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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片湖水 ...

  •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又见到了他。

      那条溪流在周放心里已经干涸了很多年。不是突然枯竭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渗漏,像沙土里藏着的细孔,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等他终于低头去看的时候,河床已经裂开了,干巴巴地敞着,连一片潮湿的痕迹都找不到。水里曾经游过什么鱼,他快要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鱼鳞片上闪着光,在某一年的某一天忽然消失了,连一个水花都没有留下。

      然后,在那个夏天,赵池渊出现了。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雨,忽然从天上落下来,落进那条干裂的河床里。水是活水,带着源头的气息,清澈的,冰凉的,一下子灌满了所有的裂缝。周放站在那水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不,他不是鱼。他是水。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了那条鱼。

      十一岁被送走的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离别。穆姨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眼睛红红的,说“小放要乖,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他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哥哥呢?哥哥怎么没来?

      哥哥没有来。

      来的是赵新卓。赵新卓那时候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递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是替什么人完成一件不太情愿的任务。“哥让我给你的。”他把东西塞进周放手心里,转身就跑了。

      周放低头看。是穆姨求的一尾石鱼他跟赵池渊一人一个一大一小青灰色的石头,被雕刻成一条鱼的形状,巴掌大小,鱼鳍和鱼尾的纹路刻得很细,鱼眼圆圆的,微微凸出来,像是在看着什么。

      赵池渊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没来送他。周放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把那尾石鱼装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拉好拉链,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上了飞机,从一座城市飞到另一座城市,从一种语言换到另一种语言。苏黎世的冬天很冷,冷到他以为全世界的冬天都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是苏黎世特别冷,是离开赵池渊之后,每一个冬天都特别冷。

      住妈对他不好不坏。说“不好”,是因为她会在周放做错事的时候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往下撇着,说“你又不听话了”;说“不坏”,是因为她确实给他饭吃,给他床睡,按时送他去学校,从不打他骂他。她会在某些早晨忽然对他很好,语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然后那种好会持续几天,再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粗糙的、硌脚的沙石。周放学会了在她语气变冷之前就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坐在床上,把那尾石鱼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石鱼被握了太多次,鱼鳍的棱角已经磨圆了,摸起来滑溜溜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父亲不允许他回国,也不允许穆姨来看他。他不清楚父亲到底是怎么跟穆姨说的,只知道每次穆姨打电话来,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像是在说“小放对不起,我没办法去看你”。他不想让穆姨为难,就在电话里笑,说“没关系穆姨,我在这里挺好的,您别担心”。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七年。

      七年里,赵池渊的消息像苏黎世的阳光一样稀缺。苏黎世的冬天阳光很少,偶尔出了太阳,整座城市的人都像被激活了一样,涌到湖边,涌到桥上,仰着脸贪婪地接收那一点点温暖。周放有时候想,他和赵池渊之间的联系,大概就像苏黎世的阳光——不是没有,但少得可怜,少到每一次出现都值得被记住。

      哥哥高中之后就搬出去住了。穆青跟他提过这件事,说“池渊非要搬出去,我们拦也拦不住”。周放想问“为什么”,但没问出口。他只是在心里想,哥哥搬出去了,那以后回家是不是更见不到他了?后来他发现,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就算不搬出去,他也见不到。赵池渊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待一两天就走,像一只不愿意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的鸟。周放在瑞士的那些年,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少到周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一遍,翻到每一条消息都能背出来。“吃了吗”“吃了”“早点睡”“嗯”——就是这些,像散落在沙滩上的几颗贝壳,每一颗都小小的,颜色淡淡的,但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一个。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等。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等着水来。他不知道水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水还记不记得这条河。但他只能等着,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不被允许碰赵池渊。这里的“碰”不只是身体上的接触——不被允许进他的房间,不被允许摸他的头,不被允许在他送自己去学校的时候拉住他的衣角。赵池渊送他去学校的那几次,车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从车窗外面看见赵池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想说“哥我走了”,但赵池渊已经发动了车子。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他想,我长大了。

      哥哥一定是觉得我长大了,所以才不做那些事的。小孩子才会被摸头,小孩子才会被牵着手过马路,小孩子才会在睡觉前有人帮忙掖被角。他现在是大孩子了,再过几年就是大人了,哥哥当然不能再像对待小孩一样对待他。这是正常的,这是应该的,这是——

      他每一次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都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为什么哥哥连消息都不回?

      他把那个声音按下去。按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它。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切忽然变了。

      那天早上,住妈在厨房里一边煎鸡蛋一边说:“你别太得意。”她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重比重更让人难受,像一根针,不是扎进去的,是一点一点地推进去的,让你慢慢感觉到疼。周放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她今天心情不好,需要一个出口。他在这个家里住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因为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他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在苏黎世夏天的风里。风是热的,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他低着头走路,校服衬衫贴在背上,有点黏,他想快点走到学校,教室里至少有空调。

      然后他看见了赵池渊。

      那人就站在寄宿家庭门口的街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一辆深色的车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像是在等什么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从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周放的书包从肩上滑下去了,他没管。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然后他看见赵池渊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周放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放注意到了。他永远会注意到。

      书包带子在地上拖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朝赵池渊窜过去。他跑得很快,快到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快到衣服的领子翻起来又落下去,快到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酸得他想揉一揉,但他没有时间揉,因为他已经站在赵池渊面前了。

      “哥!”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高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往外冒的欢喜,“你怎么来了!”

