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伍 晃动的红球 ...

  •   风干烈烈的,扑在脸上,有些扎人。
      荷叶站在校园里,觉得迷惘。
      不知道是否是分别的情绪过于浓烈,此时他并不兴奋,反而有些失落。事实上,他以为自己不怎么感性,但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习惯了小松的湿润和柔软。
      嘴唇起皮了。
      荷叶舔了舔。舌苔上疙瘩一片,有些扎嘴。等将翘起的皮竭力压下去后,他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校园很大,走着走着没了方向。
      荷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比如黑夜中的潜伏侠。他大口吸了几口沙枣果的香气,终于找回被冷风吹熄的嗅觉。
      喇叭里铃声响着,瞬间四楼到六楼,灯全熄了。
      四周一下陷入黑暗。
      学校应该是十一点熄灯,荷叶腹诽。他远看斜上的山坡,黑影中混沌一片,只有隐隐几幢楼的影子交迭在一起,心中的失落又涌上心头。
      荷叶放弃了乱逛,决定先回宿舍。
      他拎着两个袋一路上楼,楼层很高,走一半拎带断了,只能半扛着。
      于是每走一层,他就休息一会,等快到四楼时,袋底早已磨成一片。有时,头顶会传来猛烈的抖动,三步连着五步,从一侧奔向另一侧,伴着尖锐、短促的笑声,以及女人的咒骂声,但最终都会消失。
      门锁了。
      通向四楼的楼梯口,上面写着公办部男生宿舍,是道铁门。
      他伸手晃了晃,打不开。背手去摸锁孔,锈了。
      反复几次,最后只能作罢。
      荷叶没想到,没人来接他,连门都没有留。他背着行李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想着要叫谁开门,却不知道应该叫谁。
      三楼走廊有一扇窗,通风开着。他只能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保持平衡。
      一天的舟车劳顿在此时涌上眼皮,荷叶没一会就需要靠墙来维持自己为数不多的体力。眼皮虽然打颤,却不至于立刻睡着,只是恹恹的感受侵入大脑,思维也迟钝下去,大腿忍不住地发颤。
      荷叶将腿靠在墙面上,压制住它的抖动,好一会才成功。
      他调整坐姿,无意中发现第四块台阶处正好可以看见斜前方的尖塔楼。
      此时月色正盛。
      焦褐色的帽顶,星耀下泛着金色的光,支撑它的是六角圆柱,每根圆柱上通了间窗户,如今紧紧合上。再下方刷着朱红色的油漆,虽然夜色中暗淡,却仍然新亮。石阶裸露着,缝隙中冒了新芽,风一吹,瑟瑟地抖。
      荷叶也打了个颤。
      倏然,四楼传出一阵声,很近,是鞋底挤压水泥地时发出的摩擦声。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想张口,却又闭上。
      摩擦声结束了。
      算了。
      他拖着腮帮继续静坐,时不时掏出口袋里的信。
      江校长在信里说,他有位堂弟在东城国际学校教学,叫江远。江远大学时和家里人断了联系,如今在东城扎根,江校长花了些功夫才联系上。江校长说他和江远吃过两顿饭,交代过对方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的学生。
      江校长还说,荷叶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凡是一定要勤奋,只要坚持,就没有过不去坎儿。
      荷叶吸了吸鼻子,开始想念江校长。
      妈妈去世的这些年里,身边的人他都视若珍宝。可如今,只有江老师,他的老师,他再也无法亲口说出“再见”。
      荷叶抚平信纸的褶皱,重新合上。
      他发了会呆,看了眼身旁的蛇皮袋,里面有一条盖被。
      他想着,打开袋子,最后只拿出一本高一的语文课本。课本不是新的,上面有些划痕,他眯眼看了会,等实在看不清了,才又重新靠着白墙。
      小丽到店里了吗,阿婆抱着花略略睡了吗,樟哥呢,樟哥在辽城还好吗?
