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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襄王府案(六) 早做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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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指伸到陈茗面前,翻过来给她看。指腹上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我每天都会画画。”她说,“是我喜欢的,二姐不画所以不知道,削笔是很容易受伤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镇纸下面压着的那张宣纸。
“这是我昨天画的。”
陈茗看着那幅画,是新画的不错。她不善画,但是赏过不少画,前些天在查薛昌的案子,又精进了不少。
三妹画工确实了得,这画的题材是普通的花鸟工笔,可她画得栩栩如生,色泽艳丽,勾线细致。
一个刚杀了生母的人,用笔很难这么稳。
除非,她在杀人之前就已经画好了。
陈茗深吸了一口气:“我平日见你和姨娘关系不错。”
“她是我娘,自然不错。”陈蓉有点烦闷地道。
“那你喜欢她吗?”陈茗靠在桌沿上,侧身半坐着。
“喜欢……但她有时管我管得太严。”陈蓉咬了咬下嘴唇。
“她管你严的时候,你会恨她吗?”
陈蓉摇摇头。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陈茗总觉得自己还是没有问到点上。
那个点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不是你。”陈茗忽而道,微笑着看向陈蓉。
陈蓉的肩膀高度往下落低了一点,好像终于舒了一口气。
陈茗这才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在紧张。
“三妹,你成年了,过几日,朝廷册封县君的诏书也就下来了,二姐在此先祝贺你了。”
“……多谢二姐。”
陈茗咸少听到她这样跟自己说话。
“会失望吗?”
“二姐说的是?”陈蓉听着陈茗冷淡下来的口吻,明知故问。
“你要是生在刘氏的肚子里,如今该是县主了。”
“那二姐呢?二姐怎么不去让父亲把你记在夫人的名下?夫人膝下只有陈蘅一个女儿,多你一个不多。”陈蓉反唇相讥。
这回轮到陈茗沉默了。
“因为……她不是我娘。”再好的身份,再高的地位,如果不是属于自己的,如果不是别人真心想给的,都没什么意义。
陈茗想起她的亲娘来了。
她娘喜欢木工,每天摆弄这个摆弄那个。不只是小件,也有大件,比如她原先住的院子就是她自己盯着盖的。
外祖父出身工部,那些宫中营建的的图纸有时候会被拿回家中。徐瑕那时年幼,总爱翻看。后宫御花园翻新的时候徐锡还听过她的建议。
母亲是那种泼辣的性格,惯会说笑。
“小懒虫,怎生还不起床?我如今是个中年妇人了,怎么的,你是我奶奶么?”
“放屁!都是放屁!她几只眼睛看到是我叫的人过去,怎么就说是我?人家不过是提了我一嘴,怎就是受我使唤了!”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其实不太通诗书。
“苏东坡是哪个?哦,就是娶了三房老婆的那一个么?他如今官居何职……前朝人?哪个前朝?”
“太宗、高宗?那玄明皇是太宗的孙子喽?李后主也是唐朝人么?”
诸如此类。
年幼的陈茗这时候总是仰着脸看母亲,觉得这个女人在说天方夜谭。
也许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同吧。
陈茗像她,一样的暴脾气、快言快语;陈茗又不像她,徐瑕爱打扮、好美服,陈茗崇尚简约……
记忆中的母亲并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神仙样的女子,但仍旧是教她养她的生母。
文人小说里总是习惯把那些母亲们写得梦幻美好,可知天下女子各不相同,纵然做了母亲,也各不相同。
徐瑕从来不管陈茗学习,但要她早睡早起,要她落落大方,她那时候总怨母亲为何不多督促她一点,为什么不能像刘氏指导陈蘅那样指导她的笔墨诗书。
可是后来母亲不在了,所以都不怨了。
“……会难过吗?”陈茗的声音轻柔低哑。
“……难过。”
陈茗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却沉到谷底,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陈蘅刚从刘氏房间出来,准备回房洗漱。她生得是三姐妹中最一般的,但是养得极好,圆润挺拔,一双丹凤眼灵慧动人。
“长姐慢走。”
声音从背后清晰地传来,她扭过头来,陈茗正站在暮色中。
“二妹怎么来了?白天不是问过我了么?”陈蘅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快,她比陈茗还要高半个头,虽然气势不及陈茗,但自有威严。
“长姐,借一步说话。”陈茗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神色凝重地道。
陈蘅皱起眉头:“怎么了?是找到凶手了?”
