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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怜的小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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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放在赵家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一个七岁的小孩长成了少年,短到他还来不及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就又要离开了。但这六年他过得很好——有两哥哥的照,有赵家人的呵护,他像一棵被移栽到肥沃土壤里的小树,根系扎得很深,枝叶也长得舒展。穆青说他“越来越有模样了”,赵绍文说他“懂事”,赵新卓嫌他“占了我哥”,但每次出去玩还是会带上他,买冰淇淋的时候会多买一个,递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说“顺便的”。
那天周放刚放学,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懒得扶,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背着,和赵新卓一前一后地进了门。玄关多了几双鞋,其中一双是男士的,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周放看了一眼那双鞋,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的。
客厅里坐着人。
穆青和赵绍文都在,平时这个时间,赵绍文通常还没下班。穆青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杯壁上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指尖,她好像感觉不到。赵绍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他们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某个正式的场合等一个重要的会见。
周天颂。
周放站在客厅入口,书包带子从胳膊肘滑到了手腕上,他没有去扶。他看着那个男人——他的父亲,那个把他送到赵家之后就很少出现的人,那个每次来都待不久、走的时候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人。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爸。”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周天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招了招手。“小放,过来。爸爸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周放走过去,书包在身后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本能地伸手接住了,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挡在身前的盾牌。他看了一眼穆青,穆青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周放看见了。他坐到周天颂旁边,周天颂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有成年男人特有的重量和力度,落在周放肩上,沉甸甸的。
“小放,爸爸想把你送到瑞士。”周天颂的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而不是在商量,“那边的教育环境和社会环境都很好,等毕业后可以直接去欧洲工作。”
周放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忽然听不懂了。
瑞士。很远的地方。他在地理课上学过,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有湖,有雪,有很好吃的巧克力和奶酪。老师说起瑞士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向往,说那是“世界上最适合居住的国家之一”。但周放不想去。他不想去什么“最适合居住的国家”,他只想住在这里,住在这个有穆青的汤、有赵绍文的报纸、有赵新卓抢遥控器、有赵池渊的脚步声的地方。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家,他花了六年才敢在这里安心地睡、安心地笑、安心地发脾气、安心地叫一声“穆姨”和“赵叔”——但他叫的时候,心是满的。
“我打算把你送到瑞士”这句话,他听懂了。他听懂的,是“又要离开了”。
穆青放下手里的杯子,瓷器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天颂,你也别逼孩子,让孩子自己消化消化。”
周天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周放低垂的头顶上。“大嫂,当初跟大哥做的约定就是这样的。本来我就想让他早早去瑞士。”
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赵绍文,赵绍文把报纸折了一下,搁在腿上,没有开口。她只好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大嫂,这您不用操心。”周天颂接过了话,语气还是那样,平稳的,不急不躁的,像一道已经写好的数学公式,容不得人插进去一个多余的数字,“我会雇人照顾孩子的。”
穆青不说话了。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周放坐在那里,僵住了。
他的身体还坐在沙发上,但他的心已经不在那里了。那颗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他想说“我不想去”,但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想说“我不想离开这个家”,但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的。他姓周,不姓赵。他是周天颂的儿子,不是赵绍文和穆青的。这个事实,从他五岁被送来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只是他假装忘了,假装了六年,假装到自己都信了。
穆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还是温热的,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摸过他的额头无数次,摸过他的后脑勺无数次,在他发烧的时候贴在他的脸颊上,说“不烫了,好了”。
“小放,去房间找你新卓哥哥玩。”穆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池渊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放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个光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控制。刚才还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像被谁扔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亮闪闪的涟漪。
“今天池渊哥回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往外冒的惊喜。
穆青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很淡,但很真,是那种“总算看到你笑一下了”的笑。
周放从沙发上跳起来,书包都忘了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赵新卓在楼上喊了一声“你踩到我脚了”,他没理。他跑到二楼的房间门口,推开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阳台的地板上,落在那条用红绳挂着的石鱼上。石鱼还在那里。青灰色的,鱼眼圆圆的,微微凸出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它从周放五岁到来穆青求来那一天就挂在那里了,后来赵池渊搬出去了,没有带走它,它就一直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个房间和那个人连在一起。
周放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条石鱼,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池渊哥要回来了。
自从赵池渊成年搬出去住之后,就很少回家了。他的大学课程排得很满,偶尔周末回来一趟,待一个下午,吃顿晚饭,又走了。有时候连周末都不回来,穆青打电话问他,他说“忙”。周放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近了。以前赵池渊去上学都会带着他,牵着他的手走在路上,说“小放我们走快一点要迟到了”,放学的时候会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有时候拿着一根棒棒糖,有时候拿着一个橘子,递给他,说“吃”。以前他做噩梦了,会抱着枕头跑去敲赵池渊的门,赵池渊总是会开,从没让他站在门外等过。
现在那扇门关上了。
不是真的关上了——赵池渊搬出去住之后,他连那扇门都摸不到了。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哥哥不高兴了?是不是自己在家里太吵了?是不是自己太粘人了?还是——赵新卓说的话,是真的?