      他胡思乱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擦过眼睑,转而听见细小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从墙壁另一侧传来。
      “alter,abate,clay,dispose……”
      荷叶侧起耳朵听。
      “basic。”
      基础的……
      “calm。”
      平静……
      “venture。”
      冒险……
      那声音每低念一个,荷叶就在心里说一次,大概十几个单词后,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efficiency……abhorrent……fascinating……cheetah……consortium……irritation……pulley……”
      单词的声音继续,和风交缠在一起,时大时小,夹杂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倏然,声音停了,荷叶一下子坐直身子。才几秒,声音又起来了。
      和他在同一层。
      也许隔了一刻钟,他起身下了台阶,换了视角,果然看见窗户中拐角的人影,正好夹在两根柱子中间。
      那是个男孩,黑头发,身着冲锋衣,右臂蓝色丝线勾着花纹,耳机线从下颌线连到脖颈,又滑进冲锋衣内胆,露出白色的罅隙。
      看不清五官,只觉得很白。
      刚才他们都在这一层,却没有发现彼此,又或者这人方才没有背单词,所以发现不了。
      荷叶站着,犹豫不决。
      那头依旧自顾自地念单词。
      缃缥月色,书页在风中缱绻。男孩兀然抬头,摘下了耳机。
      荷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踌躇间,对方先一步发现了他。
      “宿管阿姨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夜风擦过特有的嘶哑。荷叶呆呆地站着,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男孩又问了一次,这次他合上了字典。
      万籁俱寂。
      荷叶觉得尴尬,摇了摇头,他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铁门,刚张嘴,口腔内便窜进一阵冷风。这风逼得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
      他们隔得那么远,自然什么听不见。
      男孩微微蹙眉,“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你认识我?”
      “不认识。”
      荷叶捏住窗边的扶手,探出脑袋,终于问:“你知道铁门怎么开吗?”
      那人顿了顿:“锁着的铁门?”
      “嗯。”荷叶用手指了指身后,“我进不去。”
      “你是偷溜出去了吗?宿舍大门十一点就关了,楼下是行政办公室,过了时间就上不来了”。
      荷叶还想问那你怎么可以出来。可终究陌生人,这么问似乎太多管闲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那人将书揣进衣兜,又将耳机缠绕好放进口袋,末了才从走廊那头绕了过来。
      “你哪个宿舍?”他问。
      “505。”
      男孩再次沉默了。
      “走吧。”他又说,随后扫了眼台阶上的蛇皮袋。
      “去宿舍吗?”荷叶问。
      “嗯。”男孩走上台阶,从口袋里掏了掏,耳机叮咣作响,随后他熟练地反手伸进铁门,门开了。
      “我刚才没打开。”荷叶说。
      “你肯定打不开,因为我有钥匙。”
      “哦。”
      荷叶扛着两个袋跟在男孩身后,从三楼再到四楼,从四楼再到五楼。夜太深了,全走廊都是他们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有致,可惜没人讲话。
      蛇皮袋的拎带很细,勒在肩膀上时间久了就成了痕迹,荷叶手心发烫,幸好前面的人脚步很慢。他若有若无地觉得身体一沉,双腿发酸,背脊出了冷汗,有种不妙的情绪。
      “我也住505。”那人冷不丁道。
      “哦。”是室友,荷叶愣了愣。
      “你好。”
      男孩点点头,“屈飞雁。”
      “荷叶。”

      “刘昂扬,帮我看着点窗外!”
      “你要干嘛?”
      “装电池,五班女生问我买了六个手电,昨晚张老头查女寝,她们损失惨重!说不定今天就查男寝。”
      “我看书呢。”
      “别忘了你看书的手电筒谁送的。”
      “行吧……”
      “对了,文言文翻译你写完没?”
      “干嘛?”
      “等会借我抄抄,实在是看不懂,我恨文言文……”
      “放教室了,明早吧。蒋理,窗外好像有人!”