“不,我要你,立刻离开襄王府。”陈茗声色低沉,语气凌厉。
“离开?我才刚回来?”陈蘅第一反应自然是不愿意。
“大姐,聪明如你,应该知道……应该知道……”陈茗想办法寻找合适的说法,但她陡然眼神一凛,“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能知道。”
陈蘅有些反应过来了。是的,她应该知道,这一案的凶手,必是府上的人。
“大姐,你听我的,现在走,赶在天黑之前,立刻、马上!回娄家去!”陈茗内心的焦躁情绪已经按捺不住了,她要马上去见父王!
“好,我去和母亲说一声。”
“别去,接下来的事,我要去和父亲商量,请他拿个主意。”陈茗立刻制止了陈蘅想要往刘氏房间走的举动。
陈蘅的脚步迟疑了,可她还在犹豫:“这样,这样不好吧……”
她虽不愿意,可陈茗那双眼睛此时烦躁地看着她,眉宇间又尽是恳求之色。
“我知道了,我现在走。”陈蘅还是点了头。
“不要惊动任何人,让你最信任的小厮驾车拉你回去,也先不要跟娄家通信,路途上可以磋磨几日。”陈茗边说边推着陈蘅往前走。
陈蘅看见了陈茗额间细密的汗珠。
“知道了,你放心,想来我回娄家的日子,这边大事已定,但我昨日一早便启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陈蘅安抚似地拍了拍陈茗的手背,又道,“我学武比你早几年,从前要论拳脚功夫都是我比你好,就是一人驾车回去也不再话下,何况我还有那些武婢在。你也看到了,就是笄礼那天陪我来的那些人。”
“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府上三妹、四弟年幼,就只有你,是我姐姐了。”
陈蘅抿了抿唇,终是没再说什么。
陈茗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远处,夕阳正沉入云海。
她在原地站了没有太久,就绕开刘氏的住处,向襄王府最大的院落走去。
那里住着她的父亲,襄王陈玦。
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就只有他能听了。
“诸部曲、奴婢殴主之期亲及外祖父母者,绞。”
虽然亲生女儿不在“奴婢”之列,但“殴杀生母”属于“十恶”重罪中的“不睦”。
作为一家之主,郡王有“教令权”也有管教责任。若案发是因郡王长期宠妾灭妻或纵容女儿,朝廷会以“治家无方、有亏父道”论处,轻则罚俸、削去部分食邑,重则贬爵。
“但是……父亲。”
若郡王事后试图包庇女儿,则构成“知情不举”,同罪减等处理。
此外,妾室虽属半主半奴,但府内内务由正妃管辖。妾室被杀,正妃若未能及时制止或事发后未能按律报官,会被视为“不能约束内闱”,面临训诫或罚银。除非能证明正妃是幕后主使,而这在宗室案中会升级为“谋杀”,否则通常不承担主责,但会失去中宫的信任。
“父亲,您知道的,郡王是爵位,其封号代表‘国’。发生子女杀母这种颠覆伦理的恶性事件,意味着该府德不配位。一个不好,皇帝会下旨停袭爵位,即下一代不得继承,甚至直接……国除。收回封地和王府建制,府内的长史、傅、尉等属官也会因辅佐不力被流放或罢黜。”陈茗渐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她好像只是在机械地背诵那些律文,却又想从中找到可以治病的良方。
“至于三妹,她犯的是弑杀尊长的‘恶逆’,按律属‘决不待时’,即斩立决,且不在‘八议’的赎罪之列。”
陈茗开始耳鸣,自己口中说出去的话隔着嗡嗡声像是远在天边:“至于我和茂儿,这都姑且不论……我的郡君,他的世子,要么被贬谪,要么被废除。”
“若是以家丑不可外扬为名,秘密赐其毒酒或白绫自尽,皇帝或许会下旨从轻发落,可以保全宗室颜面。”
若是襄王要瞒,由陈茗去告的话……“同居相为隐”,子女为父母隐瞒罪责不犯法,但她反过来主动揭开,属于“告尊长”,若查无实据,她自己要先受“反坐”之刑。
总之,瞒着不行,上报更不行。
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像天地间所有的重量一瞬间全压在了她的肩上。
从前只须为自己计,而今忽然要为家人计了。不计不行,这也是她的家。
“父亲,女儿还望您,早做决断。”
说到这里,她才抬头看向她的父亲。
陈玦坐在黄花梨的禅椅上,距离陈茗不远,可她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隔着几千年的距离。
男人终于开口了:“茗儿,你如何确定,动手的人就是你三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