那段时间,他期待着赵池渊的到来,又害怕着自己的离开。这两种情绪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绞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见赵池渊,比任何时候都想。但他又怕见了之后,那种“要离开了”的感觉会变得更真实,更具体,更不可逆转。
但他还是想见。
他太想了。
十岁之前,周放几乎是被赵池渊带大的。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赵池渊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会带小孩?但事实就是这样。赵池渊带他出去玩,牵着他的手,教他认路边的花和树;赵池渊送他去上学,书包帮他背好,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教学楼才转身走;赵池渊陪他吃饭,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夹到他碗里,说“吃这个,刺少”;赵池渊哄他睡觉,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拍着他的背,说“不怕,哥在”。甚至连过年去爷爷家上香,赵池渊都会带上他。别人家的孩子跪在蒲团上磕头,他也跪在旁边,虽然他不知道跪的是谁、敬的是什么,但赵池渊让他跪,他就跪了。
赵家的人早就认了这个孩子。逢年过节聚餐的时候,没有人问“这个小孩是谁家的”,没有人用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目光看他。他就是赵家的,和赵新卓一样,和赵池渊一样。爷爷会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红包,红包上写着名字:池渊,新卓,周放。三个名字,三种笔迹,但力气是一样的。
可是现在,那个带了他六年的哥哥,那个牵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的人,忽然站在了他的对面,隔着一张茶几、一屋子沉默的大人,用一种周放看不懂的表情听着别人说“要把周放送走”。
赵池渊是在客厅的商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回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周放正在楼上,但他听见了那声响——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门卡打开、转动、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带上的声音。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这是赵池渊的开门声。别人开门是“咔嗒”,赵池渊是“咔”——“嗒”,中间隔了半拍,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的,永远有自己的节奏。
周放下楼的时候,赵池渊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坐在赵绍文旁边,外套还没脱,领口敞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穆青刚倒的水,他没有喝。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周天颂在说话。他在说瑞士的事,说学校的事,说安排的事。他说得很好,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像一份无可挑剔的项目计划书。赵绍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没有看任何人。穆青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那瓷器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玉石。
赵池渊听着,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但他的沉默和周放理解的沉默不一样。周放以为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周放要去哪里”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是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会牵着自己的手走路上学的人了。
但赵池渊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忍。
他忍住了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六年前这个父亲去哪里了?孩子被自己妻子人欺负、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的时候,他怎么不闻不问?孩子刚到这个家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连水都不敢自己倒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知道要尽责了?现在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了?