      门内传来一阵嘘声,话音刚落,黯色的屋内晃过亮光,只是一下,马上恢复了黑暗。
      荷叶站在门口,头顶全是汗,他并了并腿,正好撞到门扉。里面乱成一团,先是床板声,随后吱嘎作响,不知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跟着抖了抖,紧接着听见身前的舍友说:“我忘带钥匙了。”
      两个人站定,荷叶不知所措,“那怎么办?”
      屈飞雁摇了摇头,将字典抵在手肘下方。里屋更吵了,一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不是张老头,怎么没动静……”
      “刘昂扬,你骗我的吧?”
      “民办部刚给我发消息说去他们那边了,不可能来这么快……卧槽,等等,好像真有人……”
      门开了。
      一个圆脑袋钻了出来,黑暗中他的脸和眼睛一样圆。
      “操!你故意的吧,刘昂扬!”
      圆脑袋骂着缩回了头,屈飞雁跟着进了屋。
      “噗……我以为你看得出来,张炳华哪有屈飞雁那么高。”
      荷叶抿抿嘴,拎起蛇皮袋,不知是不是没站稳,愣得没提起来。他又提了提,才发觉后背全是虚汗。
      “屈学霸,你怎么进来不关门,冷死我了。欸,不对啊,现在才十一点半,你平常不是要十二点才回来吗?不会张炳华真来了吧?妈的,我要去趟隔壁宿舍,他们借了我游戏机,被收掉就完……鬼啊——”
      伴随着一阵推门声,蛇皮袋簌簌作响,紧接着脚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面前的大高个没站住,愣是前扑摔了个狗啃泥。
      一瞬间,额头对额头,袋子“啪嗒”掉了下去。
      “嘶。”
      前额传来明显的钝痛,荷叶伸手去摸,刚一松手觉得不对劲。
      蛇皮袋的勒绳断了,塑料碎片落一地,风吹过,飘成一条,红色蓝色,晚上发着荧光。
      “我……操!谁啊?大晚上穿个红色儿在走廊,不是……你谁啊?”蒋理正踩着那袋子,他个子高,一撞又一躲,后脑勺直接挨上门框。龇牙咧嘴间,脚底一空,他又一阵踉跄,差点儿再次摔下去,“你干什么!”
      “你踩到我东西了。”冷风中,荷叶挪动着嘴唇,寒气将他的嗓音吹得稀薄。
      “啊,不好意思。”蒋理挠挠头,随后惊地大叫:“你……你你你!你不会就是我们宿舍的新人吧?我的妈,大晚上穿这一身,真把人吓死了……”蒋理依旧围着荷叶转,“还真够骚的,大红色,还一整身,啧啧。”
      “蒋理,外头怎么了?”
      说话间,荷叶终于大包小包进了屋。
      “我看走眼了,以为有阿飘。”蒋理自来熟地将手搭在荷叶肩上,后者扛着麻袋,来不及躲开。“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宿舍的新同学。对了,你叫什么?”
      “荷叶。”
      “咳,这下好了,505全齐了,以后咱们打牌都不用叫外人了。”蒋理道。
      “扯吧,人家屈飞雁什么时候乐意跟你打过牌。”斜对床忽然探出一个男生,朝这头问:“人字荷?”
      “草字头的荷,叶子的叶。”荷叶抬头,只见一个小平头,他很瘦,脖子跟丹顶鹤似的,血管白得清晰可见。
      他继续四处打探——屈飞雁坐在自己对面,进来后没说话,自顾自地取出一张卷子,正挨在台灯下写,另外二人的床铺在里侧,其中蒋理的与空床铺共用一个爬梯。
      余光中,屈飞雁正起身找什么东西,荷叶还没看清,便被圆脑袋遮住了视线。
      “我叫蒋理,他是刘昂扬,你对床写作业的是屈飞雁,我们都十二班的,你哪个班的?也是高一的吗?”
