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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肆 江远老师, ...

  •   接连几天仍是雨天,合唱团的招募却如火如荼。
      荷叶课间趴了会,窗外惊雷澎拜。他看着,心中油然一种懵懂的快感,紧接着是疲惫,疲惫到喘不上气。
      距离江老师回来已经过去两天,对方没有找过自己。
      是太忙了,还是把他忘了?那封信是江校长去年写的了,江老师是不是早就记不得了?
      正想着,大门突然被砸开,詹老师风风火火地踩着羊皮小靴,屋内瞬间卷进一阵冷风。
      “还睡,我看你们天天就是在做梦!”她毫不客气地将卷子砸向讲台,试卷吹落一地。
      荷叶被突然打开的白炽灯闪了眼睛。
      “上次周测考得什么鬼!”
      高跟鞋来回踢踏,荷叶突然想起,刚来那天做的英语试卷还没评讲过。他看了眼詹老师手中的答题卡和试卷,下意识抓住桌上的铅笔。
      “本来觉得这张卷子简单,想让你们考试前增加一下自信心,我还特意昨晚才开始批,你们真是要了我的命!都考几分?这么多八十几的,明天期中考准备怎么办?玩疯了是吧!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怎么跟父母交代?”
      班里鸦雀无声。
      “挺好,今天不用上语法课了。”詹云拉了张凳子坐下去,“我一张张发,一张张报分数,下面两节课自己订正,订正好拿上来给我看。还有每个人都拿出一张纸,写下明天考试的目标分和排名,下课后交给课代表。谁要是达不到……”她冷哼一声,“期中考错的题目全抄五十遍。”
      “庾音,108。”
      “屈飞雁,105。”
      ……
      “蒋理,87。”
      “秦小,82。”
      ……
      “68,刘昂扬”
      “我挺服气的刘昂扬,这种试卷你都能考出六字开头,脑子里是不是都是屎?我每次让你背点单词像求菩萨一样,你初中是怎么混过来的?”
      发完了,准确而言詹老师发完了四十一个人的卷子。从最高分108,到最低分68,一共相差四十分,但荷叶没有听见自己的。
      詹云又起身,她将凳子抵在前门口。大家觉得冷,但没人敢言,他们一个个埋头订正卷子,全然没了刚才物理课的散漫。
      秦小将自己的试卷分了一部分给荷叶看,又悄悄问:“她是不是忘了你?”
      “秦小,你是生病了还是干什么,谁让你趴着订正卷子?中午还没睡够?要不要打电话让你妈接你回去,正好睡个彻底,明天也不要来考试了,省得拉低班级平均分。”
      詹云又道:“订正好的就拿来给我看,看完没问题的自己复习,把过去两个月的错题都拿出来看看,有些知识不是月考考过就不考了。再过十分钟,我们听两遍听力,听力没订正的先空着。”
      詹老师不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也从来没遗漏过一份作业。
      荷叶如坐针毡。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主动起身上了讲台。詹云没理他,自顾自地插入优盘,然后播放起听力音频。
      “站一边去,别挡着。”
      教室里匀出几束视线,荷叶愣得往饮水机旁移去。
      多媒体中发出熟悉的英语对话,男孩站着,不敢动弹,他一直站站到两遍听力结束,詹老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第一堂课下课了,隔壁班的同学从窗户边路过,也偶尔探过脑袋张望。
      “你过来。”詹云终于从凳子上起立,她翻出教本,又在最后几页中取出一张试卷,“没发到试卷和答题卡就一个人呆呆坐着,还要我抬你上来?”
      “荷叶,43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让一个班听见。
      “选择题扫出来只有23。”
      眼前詹老师的嘴唇一开一合,荷叶低头,感到一阵晕眩。
      “班级平均92分,你一半都没达到。我实在想不通,很多知识都是初中的,你都学过,怎么就不会做呢?
      窗户被风撞击两下,詹云从另一页中取出红色的答题卡,“选择题踩一脚都能拿个三四十,哪怕全选C也不止25分,要不要告诉大家,为什么你才拿了这么点分?”
      恍惚间,荷叶的胃又开始疼,余光中他瞥见白炽灯,有些刺眼,而白炽灯下是一张张刚认识还不算太熟悉的脸。
      “答题卡不会用?不知道你中考怎么考的……不会不能问问周围的人吗?平常和秦小说话挺有劲,考试时畏畏缩缩了,这能学好吗?扫不出来答案的地方我也帮你手批了,你猜猜看加上几分?”
