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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间歇期 化疗间歇期 ...

  •   化疗间歇期像一道窄窄的门,门的一边是呕吐和疼痛,门的另一边是下一次呕吐和疼痛。门本身很短,两三天,有时候四五天。他在那两三天的门里努力地吃饭、努力地攒力气、努力地做一个“正常人”。她也在那几天里努力地做他爱吃的菜,努力地不问他“想吃什么”,因为他说“随便”,而“随便”是最难做的菜。

      出院回家的第三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刚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在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她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主动说想吃什么了,在医院的时候每次问,他都说“随便”或者“都行”,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知道。化疗把味觉搅乱了,什么都不对。甜的变成苦的,咸的变成涩的,他甚至说喝白开水像喝铁锈水。她不知道铁锈水是什么味道,但她信。因为他的脸皱起来的样子不像装的。

      “好。”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从里面翻出排骨。排骨是她昨天就买好的,放在冰箱冷冻层,用保鲜袋包着。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想吃,但她备着了。他躺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刀在砧板上剁排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稳。他把毯子拉到下巴,听着那个声音,像听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熟的,歌词忘了,但听着就觉得安心。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糖醋排骨做过很多次,第一次做是王秀兰来京市的时候教的。那时候王秀兰站在她旁边,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翻锅里的排骨。今天没有人站在她旁边,但她记得每一个步骤——排骨焯水,撇沫,捞出沥干。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冒出细密的小泡,像一锅正在沸腾的岩浆。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加料酒、生抽、醋、姜片、葱段,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锅盖盖上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在打嗝的人忍住了。她用锅铲搅了搅,怕糊底。

      四十分钟后,她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锅里的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的,深褐色的,挂在排骨上,像一层亮亮的釉。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肉烂了,骨肉分离,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跟王秀兰教的那个版本差得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装盘,撒上白芝麻。白芝麻撒上去的时候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落在深褐色的排骨上,白的白,红的红——不对,排骨不是红的,是深棕色的。但那场雪很好看。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他走过来了,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棉拖鞋,走得很慢,但不是瘸,是没力气。每走一步都像在测量地板的温度。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盘排骨,说“好看”。她说“好吃才算”。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她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他说“我自己来”,她说“你手没力气,我帮你夹”。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第二块也吃完了,比第一块慢一些。第三块他嚼了很久,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她看着他,没有再夹第四块。那第三块嚼了快一分钟,他咽下去了。咽下去以后他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夹。

      “不想吃了?”她问。

      “嗯。”他没有看她,看着那盘排骨。

      他已经开始喝汤了,紫菜蛋花汤,她今天一起做的。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她的米饭还是满的,她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他看着她说“你怎么不吃菜”,她说“不饿”。他说“你做的菜你不尝”,她说“尝过了。做的时候尝的”。

      天快黑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就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一幅还没填完色的格子画。她想,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等,有人刚下班正在脱鞋。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普通到她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她看着那些格子里的灯,觉得每一盏都是一个人生,每一个都有它的辛苦和甜。她不知道他们甜的那部分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甜在沙发上。

      第二天他去复查血常规。她送他到医院门口,说“我进去陪你”,他说“不用,抽个血就出来,你在这等”。她坐在车里等。车窗外面有人牵着一条柯基走过,柯基走得很慢,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那只柯基走远了,收回目光,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苏打饼干,他早上放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在车里放零食的习惯。他说“你饿的时候可以吃”,那个袋子一直在副驾驶座上,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乘客。

      她等了他半个小时,还没出来。她拿起手机看,没有新消息。她放下手机,看着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哭的那个是一个年轻女人,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男人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笑的那个是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小孩的妈妈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跑”,小孩不听,跑得更快了。她看着那个小孩跑进了门诊大厅,不见了。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上。她无名指的指甲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倒刺,她用牙齿咬掉了,疼了一下。血渗出来,很小的一滴,她用纸巾按住了。

      他回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

      “白细胞有点低。”他说,“要打升白针。”

      “今天打?”

      “嗯。打完了。在那边打的。”他指了指医院里面,没有具体说哪里。

      她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什么都没看到。“回家吧。”她说。他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出门的时候差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抽血还是因为打针。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车里的暖风开着,呼呼的,把冬天的冷气挡在玻璃外面。车窗上起了雾,她打开除雾,雾气从中间开始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有人在玻璃上吹了一个透明的泡泡,泡泡破了,玻璃就干净了。