      “是高一,但不知道哪个班。”
      荷叶的手指在蛇皮袋上方划过,借着屈飞雁的台灯光,他悄然打量那个唯一空置的床位。
      大门跟前,两米的距离,上面是木床板,下面是书桌。书桌不大,连着一个竖形柜子,柜子分两层,上面的短些,下面的长些。他伸手抹了抹,留下一层灰。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蒋理继续问。
      荷叶拉开塑料袋的拉链,“我家离学校比较远,白天都在路上。”他的东西不多,一袋盖被和枕头,另一袋是衣服和垫被。他打开其中一个,一个柔软的东西突然弹了出来。
      “哪个区啊,竟然要开一整天?”
      “辽城那边。”荷叶又掏了掏。
      一双皮鞋,一双棉鞋,几件冬天的棉衣,还有些日用品。
      “辽城?这么远……”蒋理大惊小怪,边说边剥核桃吃,那核桃碎没撵干净,一手粘在被扯起毛绒兔的耳朵上,“好家伙,你带的什么?这么小女生。”
      兔子不是什么新兔子,毛灰扑扑,眼睛拿棕扣子缝的,可能时间久了,棉花不再膨胀,此时正干瘪瘪地耷拉着脑袋。
      “这又是什么,你还擦粉?”蒋理又捏起一个不知名的小瓶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荷叶连忙取回,“不是我的,和朋友拿错袋子了。”
      “我就说嘛,瓶瓶罐罐挺多,还以为你喜欢化妆呢。”蒋理的眼睛仍在袋子上四处地溜,忽然凑到荷叶耳根问:“女朋友?”
      他一说,对角的刘昂扬也投来视线。
      “不是。”荷叶立即否定,他又翻了翻,程小丽果然骗了自己。
      阿婆今年夏天一共纳了七双棉鞋,爸、樟哥、荷花和自己各一双,小丽三双。小丽为了图好看,只带了双粉面白底的,另外两双大红色的都没带。还有棉裤,她小时候贪玩爬树膝盖不好,阿婆前几个礼拜熬夜织得毛裤,现在愣是一条都没带来。
      “对了!”蒋理一个转身,“你这兔子这么旧了,是不是该买个新的了,要不我帮你带?英国有个毛绒玩具品牌,最近可火了,我让我堂姐从英国代购。代购嘛,你也知道很麻烦,过海关不方便,收你这个代购费怎么样?”
      蒋理围在旁边,荷叶收拾东西不太方便,更何况还是小丽的行李袋。
      “五十不行,三十也可以。”蒋理顾不上自己桌上一袋的手电筒,继续推销:“我跟你说,国内商场比国外的贵八九十呢,我只收你三十,便宜你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
      “现在不是,送了以后可能就是了。你多花点心思,成功了还会在乎这点小钱?”
      荷叶无暇顾及,因为他在程小丽的行李里看见了卷发器。
      那是一个顶端焦黑、几乎报废的卷发器,去年在旧家具城被小丽捡去,现在竟然还被当成宝贝带来了东城,荷叶越看越生气。
      “好家伙,学校不能带电子产品,你这也太大胆了,又是女……孩子的吧?关系那么好,别不承认了,都是兄弟,都懂!”