      他攥紧指腹,于是那张被詹老师松开的答题卡,摇摇晃晃,晃晃摇摇,落在了手背,如同浮云,没什么重量。
      教室内噤若寒蝉,詹云没有继续公布分数,只是将试卷和答题卡扔给他,“拿卷子出去反省吧。”
      不知谁的尺子落地上了,发出罕见的“咚”声。荷叶面向大门,玻璃窗外树影摇晃,远处的紫藤萝像罩在水幕中,盖下一层厚厚的雾气。
      他的脚底逐渐发软,视线四处游弋。
      姓名、缺考标记、准考证号码、科目代号、填涂要求……正确填涂……错误填涂……
      他想那勾,那叉,那空心圆、实心三角,又或者斜杠。
      门外,吹翻的绿萝被拾起,而拾起它的人好一会没有起身。

      “荷叶,你吃完饭了吗?”
      荷叶抿唇,摇了摇头。
      “我刚在小卖铺糊弄了一口,要不要等你一起回去?”刘昂扬问。
      “不了。”男孩干涩地回答。
      “那行。”刘昂扬随身带了一本新书,怕雨淋湿了它,他将书塞进袖口,“刚才上课詹云的话你别放心上,我天天都被她那么骂。你下次涂对答题卡就好了,都是小事。”
      “嗯。”
      “你带伞了吗?”刘昂扬问。
      “带了。”荷叶指了指身后。
      “那我先走了。”
      刘昂扬埋头在雨中奔走,不知何时起雾,才几步路的距离,他的背影便消失不见。
      货架上没有上次那个便宜的面包,荷叶买了块压缩饼干,等再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想着拿错伞的说不定会还回来,可一会后,便觉得灰心,那把伞上写着“辽城星河水泥建筑工地”的字样,怎么会有人拿错……
      远处的中心草坪刚被剃过,雨水中有草腥味,荷叶吃了两口饼干,干涩得有些噎人。食堂那侧又跑过几个同班的女生,她们三个人打一把伞,裤管都湿了。
      男孩抬头看了眼天,感觉一时半会不会停。他又站了会,有些茫然。
      明天考试,他应该早点回教室。今天作业不多,做完后兴许还有时间剩余,那么这段时间他能再看两张数学卷子,或者做几篇阅读理解。
      可他走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夜色渐渐笼罩,远处的尖塔楼灌进雨中,巍巍然颤抖。荷叶失魂落魄地在雨中行走。
      路过的、同样没带伞的男生在雨中呐喊,跑着跑着恨不得把衣服脱了,其中一个没看准,直晃晃地撞上了荷叶。
      荷叶意识到了,但还是慢了半拍。
      踩进了一个水洼。
      鞋子湿了,棉毛裤素裹着双腿,有种密不透气来的感觉。他动了动、扯了扯,最后将口袋中的药捏在手掌心。
      回教室吗?
      荷叶突然不想走那么快,他想自己回到教室后,秦小可能会关心他,展越鹏也会,屈飞雁呢?他可能会看自己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
      四十三分。
      一百二分,他得了四十三分。
      他没有考过不及格。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名。小松的第一名。
      局促、羞耻。
      如此清晰的感觉,从小到大,荷叶都没尝过。
      来之前,他做过心理准备。他知道教育资源存在差异,知道落后就要挨打,他可以落后一些,可以努力一些,可以被责骂,可以被忽视,可以被针对,可以被羞辱。因为他从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只是晚来了一个多月,只是从小在松针般的山沟沟里长大,只是没有习惯东城的暴雨和寒冷。
      可是,他不知道那些他以为的可以,原来是不能承受的,那些看似引以为傲的坚强、勇敢、不服输,只是因为他没有输过。
      他甚至……
      故意涂错了答题卡。
      暴雨继续着。
      荷叶在这场无差别的暴雨中奔走,他不知道詹老师有没有看出来,但……
      太难堪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虚伪。
      不知不觉,教学楼近在眼前,那些飘渺的、模糊的光源变得清晰。
      可他是学生,无论再怎么难堪,他还是要回到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当作什么都没事一样,写着手中的作业。
      脚步声在楼梯口回荡,他的裤管也渐渐变重。路过物理办公室时,荷叶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去找金老师聊一聊。
      可是聊什么呢?