这些话他不能说。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他坐在赵家的客厅里,是赵家的长子,是晚辈,对面坐着的是周家的长辈,是周放的生父。他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他能做的,只是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得很深,深到表情都不会变一下。
周天颂说完了一段,停下来喝水。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赵池渊看着那张被热气柔化了的轮廓,终于开口了。
“周叔,我理解您想让小放有一个更好的环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他还是个孩子——有些东西,他是处理不来的。”
客厅安静了一瞬。穆青的杯子停在半空中,赵绍文的目光从茶几上移到了赵池渊脸上,周天颂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池渊继续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在陈述一件普通事情的语调:“我做小辈的,不好多说什么。他是您的孩子,当然由您来教养。可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天颂的眼睛上,“如果小放在那边有任何不好,他也是我们赵家的孩子。我会立马赶过去。”
他停了一下。那句话的重量,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铺展开来。
“您不让我父母去看他,我这个哥哥,总可以吧?”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没什么声响,但落在地上的时候,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天颂看着赵池渊。这个年轻人比他高出半个头,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表情淡淡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攻击性,但那种“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个字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赵池渊说得对。他确实没有立场阻止赵池渊去看周放。那是哥哥看弟弟,天经地义,谁也拦不住。
“池渊,你对小放这么上心,我就放心了。”周天颂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也算真诚,“不用担心,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穆青伸出手,在赵池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赵池渊感觉到了——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一种“你做得对”的、无声的肯定。
周放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赵池渊正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周放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池渊哥!”少年的声音亮得像一束忽然照进来的光,把客厅里那些沉甸甸的空气都冲散了。他伸手拉住赵池渊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怕他会跑掉,“池渊哥你快上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赵池渊被他拽得站起来,水杯差点倒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没来得及放稳就被周放拖走了。穆青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没人理她。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周放跑在前面,赵池渊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首很久没有合奏过的、生疏又熟悉的二重奏。
进了房间,周放把书包扔到床上,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开,就急着翻找。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翻出几个笔记本,最后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瓶子不大,大概一个巴掌的高度,圆肚细颈,像一个缩小版的花瓶。瓶子里装着彩色的液体——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很多种。深蓝、浅蓝、紫色、粉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把一片星空装进了这个小小的容器里。
“哥哥你看,今天老师还表扬我了!”周放把瓶子举到赵池渊面前,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藏不住的、急切的、想要被夸奖的期待,“我们上了化学实验课,老师说我特别有天赋!这是我做的星空瓶,送给哥哥!”
他跑到门口,踮起脚,把灯关了。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但比月光更亮的,是周放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瓶子。深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像夜空中最深处的那一片星云,粉色的、紫色的光点在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流动,像一颗一颗遥远的、安静的星星。
赵池渊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几秒,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玻璃是凉的,但那种凉是有温度的凉,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瓶,握久了就会变暖。
“谢谢小放。”他说,“我很喜欢。”
星空瓶的光照在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上。大的那个站在书桌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那个发光的瓶子;小的那个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里的光比星空瓶还亮。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点微弱的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周放站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赵池渊知道他要说话了,因为他在说话之前有一个习惯——先把嘴唇抿一下,抿得很紧,把要说的话在嘴里含一下,觉得可以了,再松开。
“哥哥,”周放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今天不走好吗?”
赵池渊没有回答。周放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你都好久没送小放上学了。”
又沉默了两秒。
“你是交女朋友了吗?”周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忍不住要问的试探,“哥哥一直不回家,不要小放了吗?”
赵池渊伸出手,捏住了周放的脸。不是用力的那种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他的脸颊,把他的嘴捏成了一个嘟起来的形状。周放的脸被捏得变了形,眼睛却还是亮亮的,看着赵池渊,眨都不眨一下。
“这是谁教你的?”赵池渊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你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个词”的意外,“小崽子,‘女朋友’——这是你这个年纪该知道的词吗?”