      荷叶有些恼,“高中生不能早恋。”
      可能是听见了什么上世纪的话,蒋理哑哑地张着嘴,许久才结结巴巴说:“你们,你们听见没?他说高中生不能早恋。”
      刘昂扬悠悠然,“怎么了,他又没说错。”
      “操,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是2014年,2014年知道吗?荷叶,我跟你说,我们班就有……他们军训时就看对眼了,那速度堪比火箭。”
      “人家那是初中同学,本来就认识。”刘昂扬道。
      “初中同学?我不相信,他们活动课还一起出去吃饭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屈飞雁仍在写作业。屋内越来越暗,荷叶也加快了整理行李的速度。
      虽然拿错了一个袋子,但另一个里还有一条盖被。男孩长吁一口气,拉开拉链——牙膏牙刷、两件春秋衫、三条裤子、两件棉衣、两双鞋,一些内衣,以及……
      他忽然停下手。
      “荷叶,不要玩具没事,你看这个手电筒怎么样?它能调白光、暖光、白暖光三个档位。你刚来不知道,我们学校晚上十一点断电,像屈飞雁那样的台灯藏起来可麻烦了,手电筒方便很多……”
      蒋理话说一半,忽然被推开。动作幅度不大,但他显然一懵,忍不住道:“不是,荷叶同学,你不买没事,推我干嘛!刚才咱们撞一起,我现在脑门还疼呢。”
      “蒋理,你别烦新同学了,人家整理东西呢。”平头脑袋说。
      “我怎么烦他了!我这是关心、友爱同学,我的手电筒很难买到的好不好,别的班抢着预定呢!想着自己的舍友优先他,他还……”
      “你弄坏了我的东西。”
      蒋理再次一愣,见荷叶手中拿着一个复读机,那复读机瘪下去一块,显然被人踩过。
      “你的东西我碰都没碰过!”他举起手。
      “不是,刚才我就轻轻捏了捏,但绝对没看见这个玩意。”他再度发誓。
      荷叶无暇理睬,他匆匆打开槽口,磁带弹了出来。
      磁带是透明色,像是被抚摸过千百次,上方留着深深浅浅的划痕。它太旧了,旧到两个黑色螺口都褪了色,其中左边那个陷下去一个凹槽。
      明明特意夹在被子中间,生怕磕了碎了,现在……荷叶一怔,几乎下意识将磁带塞回去,拨下一个按钮。
      “呲呲——呲呲呲——”
      屋里静悄悄的,复读机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真不是我弄的,我就站你旁边,动都没动。”蒋理不敢轻举妄动,退回到自己的床位前。
      荷叶再次拿出磁带,颠到反面。
      仍然是同样的声音。
      “真的坏了。”
      蒋理还想解释,可对上面前这双凌厉的眼神,忍不住委屈说:“是你站在门口不进来,袋子还掉地上了,我没看见,怎么能怪我呢?更何况就是一个复读机,再买就是了,现在谁还用它,我们都用手机……”
      “你把我东西弄坏了。”
      荷叶再一次重复,这一次他眉头紧锁,反复摸索着手中的磁带,“磁带也坏了。”
      “你不要诬陷我!我干什么了就坏了……实在不行,我赔你一个新的就是了!”
      怎么赔?
      这又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磁带。
      堵在嗓子口的话,荷叶哑然。
      他说不清自己是气愤还是难过,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到连复读机都要握不动……
      六年以来,自妈妈离开之后,是这个磁带一直陪伴着自己,只有听着它,只有枕着它,他才能正常入睡,但如今……
      这还只是来到东城的第一个夜晚。
      刚才还热络的氛围骤然坠到最低,蒋理不服气,甩脸子爬床上自个儿玩去了。另一边荷叶继续摸索着,可不管他怎么操作,复读机仍然出不了声音,只是持续呲呲地响。
      屋内更暗了,屈飞雁将台灯拿上了床铺,于是那光源便从底下转到了上头。黑暗中,荷叶快看不清螺口,也快看不清右下角妈妈的名字。
      他坚持不住,吸了吸鼻子。
      “放不出来可能复读机坏了,塑料袋子上有磁粉,成分是二氧化铬,只要它没掉,不会影响使用。”
      对床的帘子透过一丝亮光,荷叶听见屈飞雁的声音。
      “有哪里可以修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屈飞雁再度拨开床帘,微弱的光源下对面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不清楚。”
      男孩沮丧地应了一声。
      屈飞雁拉上床帘,床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看完半面的题,刚准备睡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请问厕所在哪里?”
