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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次海边 玉兰花开过 ...

  •   玉兰花开过又谢了,槐花开了又落了,春天的尾巴一天比一天短。五月中旬的时候,京市已经开始热了,街上有人穿起了短袖,傍晚的风也不再是凉的,带着初夏那种闷闷的、黏糊糊的温度。

      出发去亚城那天早上,林知夏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发现陈屿舟把泳裤放进了侧袋。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去的亚城,那时候两个人刚忙完一轮融资,他订了机票和酒店,说要带她去看海。那是她第一次去海边,第一次踩在沙滩上,第一次在海水里被他抱着接吻。那天她喝了好多海水,咸得发苦,但嘴里一直是甜的。

      “东西带齐了?”陈屿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充电器。

      “齐了。”她把箱子拉上拉链,“你那边呢?”

      “好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比冬天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林知夏注意到他最近瘦了一点。

      亚城的空气还是老样子。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和不知名的花香。林知夏站在廊桥上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去年的晚霞也是这个颜色,去年她的心跳也是这个频率——不对,去年更快一些。去年是期待的、紧张的、像考试前最后一分钟的那种快。今年的慢了一些,更稳了一些,像已经把答案写好了,只等交卷。

      “走吧。”陈屿舟拖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包,走在她前面。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的步子比去年慢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自然的、不着急的慢。她以前走路很快,从A点到B点永远选最短的路线。后来跟他在一起,她慢慢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一边走一边看路边开了什么花,学会了在红灯前不着急。但现在她注意到,不是她在慢,而是他在慢。他的步子比以前小了那么一点点,频率比以前慢了那么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旁边走着,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问。她伸出手,把他拎包的那只手接过来,包换到了自己肩上。

      “不重。”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想拿。”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酒店还是去年那家。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换了人,不知道他们去年住过。陈屿舟办入住的时候,林知夏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海。天已经快黑了,海是深蓝色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海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像是天和海之间的一道缝。她看着那道缝,觉得它好像比去年窄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潮汐,也许是她的眼睛变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海边。

      沙滩上的人比去年多了一些,但也不算拥挤。他们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把浴巾铺在沙滩上。她换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白色的,棉麻质地,裙摆很大,跟去年那条差不多,但领口更低一些。她没带泳衣,因为她不太会游泳,去年也是穿着这条裙子下水的。湿了以后贴在身上,几乎透明,去年她害羞地用手挡着胸口,今年她没有挡。不是不在意了,是觉得没必要了——他看过所有的她,早就不需要挡了。

      “水凉吗?”她问。

      陈屿舟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刚好。”

      他站起来,脱了外套和T恤。她看到他的身体——比去年瘦了一些,肩膀还是宽的,但锁骨更明显了,胸口的肌肉线条也不像去年那样饱满。

      他先下了水。海水没到他的腰,他回头看她,伸出手。“来。”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海里走。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凉丝丝的,但不是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温度。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往水里一蹲,水漫到了她的肩膀。

      “好凉。”她说,牙齿打了一下颤。

      “适应一下就好了。”他站在她旁边,水只到他的胸口。

      她在水里站了一会儿,慢慢不觉得凉了。她伸出手,划了一下水,水花溅起来,落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看着她。

      “你干嘛?”他问。

      “玩水。”她说,又划了一下。

      他笑了,伸手也划了一下,水花溅了她一脸。她闭着眼睛抹了一把,嘴里进了海水,咸得发苦,她皱着眉吐了吐舌头。

      “咸的。”她说。

      “海水当然是咸的。”

      “去年的好像没那么咸。”

      “去年你也说咸。”

      “去年说的是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去年的对话跟今年差不多,但笑的方式不一样了。去年是试探的、不好意思的、带着一点“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的那种不敢相信。今年是自然的、放松的、像跟自己的身体部位对话一样不需要多想的那种。

      她在水里试着游了一下,手划了两下,脚蹬了两下,整个人往前挪了一点,然后沉了下去。他伸手把她捞起来,她呛了一口水,咳了两下,鼻子里全是咸味。

      “你别游了。”他说。

      “我想游。”

      “你游得不好。”

      “那你教我。”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消失在连衣裙领口的深处。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曲线。她没有遮,也没有躲。

      “去年我教过你。”他说。

      “忘了。”

      “那你再学一次。”

      “你再教一次。”