      聊为什么考了那么低的分数,聊故意弄错的答题卡,还是……他说不出口。他再次为自己的自尊感到可悲,甚至可耻。
      雨季的天黑得透不过气,像是一种深邃的网。荷叶站在物理办公室外,无意间看见对楼的光。
      那是……江老师的办公室。
      心脏突然一跳,他着了魔地忽然加紧步子。
      雨水胡乱地打、胡乱地飞,跟着单薄的身影一起走入紫藤萝的廊桥。

      江远老师,我叫荷叶。
      我出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那天下着和今天一样的暴雨。小松很冷,冷到爆了水管,冷到汪家村冻死了两只鸡。
      我是荷霜婷的儿子,是江校长的学生。我八虚岁开始读一年级,十四虚岁读初一,他们说我月份小,所以换算成周岁,下个月刚满十六。
      江校长告诉我,你是他重要的亲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我。我长大了,长开了,和小时候并不相似。
      江老师,我们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人。
      肩头坠下一滩点缀着紫色的雨水,穿过黢黑的走廊,只剩下一朵干瘪的小花。
      荷叶站在灯外,就如同这朵小花。
      屋内的灯影晃了晃,随即发出一阵响。男孩在窗户边踮起脚尖,迫切地想要推开门。
      其实他不擅长表达感情,可好像只要对着窗、对着门,那种无所依托的情感,那种陌生而混沌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可说了。
      他努力扒上窗户。
      办公室是橘色暖光灯,灯罩上沾满虫子的死尸,光线变得浑浊且涣散,而灯影下正好是深深浅浅的一张脸。
      那张脸紧紧崩着,眉间蹙起,像是长时间褶皱,所以在额角沉下深深的烙印,连同光都在此处堆叠。
      荷叶看怔了。
      江校长也有这道印记,在额间,在眉弓。
      他忽然失语,又变得难过且兴奋。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江校长这道痕,江校长说他们家族都有,是通天纹。那时候荷叶不相信,因为江凝没有,丁江意也没有。
      原来,江校长没有骗自己。
      荷叶往窗口靠近,将里面的场景看得更全。江老师对面还站了一个男人。这个人很胖,头顶斑秃,衬衫配西装裤,皮带卡在肚囊下方,将身线拉低。
      江远象征性地递过去一根烟,那人摆摆手,喝了口茶,片刻后将茶叶从口中掏出。
      滞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僵硬地又收回,那两条通天纹拧紧着,连带太阳穴也微微凹陷,最后他将烟送回到自己嘴边。
      打火机点燃,飘起一缕烟。
      “出去几天,又辛苦李老师给代课了。”
      斑秃的男人摇了摇头,“这两天给民办十二班批作业,发现他们连指示函数和对数函数都搞不清楚,集合也是学得一塌糊涂。也是,江老师马上成江校长了,自然不在乎这些。”
      江远深深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那群二流子,肯定没好好听课,让您费心了。”
      “哼,咱们学校可不是什么二流学校。虽然民办部的生源比公办部差了些,但和市一中比绰绰有余,江校长可不要乱说。”
      “他们真有能力还需要我教,自己看书也该看明白了。”烟雾吞吞吐吐,江远的脸变得有些遥远。
      “你倒是心大。”另一个男人不屑地拍了拍卷子上的灰尘,抬脚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说:“昨天有个女生来问我题,出差前你有个例题讲错了,麻烦你今晚再给学生们重新讲一遍。”
      江远撩拨自己的头发,那柔软的头发像芦草一样拂动。他没有说话,反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已经踏出半扇门的李老师停下脚步,“怎么今晚刘总请吃饭,你要开始给她女儿写申请材料了?江老师真是靠笔杆子吃饭,一个能自费去美国留学的姑娘也来跟普通学生抢特招名额?她家是特别贫困还是吃不起饭?还是你江老师家揭不开锅了?”
      脖间飘过一阵风,雨变小了。荷叶依在窗边,门缝里飘出一张纸,他默默蹲下,又捡起。
      这是一张空白的试卷。
      他将卷子上的浮水抹掉,又用袖子吸干。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见江老师的黑皮鞋,想起江校长的黑布鞋。
      “我……”
      “这个点不在教室上课,天天不思进取,怎么能考好!”
      五分钟以前,他想,这样陌生的城市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依赖。他和他来自一个地方,有着相同的出生、相同的土地血脉、相同的松林记忆。
      可如今,荷叶低下头,将试卷还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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