      像挤出的声音,纤细得快要断掉。
      “宿舍没有,得去外边。” 刘昂扬先一步回答。

      厕所的灯亮了,灭了,亮了,又灭了。隔间里的男孩站着,没有动弹。
      裤子上褐黄色污渍一露出,立刻被他藏了起来。
      灯又亮了。
      隔间的门被推开,男孩走到洗手台。
      打开。
      水花四溅。
      镜子上溅满了水珠,像是散开的扇形。水珠顿了会,然后落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男孩再度打开水龙头。
      红色的外裤被水洇开,暗红色的衬托下,自来水也泛了红。他想起什么,倏然关上水龙头。
      棉毛裤的松紧带还是染了色。
      他呆呆地看了会,像方才看磁带一样专注。下水道传来呜呜的声音,转瞬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男孩忽地将水池中的裤子取出,还没拧干,这条裤子就被塞进一个透明的写着“辽城星河水泥建筑工地”的蓝色布袋里。
      布袋也变成了深蓝色。
      “谁在厕所那么久,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上不上课!”中年女性的声音,和风一样强势。荷叶像被定住,左手拽着一根红色线头。线头越拉越长,直到脚步声消失。
      荷叶不知道没有洗衣粉是怎样搓掉那块污渍的了,只是走出厕所时,迎面的虚风,他浑身都在发颤。
      东城的月光很亮,没有迷雾。
      他一路走回宿舍,一路倾听不同宿舍的呼声。夜很深,每扇门都紧闭着,偶有哐哐的风声。
      他没有钥匙,所以门没有关。此时风掠过,门打摆子地响。
      其实今天他本应该很高兴,宿舍有床,有书桌,有衣柜,比他看过的工厂大通铺都要好,可复读机和磁带坏了。
      阖上门,风跟得紧。
      宿舍内,两个蛇皮袋占据了唯一的通道,他挪开一个,又将湿裤子挂起来。许久,他重新看向桌角的复读机。
      “你还不休息?”昏黄的手电光从斜对面透过来。
      “马上就好。”
      “找到厕所了吗?”刘昂扬问。
      “找到了。”
      “快上床吧,不早了,明天还能再收拾。”
      “好,谢谢。”
      硬木板嘎吱作响,荷叶将被垫的布罩拆作垫子,此时棉絮搭在脚边,他一脚就能蹬到网罩。
      他发着呆,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声,再翻身,床板猛烈地抖动。沿边翘起的毛边扫过脖颈,有细微的疼痛感。
      又颠了个身,六块大小不一的床板一起晃,最中间两块搁着肩胛骨,压得生疼。
      最后,他只能睁眼盯着白墙。
      宿舍里其他三人都拉了帘子,颜色不同,从他的视角看,什么也看不见。屋顶中央有个风扇,朝向另一侧,寝室太黑,数不清它的扇叶数。
      不知道盯了多久,大脑混沌不堪,荷叶将手伸进了棉被。
      网格拢住手背,像是被缠绕的蛛网。他在蛛网中寻觅,隐隐泛着疼痛。他又看向窗外。
      今天没有下雨。
      五官被棉絮包拢,一种窒息的感觉油然而生。
      男孩松开了手掌,像是精疲力竭的蚌,缩进角落。
      已经毫无预兆了吗?
      挂在耳朵的耳机呲呲作响,复读机亮着,却没有清晰的声音。他以为自己会彻夜失眠,可不知僵了多久,耳畔开始耳鸣。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襁褓之中。
      有许多脸面对他。笑的、哭的、闹的,他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哦,他忘了,自己还是个婴儿,怎么能说话呢。
      然后他看见了樟哥。这时候丁樟才十几岁吧,和自己差不多大。
      樟哥,你学校的床是什么样子的呀?
      丁樟说,叶子我没上过高中啊。
      樟哥,你给我买药了吗?
      什么药?丁樟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
      别走啊!他吓得一下子跳起来,一路追,一路地跑……他喊樟哥!樟哥,樟哥你等等我!他跑进雨中,跑进泥水中,跑进巨松林,可前面的人却怎么都不回头。
      不行!他开始狂奔,不顾一切地狂奔,不要命地狂奔!可越是靠近,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越来越模糊……
      对啊,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樟哥吧。
      啊,我怎么能说话、能跑了。
      男孩想着,一束明晃晃地光刺痛了双眼,耳边车喇叭呲呲地响着——
      他低头,一坨污渍正黏在红色的裤子上。
      梦醒了。
      荒唐一片。
      脑袋像被重锤过,刚睁眼就开始耳鸣。过去一天的疲劳,以及无营养的摄入,让人陷入一种真空状态,全身像麻痹般,只有眼皮可以抬动。他还依稀记得刚才的梦,于是动用身体所有的力量,伸手摸了下去。
      幸好。
      不是真的。
      现在几点?天还没亮?