      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腰,让她浮在水面上。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扣进他小臂的肌肉里。他感觉到她的指甲陷进皮肤,有点疼,但没说话。她试着蹬腿,水花四溅,整个人歪向一边,他又把她扶正。

      “腿不要蹬那么用力。”他说。

      “我腿没用力。”

      “你腿用力了。你每次腿用力就会歪。”

      她停下来,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透明得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琥珀。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可能是海风吹的。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腰。她浮在水面上,头枕着他的手臂,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厚,像棉花糖,被风吹着缓慢地移动。她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晃着,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推着她往他的方向靠。每一次波浪过后,她离他就更近一点,近到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胸口。

      “累了吗?”他问。

      “有一点。”

      “那休息一下。”

      他把她从水里拉起来,两个人走到岸边,坐在沙滩上。水只没到他们的小腿,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背、脚踝,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她在沙滩上用脚趾画了一个圈,圈被海浪冲掉了,她又画了一个,又被冲掉了。

      “画了也会被冲掉。”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画?”

      “因为画的时候开心。”

      他看着她在沙滩上画圈,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耳朵照得半透明,粉色的,像贝母。

      她画了七个圈,七个都被海浪冲掉了。她画第八个的时候,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在沙滩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两个人一起画的圈,比她自己画的深一些、宽一些、圆一些。海浪涌上来,漫过那个圈,圈还在,只是边缘模糊了一些。第二个浪涌上来,圈更模糊了。第三个浪,圈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第四个浪,什么都没了。

      “你看,两个人画的也会被冲掉。”她说。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因为画的时候开心。”他说,用她的话回答了她。

      她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阳光落在她的嘴唇上,让她的嘴唇看起来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光泽。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发烫。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刚才游泳的时候,没去年游得远。”

      他沉默了一秒。“是吗?”

      “嗯。去年你游到那个礁石那边去了。今年你游了一半就回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礁石,好像在目测距离。“今年浪大。”

      她看了看海面。浪不大,甚至比去年还小一些。她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可能是我老了。”他说。

      “你才三十一。”

      “三十一也会老。”

      “三十一不老。”

      “那你怎么解释我游不远?”

      她想了想。“因为你最近加班太多了。没休息好。”

      “可能是。”他说。

      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吸。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急。远处的海面上有人在玩摩托艇,引擎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海面上飞。小孩在不远处堆沙堡,堆了一个很高的塔,妈妈在旁边拍照,小孩说“不要拍我要堆”,妈妈说“好好好不拍”。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她伸出手,用手指描了一下他鼻梁的轮廓——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笔直的、微微凸起的线。

      “你鼻子上有晒斑。”她说。

      “哪里?”

      “这里。”她指了指他鼻梁中间的位置,很小的一颗,浅棕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去年有吗?”

      “去年没有。今年有的。”

      “那就是今年晒的。”

      “你去年也晒了。但没长。”

      他想了想。“可能是年纪大了,皮肤抵抗力变差了。”

      “你又说自己老。”

      “事实。”

      “你不是老。”她说,“你是——太忙了。没时间涂防晒。”

      他看着她,笑了。“对。没时间涂防晒。”

      她也笑了。但她的笑没有到达眼睛。因为她在想——他最近真的太忙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瘦了,容易累了,皮肤上长了新的晒斑,呼吸的节奏也不太一样了。这些变化每一个都很小,小到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被解释——工作忙、换季、没睡好、正常衰老。但它们加在一起,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她试着把它们拼起来,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走吧。”她站起来,拉了拉裙子,“去吃饭。我饿了。”

      他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有一个很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膝盖撑了一下,又像是站起来太快了有点晕。

      她伸出手,他握住。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脚印在沙滩上留下一长串,深深浅浅的,像一首用脚写成的诗。海浪涌上来,冲掉了一些,又冲掉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的脚印正在慢慢变浅、变模糊,像记忆本身。

      她忽然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沿着他一只脚印的边缘慢慢描了一遍。指腹感受着沙子的温度和颗粒感,感受着他脚印的形状——脚掌的部分很宽,足弓的部分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脚趾的部分有五个小小的坑。

      “你在干嘛?”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在摸你的脚印。”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走过的地方,我想记住。”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从沙滩上拉起来,拉进怀里。她的胸口贴上他的胸口,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还算平稳。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闻到他身上海水咸腥的味道和他自己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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