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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礼 卷王初相遇 ...

  •   李慎淑的鼻子尖一点一点地升高,升高,升高。

      高到不能再高的时候,高到马上就要把房梁戳破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了睁眼睛,闭上,立刻又睁开了。

      这是哪啊?!

      一颗龙头冲着她怒目吐珠,满目华丽繁复而又金灿灿。空气里弥漫着纸钱味。

      “哪个好心人把我送到我住不起的医院了?”她爬起来,摸着鼻子尖,回忆起自己下班走在抄近道的路上,一不小心跌到沟里去的经过,那是她最后的记忆。

      “母后!母后!母后你终于醒了!”李慎淑的目光移下去,一个圆滚滚的扎着丸子头的小孩尖着嗓子在叫。

      白乎乎的,皮肤如同羊脂玉一般的小孩。

      但他的嗓子太尖了,锐利得简直要割开李慎淑的耳膜,李慎淑很难对他生出好感。

      “太后娘娘醒了!”一个更尖的声音继续划开李慎淑的耳膜。

      李慎淑爬起来,向外望去,隔着帘子门外乌压压跪了一地人,看不清楚模样,总之,是一地长胡子老头,高矮胖瘦。

      “嗯...”她开口刚要说话。

      “臣等叩请太后娘娘、陛下节哀顺变。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与朝野万民同感悲恸,心如摧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社稷系于陛下一身,天下苍生皆仰太后慈怀。

      还请太后娘娘莫要太过哀伤,保重凤体,放宽心绪;亦请陛下强忍悲思,敛情守礼,振作精神,以承大统、以安朝局、以抚万民。臣定当鞠躬尽瘁,率文武百官辅弼新君,辅佐太后垂持朝纲,稳固江山基业。还望太后、陛下以家国为重,珍重自身。”

      一个正常的、男人的声音。

      大概是从那群老头中间传出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旁边的小孩也跪了下去。

      “...”这些话太漂亮了,太有文化了,没有现代人这样说话。

      李慎淑就这样等着,等着导演或者什么工作人员来说卡。

      “...”大家都没有说话,真就那么跪着。

      静默,静默,如同潭水一样的静默,所有人低着头,表情严肃。

      最后还是小朋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地说:“母后。”

      “众卿平身?”她试探着说了一句。

      乌泱泱一群人真就细细簌簌地站起来了。

      人群像是一些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站在那里,没有议论与交谈。

      “你们都下去吧。”李慎淑又试探着说了一句,看看这群人会不会真听她的。

      “臣等告退。”一群人非常有秩序地往后撤退,退到不能再退的时候,走了。

      “你们也都下去吧。”

      只留下了她和那个叫她妈的便宜儿子。

      小孩子的好处就是,你可以问他一些问题,他很快就会忘记。

      小孩子的坏处就是,有时候会乱讲话。

      “母后,我饿。”这孩子声音没有刚刚那么尖锐了,那嗓门到底是跟谁学的?

      “你等会,”李慎淑在这华丽的屋里来回走动,最终抓起一盘糕点:“考考你,答对了才能吃。”

      李慎淑的语气有点发虚,她觉得自己像中式教育的家长,书背不下来不能吃饭。

      但一想到自己是情有可原的,于是继续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很高兴,仿佛没有想到问题如此简单:“朱翊钧。”

      李慎淑叹了一口气,她只能判断出,这是个明朝孩子,她只知道明朝两个皇帝的名字,朱元璋和朱棣,她想了想,问先帝叫什么有点冒犯,她继续问:“今天门外来的人都有谁?”

      “有高阁老、张先生...”

      “停停停,高阁老叫什么?你先生又叫什么?”

      “嗯...”孩子犹豫起来,“母后以前不让我直呼他们名讳。”

      “讲文明懂礼貌固然是优良传统,但今天是个例外。”

      “高拱。”

      依旧不太了解。

      “张居正。”

      “这个听说过....你说什么?!张居正!”李慎淑的嗓子尖起来,“你先生是张居正!”