      男孩随意地想,又安心地眯起眼,再睁眼时,对面床铺亮了光。屈飞雁起床了。
      荷叶的大脑还没正式开工,只有意识还在行走。于是当屈飞雁的视线对过来时,他浑身一颤,彻底醒了。
      他第一反应是把身上称不上被子的棉絮拉好,第二反应是下床将占据过道的蛇皮袋抬上桌,也许是下床时太着急,脚背打在了栏杆上,声音很大,宿舍其他两个人都翻了身,但没有醒。
      屈飞雁看着,没有说话,他背身换衣服,拿着脸盆和牙刷出去了。
      六点后,天亮得很快。
      屈飞雁起床不久,其他两人也陆续起了。介于昨晚的事,蒋理没有吭声,刘昂扬倒是问了几句,而后蒋理便拉着他去教室抄作业。
      荷叶站着,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像是这个学校的闯入者,一无所知。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高中的男孩不修边幅,围在洗衣房刷牙,洗手池一排过去至少三成没穿外裤,他们两条腿在寒风里打颤,末了还不忘冰一下身旁的人。
      然后走廊又是一阵打闹。
      荷叶带了牙刷和牙膏,杯子在另一个拿错的袋子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捧了些自来水漱口,洗了嘴里的沫,简单收拾完准备去报道。
      今天已经十月中旬,显然不是新生报道的日子。荷叶背着阿婆缝制的新书包,凭借着刘昂扬的叙述,找到了高一年级的教学楼。
      这是一幢双子楼,两幢间隔很近,以三层长廊相接。长廊上缠绕着成片的紫藤萝,攀缘而上,直至窗沿,繁密且错落。
      荷叶捏着学籍信息,不知道去哪个班报道,又或者去哪里找到张远。游荡间,他才踏上二层通向三层的台阶,斜角处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竹晟!要我说多少次,你进了学校就得在学校里呆着,想出去就滚回家再也别来!”
      紧接着一阵戾声。
      女孩明显不在听,她歪了头,高马尾的发尖便从耳后垂到肩膀,然后又滑进白色的衣领。
      “你在听吗?你以为学校保安是你家的啊,出了意外谁负责!你告诉我谁负责!”
      “我负责”三个字形明显在嘴里打转,但下一秒她看见楼道里的人,倏然就变了口型,将要说出的话给包了进去,最后双唇松弛地抿着。
      荷叶不太能理解她的行为,只能移开视线。
      “还有你!你们每次约好的是吧?她逃校门,你半夜不睡跑去男寝四楼开门?学校定了十一点锁门,你还十一点半去撬,你什么意思,太无聊?作业太少?”
      荷叶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人,才几步,另一张面孔就出现在他眼前。
      一张未想到的熟悉的脸。
      因为早上才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你不要告诉我你有这种癖好,如果是这样,别来上学了,省得咱们学校的男生以后晚上睡着后人人自危!”
      “噗。”
      “夏竹晟你笑什么笑!还好意思笑?”
      说教的男人口干舌燥,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两口热水,刚想继续发作时,余光中捕捉到楼梯口的人影,明显顿了两秒。
      “你哪个班的?早读铃打了不知道?都几点了你看看!”
      “老师,请问几点了?”
      “噗。”
      这次噗的人就不只夏竹晟一个人了,还有她身旁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借着阳光,荷叶发现屈飞雁是一双丹凤眼。
      “老师,我是新来的学生,来报道。”
      “新生?”
      荷叶说罢,训人的主任也皱起眉,他念叨了会什么,又道:“你等下”,说罢便进了办公室。
      此时,走廊外站着三个人。
      “六点五十,同学你早读迟到了二十分钟。”女孩兀然对他说。
      “二十分钟,现在应该要语文默写了。”她旁边的人也补充道。
      夏竹晟继续:“今天背什么来着?”