周放的嘴被捏着,说话含混不清,但他还是努力地说出了口:“新卓哥说的……新卓哥说你有女朋友了,所以才不回家。”
赵池渊松开手。周放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鼓着嘴,像一只受了委屈的河豚。
“没有。”赵池渊说,“这段时间有些忙。”
他没有说“不会不要你”,没有说“哥永远都在”,没有说任何一句周放想听到的那种话。他只是说“没有”,说“有些忙”。但他没有否认周放说的后半句——那个“不要小放了吗”,他没有否认。不是因为他想否认,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走远,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在周放需要的时候出现,不能保证自己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会让他做出伤害周放的事。他能保证的,只有“没有女朋友”和“有些忙”这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周放信了。他听到“没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都松了。
周放要走的那几天,赵池渊几乎都在家。
不管大学的课多课少,不管多晚,他都会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周放已经睡了,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看见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包,包里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后脑勺,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了自己房间。
有时候回来得早,周放还没睡,他就陪他写作业,坐在书桌旁边,看他趴在桌上算数学题,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放写错了会皱眉头,用橡皮擦擦掉,碎屑落在本子上,他鼓起腮帮子吹一口气,碎屑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粒落在赵池渊的手背上,他没有拂掉。
周放知道自己要走了。但他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话多,一样的在饭桌上跟赵新卓抢最后一块排骨,一样地在赵绍文看报纸的时候凑过去问“赵叔今天有什么新闻”,一样地在穆青端汤上桌的时候说“好香啊妈”。
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穆青这几天一直让张妈做周放爱吃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还有那道只有周放爱吃的、别人都觉得太甜的拔丝地瓜。每顿饭都是一大桌子,周放说“妈,吃不完”,穆青说“吃不完明天热一热”,但每次都没剩下什么——不是因为吃完了,是因为每个人都拼命地吃,好像把盘子清空了,就能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清空似的。
赵新卓也让着周放了。不再跟他抢遥控器,不再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故意放很大声的音乐,不再趁他不注意把他的鞋带系在椅子腿上。他甚至主动把自己的零食拿出来,堆在周放床上,说“你路上吃”。周放说“我又不是明天就走”,赵新卓说“那你就明天再吃”。
赵绍文也比平时话多了些。晚饭后会跟周放坐一会儿,问问他学校的事,问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有时候会讲一些他自己年轻时的事情,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说“这些事以后再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周放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周放敲了赵池渊的门。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赵池渊没有睡,半坐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暖。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过,他的目光落在某一行的中间,像一艘搁浅的船,停在那里,哪里都去不了。
周放走进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爬上床,而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床头灯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犹豫的问号。
赵池渊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床单。
周放爬了上去。他穿着睡衣,棉质的,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小块被咬烂的痕迹——是他紧张的时候咬的,这个习惯从小到大都没改。他钻进被子,在赵池渊旁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赵池渊。枕头有些低,他的脖子微微弯着,下巴快要碰到锁骨。
赵池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池渊哥。”周放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我是不是要走了?”
赵池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
周放的眼睛在床头灯的暗光里显得很亮,那层亮不是光,是水。水蓄在眼眶里,薄薄的一层,还没有落下来,但已经在那里了,像湖面结冰之前最后那一层薄薄的、随时都会破的水膜。
“这几天大家对我这么好。”他说,声音开始发颤,“妈一直给我做好吃的,新卓哥不跟我抢东西了,赵叔也总跟我说话——以前他不怎么说话的。我知道,是因为我要走了,所以他们才对我好。”
赵池渊的手没有停。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选择了不回答,只是继续拍着周放的后背。
周放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从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哭声:“可是我不想走。我不想跟哥哥分开,不想跟妈分开,不想跟赵叔和新卓哥分开。我们不是家人吗?为什么家人要分开?”
赵池渊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
“我不想再换家了。”周放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下了气声,“我也只有一个家了。”
沉默了几秒。
“我好想妈妈。”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池渊的手彻底停了。他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头灯的光在上面画了一个模糊的、橘黄色的圆。他的手还搭在周放的后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能感觉到周放呼吸时后背的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潮水。
他想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他想说“你不会没有家的”。他想说“哥在,哥一直在”。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撑不住一个十一岁小孩对“家”的全部想象。他是一个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的年轻人,拿什么去给别人一个家?
他没有说那些话。他只是把手重新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周放的后背,像拍一个很久以前的、他自己都快忘记了的梦。
“可怜的小家伙。”他在心里默念着。
周放在他的拍打下慢慢地安静了。呼吸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均匀,睫毛不再颤了,嘴角微微张着,挂着一条细细的、晶莹的泪痕。他已经睡着了,而他的手还攥着赵池渊的睡衣袖子,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怎么都不肯松开。
赵池渊低下头,看着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床头灯的光落在周放的额头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攥着自己袖子的、小小的、骨节分明的手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床头灯的灯泡都开始发烫,发出一种细微的、嗡嗡的声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它落在那个安静的、橘黄色的夜晚里,像一枚被小心翼翼种下的种子。
可怜的小家伙。
我会让你有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