      这倒霉孩子,万历她还是知道的。

      “啊!”她瘫下去,不管怎么说,只需要让这孩子听话不作妖,她就能在这过的挺舒服,起码,不会落得吊死在哪棵树上。

      至于,历史课本上写的那些改革、那些恩怨,那些意难平,和她一个现代人有什么关系?

      “吃吧吃吧。喝点水。”

      “母后吃。”小小的牙细密地咬着糕点,露出一个孩童应该有的天真的笑,李慎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打定主意,从今天开始,她的教育方针将会参考刘禅刘阿斗,主打一个快乐教育、善良教育、开朗教育,光明教育,抛弃假恶丑,奔向真善美,努力不清算,努力不灭亡,直至这小孩长大成人生出一个皇位继承人,而后寿终正寝。

      至于她自己,躺平就好啦!

      ========================

      当第一道霞光划过紫禁城的天空,好吧,压根还没有霞光的时候。

      紫禁城一片黑灯瞎火的时候,尖嗓子男人隔着帘子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呼唤。

      李慎淑皱起眉头,小朋友倒是起的很干脆。

      “我也要起吗?”李慎淑头闷在枕头里。

      朱翊钧小朋友没说话,李慎淑挣扎了一下,最终失败了:“告假吧,今天告假吧。”

      “这不好吧...母后。”

      “冯保,冯保,去和...不管是谁,”李慎淑现在使唤起太监来得心应手,“说陛下今天抱恙。”

      “太后娘娘,这...”

      “怎么,我的话你不听了?”李慎淑学着宫斗剧的语气。

      冯保的脚步有些迟疑。

      “你怕张居正?”

      “额,这,这倒没有,太后娘娘...”

      “你怕他胜过怕我?”

      “奴才万万不敢啊,太后娘娘!”冯保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把他找来,我亲自说。”

      “奴才现在就去说,现在就去说。”

      冯保走了,大殿里安静下来,朱翊钧飞速爬回床上。

      “母后。”朱翊钧有点依恋地往她怀里钻,小孩子依恋母亲,情有可原,小孩子依恋一个纵容他睡懒觉的母亲,更是情有可原。

      可惜这样的母慈子孝并没有持续很久,一阵脚步声渐近,宫娥说道:“张先生一个人在太和门候着,说要查问为陛下瞧病的太医。”

      是了,昨日的朱翊钧尚且活蹦乱跳,这病来得蹊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反复折腾之间,李慎淑彻底醒了,“我和陛下去和他说。”

      五月北京城的夜,残留着春日的凉,和几个太监走在石板路上,绣花鞋的珠翠发出“哒哒”的声响,李慎淑心里有些生气,虽然对方是什么著名历史人物,可到了眼前,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况且,还是一个凌晨两点钟把人叫起来念书的人,这样的人,并不讨人喜欢,也不讨孩子喜欢。

      “张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李慎淑想了想吐出来一句。

      “张先生是个...是个顶顶有学问的人,实乃天下之望,社稷之臣...”朱翊钧摇头晃脑地背起来,李慎淑低头看着他如同拨浪鼓一样的脑袋。

      “好了,我并没有问陛下,”李慎淑看朱翊钧这样子,他对于自己在说什么,也没有概念,索性打断了他,自己对自己说,“早知道历史学的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她知道这位张先生好像很厉害,具体厉害在哪,她也记不清了。

      一行人步入大殿,浓浓的蓝色在殿里借了一点银色的月光化开,里面空空荡荡,跪了一个人,黑压压的,挡住一大片的月光,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他们的到来,小太监们才陆陆续续点起灯来,因为张先生说要节约宫中用度。

