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重逢 黄泉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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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雾浓，冷意浸骨。
忘川河畔常年飘着化不开的灰雾，脚下是冰凉湿滑的石路。
远处奈何桥隐在雾色里，传来渡魂人低沉的铃铛响。
河水翻涌着细碎的怨与执念，漆黑一片，望不见底。
沈砚执坠楼的那一刻，失重的痛感转瞬即逝，睁眼便落在这片无边的冷雾里。
没有刺眼的光，没有旁人的喧嚣，只有刺骨的凉，
裹着他单薄的魂魄。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脚下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指尖碰不到任何东西。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十七楼的晚风，惨白的圆月，还有心底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哥，我来找你了”。
魂魄是没有温度的，可他的心脏，依旧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疯狂地、颤抖着。他怕。
怕找不到沈砚辞，怕黄泉陌路，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他循着雾色往前走，步子慌乱又急切，单薄的身影在茫茫雾气里。
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落叶。沿途有往来的游魂，大多麻木沉默。
低着头匆匆赶路，唯有他，红着眼，四处张望，嘴里一遍遍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哥，沈砚辞。
你在哪。
戒同所里的棍棒、暴雨里的血色、哥哥最后推他逃命的力道。
那句破碎的“活下去”，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他的魂魄抑制不住地颤抖。
眼泪无声滑落，落在地上瞬间化作冰冷的雾气。
他走了很久，久到魂魄都快要被这黄泉的寒气侵蚀，久到绝望快要漫过头顶。
直到一阵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穿透浓雾，撞进他的鼻息。
是沈砚辞身上独有的味道。
沈砚执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他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浓雾深处，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魂魄状态。
也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只是曾经清冷干净的眉眼。
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脖颈处、四肢、后背，还残留着戒同所里棍棒击打的、浅浅的魂魄伤痕，是生前的伤痛刻进了魂灵里，永远消不掉。
是沈砚辞！
他死在那个暴雨滂沱的夜里，被活活打死，魂魄离体。
挣脱了那座炼狱，却带着满身伤痕，困在黄泉。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忘川河畔，仿佛都静止了。
风停了，雾静了，河水翻涌的声音、渡魂人的铃铛声。
全都消失殆尽。
沈砚执看着那个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看着他眉眼间熟悉的轮廓。
看着他脖颈上未消的伤，积攒了所有的委屈、绝望、愧疚、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过去。
“哥——！”
一声哭喊，破碎又嘶哑，带着魂魄的轻颤，响彻整片浓雾。
沈砚辞本是缓步前行，眼底还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抬眼，看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少年。
沈砚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
魂魄轻飘飘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正是坠楼而亡，满身绝望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痛、悔、心疼，所有情绪瞬间炸开，比生前任何一次被棍棒殴打都要疼。
他明明拼了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推他走，要他活下去。
他想让他好好活着，远离那座炼狱，远离所有痛苦，哪怕此生再也不见，也好过陪自己一同坠入地狱。
可他还是来了。
他的砚执，还是来寻他了。
沈砚辞几乎是快步迎上去，长臂一伸，在沈砚执扑过来的瞬间，牢牢将人扣进怀里。
魂魄相触，没有滚烫的温度，只有同样冰凉的触感，却让两个漂泊无依的魂灵，瞬间找到了归宿。
沈砚执死死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失控，呜咽哽咽，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打湿了沈砚辞冰冷的衣料：“哥……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我撑不下去了，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他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哭喊，把生前所有不敢说、没处说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沈砚辞抱着他，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到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魂灵里。
再也不分开。他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单薄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他满身的伤痕、沉郁的戾气格格不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温柔得能溺死人，和当年在卧室里安抚崩溃的他时，一模一样：“不哭了，砚执，不哭。”
“我在。我一直在。”
沈砚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着眼眶，望着他，声音颤抖：“哥，你疼不疼？在那里，他们打你，你疼不疼……”
他一想到哥哥被护工活活打死，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心口就像被凌迟一样疼。
沈砚辞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指尖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又轻轻吻了吻他泛红的眼睑，一如从前。
“不疼了。”他轻声说，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早就不疼了。”
疼的从来不是皮肉，是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留在人间。
受那些冷眼、愧疚、绝望的折磨；是拼尽全力想护你周全，却还是没能给你一个安稳。
沈砚执望着他，鼻尖一酸，又哭了出来：“哥，我来找你了，我是不是很不听话？你让我活下去，我还是来了……”
“不怪你。”沈砚辞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缠，漆黑的眼底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语气笃定又温柔，“从来都不怪你。”
“是我没护好你。”
黄泉阴冷，万鬼独行，可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不用再受血缘的枷锁束缚，不用再怕被人发现指指点点。
不用再进那座吃人的戒同所，不用再面对父母冰冷的失望与指责，不用再一个人独活在无边的愧疚里。
沈砚辞低头，吻上他的唇。
没有生前的隐忍挣扎，没有世俗的顾虑枷锁。
只有纯粹的、滚烫的、压抑了生生世世的爱意与缱绻。
忘川雾浓，冷风翻涌。
两个伤痕累累的魂魄。
在无人问津的黄泉深处，紧紧相拥，沉溺在只属于彼此的吻里。
人间炼狱已过，黄泉终得重逢。
从此，不入轮回，不渡忘川。
你在哪，我便在哪。
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