      “《琵琶行》吧。”
      “你会背了?”
      “不会。”男孩说。
      “我也不会。”女孩咧嘴笑,“幸好咱们今早被抓出来训,不然肯定重默。”
      “不对,戚老师请假了,语文和英语早读顺序颠倒了。”
      “啊,那等会还要去默《琵琶行》,要不多被张炳华骂会吧……”
      他们一来一回,彻底打破了荷叶这个好学生的思维。男孩尴尬地摸摸后颈,觉得风中有种沙子的摩挲感,他揉了揉,有点疼,不经意想起昨夜的梦。
      可那个梦过于混沌,不真切感让人恍惚。
      “同学,你是高一的?”
      夏竹晟打断了他的思路,荷叶愣了愣。
      “喂,没听见吗?”
      女孩的手在空中晃了晃。
      随即一声轻笑响起,“看来他也不喜欢和笨蛋说话。”
      “我靠?你什么意思,上次月考还不如我的人有资格说吗?”夏竹晟愤然向旁边的人踩去。
      眼看着红球鞋憋进去一个坑,男孩笑得愈发肆无忌惮。“说一些事实罢了。”他的笑声带着细微的上挑,如同那反复晃动的脚尖,招招洋洋。
      荷叶无措地摸着鼻子,东城的风仿佛一夜间吹干了他脸上的湿气,蛰人得很。
      “你是公办部的,住第四栋?”
      视线继续被那双红球鞋占据,荷叶恍然抬头,不料再次对上男孩的眼睛。那是双黑色的眼睛,阳光在眼尾描边,泛着棕色的光。
      小小的赤痕,如同一绺一绺绽开的松树皮。
      “我脸上有什么吗?”男孩被他盯得有些意外,指了指自己。
      夏竹晟奚落道:“被你丑到了呗。”
      荷叶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这人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头顶的发丝金闪闪地亮着,荷叶突然有些紧张。
      “聊什么聊,你们俩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聊天!”张炳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又说:“你叫荷叶是吧!你在那个,那个公办部十二班,班主任金跃官。你的学籍档案里还缺了些资料,自己送去后勤楼,送完就可以去班里报道了……”

      从后勤楼出来时,阳光刺眼,刚才的纷繁已然不见。
      “许老师,今天才到?我记得三班今天你早读。”
      “别提了,昨晚备课太晚,手机忘记充电了,一觉醒来张主任给我打电话,人都崩了。不说了,去教训那群小崽子了,我不在人,一个个得上天……”
      走廊路过几个老师,荷叶愣了愣,第一次有了来到东城的实感。一切繁杂没有头绪的事,终于在将近一年的等待后有了方向,所有的紧张和不甘也渐渐被冲淡。
      东城,他真的来了。
      空气中充斥着紫藤萝的香气,男孩向双子楼走去,他的教室在后一栋。余光中阳光明媚,一楼拐角处放置着一面硕大的贴壁镜。
      暗红色针织运动衫、灰色的小松校裤,以及崭新的红色运动鞋。明明是相近的颜色,却要逊色很多。吞咽着口水,他收回视线。
      镜子中的人影与那日在江北县并无一二,只是今日恰好是晴天。
      镜子高处蒙了灰,红色油漆标写着“2010届毕业生赠母校”。男孩愈发口渴,他在走廊间穿梭,厕所的生水灭不去一颗滚烫的心,他用牙齿抵住白色药片,随后他听见再熟悉不过的朗读声。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①
      “It was all very final on that gangway and I was grant too in my over coat. I cut quite a figure, and I was getting off, guaranteed. That wasn’t the problem.”②
      语文和英语交错,在无限的阳光中延展,朗朗又扬扬。
      不远处的紫藤萝走廊,每一片椭圆形的小叶都折射出蓝紫色的光,藤条自然弯曲,倾泻如蓝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