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你做到了”“你教得很好” 滑雪场在崇 ...
-
滑雪场在崇礼的山里,从高铁站出来坐大巴过去需要四十分钟。
大巴上,姜莱拿着手机给大家拍照,她的男友被她指挥着换了三个位置,最后拍出来的照片姜莱还是不满意。“你的手太僵了,”她说,“能不能自然一点?”男友无奈地笑了笑,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姜莱又拍了一张,看了看,说:“这张还行。”
周也在旁边嗑瓜子,嗑了一地瓜子壳,被林晓说了两句,她笑嘻嘻地说“下车再收拾”,然后继续嗑。林知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屿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用她的大衣盖住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林。山上的树全白了,松树的枝条上挂满了积雪,像一个个穿着白色斗篷的巨人,沉默地站在道路两侧。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云,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林知夏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觉得眼睛有点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紧张?”陈屿舟问。
“没有,”她说,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没有说话。
到了滑雪场,大家去租装备。苏亦舟是滑雪老手,三分钟就搞定了自己的装备,然后开始帮姜莱调雪板的固定器。姜莱男友在一旁安静地穿鞋,周也让林晓帮她系头盔的扣子——她的手太冷了,扣了半天扣不上。林晓帮她扣好以后,周也说了句“谢谢晓哥”,林晓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女的,不要叫我晓哥”。
林知夏站在装备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雪鞋,不知道该怎么穿。陈屿舟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脚踩上来。”
她扶着墙,把一只脚踩在他膝盖上,他把雪鞋套上去,扣紧,动作熟练而利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又换了另一只脚,他同样蹲下来,帮她穿好。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双手在她脚踝上调整着扣带的松紧,表情专注而认真。
“好了,”他站起来,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有点重。”
“习惯了就好了。雪板更重。”
她拿起雪板,试着走了一步,整个人像一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陈屿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笑——即使是善意的。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冻的。”
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有光,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们走到雪地上。初级道的入口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数是初学者,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像一群笨拙的企鹅,在雪地上艰难地挪动。苏亦舟已经上了中级道,姜莱站在初级道入口等他们几个人。
“你们先练着,我去中级道看看我男朋友有没有摔死,”姜莱说完就滑走了,留下林知夏、陈屿舟、周也、林晓四个人在初级道上。
周也是第一次滑雪,站在雪地上两条腿都在抖,林晓扶着她,一脸无奈。“你能不能站直?”林晓说。周也说“我在站直”,但她的膝盖弯得像虾米。林晓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调整姿势。
陈屿舟站在林知夏面前,双手扶着她的小臂,表情专注而认真。“先把重心放在中间,不要往后仰,也不要往前倾。”
林知夏试着调整重心,但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陈屿舟的手立刻收紧,把她拉了回来。她的胸口撞上他的胸口,两个人的滑雪服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周也在旁边看到了,“哇”了一声,林晓拉了她一把说“专心学你的”,周也又“哇”了一声,但还是转过去了。
“重心往前,”陈屿舟说,没有松开她。
“我在往前。”
“你没有。你的肩膀往后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肩膀往前送,身体终于不再往后仰了,但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陈屿舟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微微用力,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一点。
“膝盖微曲。”
她弯了弯膝盖。
“再弯一点。”
她又弯了一点。
“好,保持这个姿势。”
他松开她,滑到她前面两三米的地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她站在雪地上,膝盖微曲,重心前倾,双手握着雪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认真、专注、一动不动。
“你滑过来,”他说。
“我不会滑。”
“你会的。身体往前倾,雪板就会往前走。”
林知夏看着他那张认真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雪板真的开始往前滑了,很慢,但确实在动。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刚出生的鹿,腿还在发抖,但已经在站起来了。
她滑向他的时候,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的心跳跟不上。她忘了刹车,忘了笔记上写的所有技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在前面,他在前面,他在前面。
她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两个人的滑雪板交叉在一起,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凌乱的X。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滑雪服,听不到他的心跳,但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
“你没摔,”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
“你接住我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摔。”
周也又在旁边“哇”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连远处中级道上的姜莱都听到了。姜莱站在中级道半山腰,手搭在额头上往初级道这边望,看到陈屿舟和林知夏抱在一起的画面,笑了一声,对旁边的苏亦舟说:“他们俩好甜。”
苏亦舟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摔了三次了,还有心思看别人?”
姜莱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林知夏从陈屿舟怀里抬起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到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脸被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点干,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雪的反光,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陈屿舟。”
“嗯。”
“周也在看。”
“让她看。”
“苏亦舟也在看。”她看到苏亦舟坐在中级道顶端的缆车上,正低头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也让他看。”
“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
“你耳朵已经红了,再红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他笑着握住她的拳头,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再来一次,”他说,“这次你自己刹车。”
她后来摔了很多次。但每一次摔下去,他都会滑回来,蹲在她旁边,问她“疼不疼”,帮她拍掉身上的雪,把她从雪地上拉起来,说“再来一次”。
周也也在摔,但她摔了以后没人拉她,因为林晓自己也站不稳。两个人在雪地上摔成了一团,最后干脆躺在雪地上不起来了,周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滑雪真好玩,下次不来了”。
苏亦舟从缆车上下来,滑到初级道看了一眼陈屿舟和林知夏,嘴角一挑,说了一句:“你们慢慢练,我上去再刷几趟。”然后滑走了。
到下午的时候,林知夏终于能独自滑完一整条初级道了,虽然速度很慢,姿势也不太标准,中途还差点撞上一个突然停下来的小孩——她急转弯的时候摔了,但这次她摔了以后自己爬起来了,拍拍身上的雪,捡起雪杖,继续往下滑。
陈屿舟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摇晃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努力保持平衡而微微张开的手臂,看着她终于滑到终点时弯下腰大口喘气的样子。他滑过去,停在她旁边,摘下护目镜,看着她。
“你做到了,”他说。
她直起身,看着他,脸被冻得红红的,头发从头盔里跑出来好几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
“我做到了,”她说。
他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雪道终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雪场照得像一块巨大的发光体。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白色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钻石。
“陈屿舟。”
“嗯。”
“你教得很好。”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留有余地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被雪光和阳光照亮的、比雪山还要干净的笑。
“是你学得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