      回家以后,她把昨天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保鲜膜上凝着水珠,她把保鲜膜撕掉,排骨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汁凝成了冻,亮晶晶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叮的一声,她拿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口。比昨天硬了,肉没那么嫩了,汁也没那么多了。她嚼着那块排骨,站在厨房里,没有坐下来。第二块,第三块。她一块一块地夹,一块一块地嚼,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是他昨天咽不下去的那一口。她知道他咽不下去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了。胃里没有空间,喉咙没有力气,连咀嚼都变成了一件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事。她可以替他疼,替他吐,替他掉头发,但她不能替他吃饭。他咽不下去的那一口,她来吃。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鼻梁后面的某个地方,也许是眼眶深处,也许是昨天他在餐桌上说“不吃了”的时候,那三个字卡在她喉咙里没出来,变成了水,今天从那扇关不住的闸门里涌出来了。她没有擦,眼泪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盘排骨上,滴在深褐色的汁里,看不出痕迹。她夹了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排骨吃完了,盘子里只剩几根骨头和一小摊变凉的汁。她把骨头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着盘子。她看着水冲走了那些深褐色的汁,冲走了白芝麻,冲走了她滴在上面的眼泪。

      她关了水,擦了手,走回客厅。

      他躺在沙发上看书,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他把书放下,手搭在她的头发上。“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她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着,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像用一把很密的梳子。她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领口的边缘。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昨天那个排骨。”

      “嗯。”

      “我帮你吃了。”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今天吃的?”

      “嗯。刚才。”

      “凉了吧。”

      “热了一下。但还是没昨天好吃。”

      他的手继续在她头发上梳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里透出来,在两个人脚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圈。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食指在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横,一撇,一捺——是一个“你”。然后又一个字:一横,一撇,一捺,一竖,一横折,一横,一撇,一竖弯钩——是“好”。你在。你好。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划过,像一支笔在白纸上写字,笔尖有点干,但力道刚好。她在他写完最后一个钩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你写的什么?”她问。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再写一遍。”

      他在她掌心里又写了一遍:你好。这次写得快了一些,因为已经写过一遍,笔画记住了。但她还是在他写到最后那个钩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你故意的。”他说。

      “什么故意的?”

      “我写到最后你就握。”

      “那是手自己动的。”

      他笑了。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一点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他一半的脸。有光的那一半是暖的,没光的那一半是冷的。他的光头在两种光的交界处,像一个被分成两半的球。

      “陈屿舟。”

      “嗯。”

      “我吃排骨的时候哭了。”

      “因为不好吃?”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咽不下去。”

      他看着她。厨房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很短的,像一颗流星从东边划到西边。

      “你咽不下去的那一口,”她说,“我觉得是‘我想让你吃到我做的菜’这个念头太沉了。太重了。重到你的胃装不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没哭,眼眶也不红了。眼睛是干的,亮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水是满的,但不往外溢。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摸到她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笑一个。”他说。

      “不笑。”

      “笑一个。”

      她笑了。不是被他推出来的那个笑,是她自己从肚子里挤出来的笑。很小,很短,像一面很久没人敲的锣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但锣响了。

      “知夏。”他叫她。

      “嗯。”

      “我以后想吃你做的排骨,什么时候都能做吗。”

      “什么时候都能。”

      “化疗的时候也能?”

      “化疗的时候我做好了端到医院,你吃一口也行,闻一下也行。不想吃就放着。放着也行。”

      “放坏了怎么办。”

      “放坏了我再做。”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她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但他没有。他把手伸出来,小指弯着。她看着他的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拉勾。”他说。

      她愣了一下。拉勾。她上一次拉勾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小学。跟她妈拉勾说“明天去公园”,第二天她妈加班,没去。她的承诺碎过一次,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跟人拉勾了。不是不信别人,是不信“拉勾”这件事。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太长了,没人能保证一百年不变。但此刻,在昏暗的客厅里,在厨房那盏小夜灯的橘黄色光圈里,他的手伸出来,小指弯着,像一个小小的钩子,等着她去钩。

      她伸出手,小指钩住了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凉,她也凉。两个凉的东西钩在一起,不像钩子,像两根冬天里的树枝被风吹到一起,缠住了,分不开了。

      “你说的。”他说。

      “我说的。”她说。

      “我做的排骨,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做。”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两个人红着眼眶,小指钩着小指,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两个小孩。

      他松开小指,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很暖。不知道什么时候暖的,可能是拉勾的时候,两个人的体温通过那两根小小的手指交换了。她从他的凉里拿了一点,他从她的热里拿了一点,两个人都变成了一种新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刚好。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很远,声音闷闷的。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手还被他握着。那盘排骨吃完了,盘子洗了,骨头扔了,眼泪干了。但她嘴里的味道还在——酸甜的,带一点焦糖的苦,是排骨的味道,也是今天下午的味道。

      “陈屿舟。”

      “嗯。”

      “明年你还想吃排骨吗。”

      “想吃。”

      “明年我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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