      赵池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周放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见到你很高兴”,也不是单纯的“好久不见”。那里面有别的东西,像湖面下的暗涌,水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底下在翻腾。只是周放那时候太高兴了,高兴到来不及去分辨那些东西。

      他们之间隔着几年的时光。那些时光不是透明的,是灰蒙蒙的,像一层落满灰尘的玻璃,把他们隔在两边。周放站在这一边,看着玻璃另一边的那个人,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是那个声音,是那个叫“小放”时的语气;陌生的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沉默,是两个人之间忽然多出来的那些需要填补的空隙。

      他不想让那层玻璃变得更厚。

      “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他笑着说,语气尽量轻松,尽量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终于见到你了”的光,亮亮的,烫烫的,像夏天午后被晒热的湖面。

      赵池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份工作汇报:“手续我办好了。暑假可以住在我这里。”

      “真的吗,哥?”周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到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悦。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跳到赵池渊身上去,像小时候那样,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上,像一只树袋熊。但他忍住了。他站在离赵池渊半步远的地方,那只半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

      他犹豫了那一下,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小放。”赵池渊叫了他一声。那个称呼,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两个字的间隔还是一样短,尾音还是一样微微上扬,像是叫了很多年,叫成了习惯,改不掉了。“先去收拾。我去跟你住妈交代一下。”

      “好的,哥!”周放应得很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转身往回跑了。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池渊正朝寄宿家庭的大门走去,背影笔直,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周放看了那一秒,转过身,继续跑。

      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他跑得比刚才还快。风灌进他的衣服里,鼓鼓的,像一面迎风展开的帆。

      赵池渊何尝不如周放那样高兴呢。

      他见到那个弟弟的时候,心里有一块他以为已经冻硬了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暖意从那条缝里涌出来,涌得他措手不及,涌得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站在街对面等周放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裤兜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在想,他会不会瘦了?长高了没有?还记不记得我?

      他当然记得。周放冲过来的那一刻,赵池渊看见他书包带子滑下去的样子,看见他跑起来的姿势,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时间在他身上流过,却没有把他冲走,他还是那个会追着自己喊“哥”的小孩,只是长高了,只是肩膀宽了,只是那张脸的轮廓更分明了。

      赵池渊心里那些被他压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个瞬间全都浮了上来。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按回去,按得很用力,按到指尖发白。

      哥哥就是哥哥。这是无法打破的常理。

      就算他自己心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也不可以。这是违背伦理的。虽然他总说自己跟周放没有血缘关系——赵新卓小时候跟他吵架的时候最爱说这句话,“他又不是你亲弟弟,你干嘛什么都向着他”——但赵池渊从来不这么想。周放从五岁那年来到这个家,从那个背着书包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连杯子里的水都不敢自己倒的小男孩,到后来那个会跟他抢电视遥控器、会趴在他书桌上写作业、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把退烧药和温水端到床头的少年——这些年里,他早就把周放当成了亲弟弟。亲到什么程度?亲到他觉得自己对周放产生的那些“不一样的情感”是一种罪过。

      那个夏天的风是热的。

      周放从寄宿家庭的大门里跑出来,背着收拾好的书包,怀里抱着一个小纸箱——那是他在那个家里住了七年攒下的所有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尾石鱼。他跑得很快,快到纸箱的盖子被风吹开了,他用手肘压住,继续跑。

      赵池渊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放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他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黏在额前,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但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小白杨。

      “哥,我收拾好了!”他的声音还喘着,但语气是雀跃的,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翅膀还没来得及张开,已经在抖着羽毛了。

      赵池渊看着他。阳光落在周放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亮到赵池渊觉得有点刺眼。他把目光移开,拉开车门,说:“上车吧。”

      周放把纸箱放在后座,自己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大,咔嗒一声扣上,然后整个人往座椅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那个寄宿家庭里憋了七年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全吐了出来。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吹出来,凉凉的,吹在周放被晒红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石子路,老教堂的尖顶,河面上白色的天鹅——这些东西他看了七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但今天,它们看起来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亮闪闪的,连路边的垃圾桶都顺眼了许多。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池渊。赵池渊在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鼻梁还是那么高,嘴唇抿着,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周放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处有一小块茧——是写字写出来的。他盯着那块茧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车窗外,苏黎世的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远处的湖面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着周放额前的碎发。他把窗户摇下来一点点,让更多的风涌进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像重生一样的轻松。

      他不知道赵池渊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失眠的夜晚,不知道那些自我厌恶的、像自焚一样的痛苦,不知道那间公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夏天,哥哥来了。他们之间的那条小溪,终于又有了水。水是活的,凉的,清澈的,带着源头的气息,从那些干裂的河床上淌过去,一点一点地,把所有裂缝都填满了。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透进来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他的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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