      一点蓝和一大团的淡黄色的光打在跪着的人的身上,在帘子放下去的前几秒,李慎淑抓紧时间打量了他几眼。

      眉眼如刀,刀刀见骨。长须触地,润泽丰盈。

      李慎淑欣赏到了他的眉眼,却难以欣赏他的胡子,对于她来说,这只能评价为,发质不错。

      总体来说,是个美男子。

      李慎淑清了清嗓子:“咳咳,陛下近几日悲伤过度,茶饭不思,早起有些...有些头疼,而且陛下与各位先生连续几日为先皇守灵,实在辛苦,我想着,...哀家想着,这几日不必早起念书了吧。”

      “...”大殿里一阵沉默。

      “难道我说错话了?”李慎淑心里打鼓。

      “陛下遭先皇龙驭宾天,哀恸逾恒,废寝忘食,素衣含悲,宵旰难安。纯孝至情,上感苍穹,下动朝野,臣民莫不交相叹服。

      然圣躬系宗庙社稷之重,不宜长溺于哀戚。当节哀顺变,潜心经史,勤修圣学,以继先帝之志,以安四海之心。今丧礼羁延时日,机务稍滞,更宜收悲敛泣,留心典册,日就月将,以培君德。

      亦愿在廷诸臣,感念先帝厚泽深恩,沐仁怀德,各怀忠荩。当恪恭职守,夙夜匪懈,尽心辅弼,戮力报国,共扶邦基,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大殿里回声阵阵,张居正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清晨古寺的钟声敲打在李慎淑的太阳穴上,突突的让她十分头疼,生怕稍一走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这是行走的申论机器啊!

      还是文言文版的!

      “...”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嗯,那个,先生说的有理。”李慎淑在座位上稍微动了动,抑制住自己想打哈欠的冲动,语气十分低姿态,“就这几天,成么?”

      孩子刚死了爹,我也刚穿过来,让我适应适应,成么?

      张居正愣了一会儿,随即说道:“回太后娘娘,为学之道,贵在日新。每日当潜心向学、勤勉诵读,不可稍有惰心,便自废前功。惟持之以恒、朝夕不辍,方能涵养定力,磨炼坚忍不拔之志,受益无穷。”

      这位李太后,他实在知之甚少,以前小皇帝在王府念书时,她倒是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及时地将他送来,他思索了一会,也许大概真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但也不应该放弃。

      虽然跪着的是张居正,但李慎淑明白,她得听他的,因为他占了一个理字。

      “哀家不是说不念了,”李慎淑挣扎一会,“先生你看白天不也可以念书吗?上朝后再念不也是一样的吗?”

      “...”张居正说道,“回禀太后娘娘,白天有白天的功课。”

      “禀娘娘,这是陛下一天的作息。”冯保插了一句,递上来一张纸。李慎淑打开,密密麻麻的。

      她看了一眼朱翊钧,表示深深的同情,一方面她并不认同这里面无聊的四书五经,身为现代人的她,认为还是学点什么理工科知识和管理学才行,另一方面,这也不符合小朋友的年纪和认知,简直是揠苗助长。

      哪怕这个小朋友是皇帝。

      但她应该说吗?她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改变这里的一切。

      “慈母怜爱之情,诚可体恤,亦足感人。然古语有云: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可徒徇一时溺爱...”张居正见太后无言,开口说道。

      “好了,先生,我知道了。”李慎淑今日文言文摄入量太超标了,她打断他,“这件事今日早朝之后再议吧。”

      谁能想到,一开始她只是想撒个小谎睡个懒觉呢?

      张居正略微怔了怔,他仿佛没有想到,她会打断他,应该说他说话的时候,基本没有被打断过。他听出她言语里的轻微的不耐,是他说话太过操切了?也许这位太后没读过什么书,他应该说的再直白一点的?

      他跪着,眼前一直是石青色的地砖,他看不到太后和陛下的表情。

      “先生这几日也辛苦了,”李慎淑又补了一句,语气温柔了一点,“注意休息吧。”随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退出来,在走了相当一段路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随后他遏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能对太后有任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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