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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承认 陆明庭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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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庭那晚没有睡。
唐穗也没有。
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电脑屏幕开着,桌上摊满了纸。打印出来的时间线、律师整理的侵权截图、旧采访、当年公司发过的声明,还有几张被反复用来造谣的模糊照片。
陆明庭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自己的过去。
那些日期冷冰冰地排在纸上,像一条很窄的路。他沿着它往回走,看见二十多岁的自己,看见那时候刚播完的剧,看见第一次被人拍到的照片,看见公司会议室里一张张严肃的脸,也看见周叙坐在沙发另一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沉默是一种保护。
保护工作。
保护对方。
保护父母。
保护那段已经变得很难看的关系。
后来才知道,沉默有时候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让别人替你编故事。
唐穗把一份草稿推到他面前。
“这是第一版。”她说,“律师看过,表达相对克制。我们不写太多情绪,只把事实说清楚。”
陆明庭低头看。
第一段写近期网络争议给公众造成困扰,对此表示歉意。第二段说明曾与圈内男性友人有过一段私人情感关系,但不存在网传劈腿、利用资源、恶意炒作等行为。第三段说当年由于公司安排和个人处理不成熟,没有及时回应,造成误解持续发酵。第四段表示将对持续造谣者保留法律追责权利。
很标准。
也很安全。
他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唐穗问:“哪里不合适?”
陆明庭说:“像别人写的。”
唐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声明当然不能完全像你平时说话。你平时说话太容易被截。”
“我知道。”
“但?”
陆明庭拿起笔,在纸上圈出第一句。
“这里。”他说,“‘对近期争议给公众造成困扰表示歉意’。”
唐穗看着他:“这句很常规。”
“是很常规。”陆明庭说,“可我不想一开始就道歉。”
唐穗没有说话。
陆明庭抬眼看她:“如果我确实做错了,我可以道歉。但我不想因为被造谣、被审判、被人拿性取向当污点,就先把自己放到一个认错的位置上。”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天还黑着,城市远处有几盏灯。冰箱偶尔响一声,声音很轻,却让这个夜晚显得更长。
唐穗看着他,最后点点头:“可以改。”
陆明庭低下头,又圈出第二处。
“这里也改一下。”
唐穗看过去。
他说的是“圈内男性友人”。
“别写友人。”陆明庭说,“那时候不是友人。是恋人。”
唐穗眼神动了一下。
“明庭。”
“我知道这个词会带来很多讨论。”陆明庭握着笔,声音很平,“但如果我连这个都不敢说,那后面所有话都像在躲。”
唐穗看了他很久。
这几年,她见过很多次陆明庭的回避。他不是懦弱,他只是太习惯把自己缩到一个不惹事的位置。别人说他,他笑一下;别人误解他,他说算了;别人把他推到台前,他还会先担心会不会挡到旁边的人。
可这一刻,他坐在凌晨的客厅里,脸色很白,眼睛也红,却很清楚地说:那时候是恋人。
唐穗忽然觉得,他是真的准备好了。
不是不怕。
是怕也要说。
“行。”她说,“写恋人。”
陆明庭继续往下看。
草稿里有一段写:“当年相关争议涉及私人情感,已无法完全还原。”
他看着这句话,笔尖停了很久。
“这里也改。”他说,“不是无法还原,是我不打算把所有私人细节都公开。”
唐穗皱眉:“这个差别很大。”
“我知道。”
“你不公开细节,网友会觉得你没有证据。”
“证据交给律师。”陆明庭说,“该公开的公开,该维权的维权。但有些聊天记录里有别人的隐私,也有当年我自己的不体面。我不想为了证明清白,把那段关系重新撕成给所有人看的东西。”
唐穗叹了口气:“你这样很吃亏。”
陆明庭笑了一下:“我吃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还笑。”
“习惯性动作。”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但这次不是算了。唐姐,我会告造谣的人,也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只是我不想用他们的方式赢。”
唐穗沉默。
这句话很陆明庭。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没有恨。昨晚直播间里那些恶意弹幕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冷得厉害,也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所有证据全都甩出去。想让那些人闭嘴,想让周叙也尝尝被人追问的滋味,想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恨意过后,他还是做不到。
不是因为周叙值得被保护。
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交给恨来处理。
凌晨三点半,第二版草稿出来了。
开头改成了:
大家好,我是陆明庭。
后面没有客套寒暄,也没有沉重铺垫。
他写:
这几天,围绕我过去情感经历和职业经历的讨论很多,其中有真实的部分,也有大量不实传言。迟到很久的话,今天想尽量说完整。
唐穗念到这里,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陆明庭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是唐穗刚给他倒的,他喝了几口,胃里才有一点暖意。
声明继续往下写。
我曾经喜欢过一位同性,也和对方有过一段认真交往的关系。这件事本身不是污点,也不应该成为任何人被审判的理由。
写完这句的时候,陆明庭停了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发出去,会被很多人看见。粉丝会看见,黑粉会看见,母亲会看见,父亲也可能会看见。
他以前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把“喜欢过同性”这件事摊到太阳底下,怕父母被问,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也怕自己从此永远被这个标签盖住。
可那一刻,他忽然没那么想躲了。
他不想再把喜欢这件事说得像罪证。
唐穗看见他的手停住,问:“要不要再想想?”
陆明庭摇头。
“不改。”
唐穗低声说:“好。”
后面写得更难。
关于所谓“劈腿”。
陆明庭把时间线列得很清楚。他和周叙开始交往的时间,分开的时间,所谓“第三者”传闻出现的时间,以及当年营销号恶意拼接照片的来源。他没有写周叙的名字,只用“对方”代替,也没有放亲密聊天截图。
关于所谓“利用资源”。
他说明当年合作项目的接洽时间早于两人关系开始,角色试镜和合同均有工作记录可查。律师会同步提交相关材料。
关于所谓“装可怜炒作”。
他只写了一句:
我没有把沉默经营成委屈,也不希望今天的说明被理解为卖惨。过去很复杂,我有处理不成熟的地方,也为自己的回避付出过代价。但不成熟不等于网传罪名成立,沉默也不应成为造谣的理由。
唐穗看到这句,眼眶有点发酸。
她跟他一起熬过那几年。
最糟的时候,陆明庭一个月没有任何工作。她带他去见制片人,对方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合作,出了门却再没消息。她也劝过陆明庭,要不要干脆借着争议卖惨回应一次。陆明庭那时候摇头,说不想。
唐穗曾经气他。
觉得他太轴,太不懂这个圈子的生存规则。
可现在看到这句话,她忽然明白,陆明庭不是没有想过用伤口换一点同情。他只是一直不愿意真的那么做。
写到最后,陆明庭加了一段。
我也想对喜欢我的朋友说,不要用恶意回应恶意,不要人肉、辱骂或攻击任何相关人员。喜欢一个人,不应该让你变得更愤怒、更疲惫,也不应该让你成为另一个伤害者。
唐穗看了这段,叹气:“你还管粉丝。”
陆明庭笑笑:“他们也挺辛苦的。”
“他们辛苦,你就不辛苦?”
“都辛苦。”他说,“所以别再互相拖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声明终于定稿。
陆明庭靠在沙发上,眼睛有点发涩。唐穗去厨房热了点粥,逼着他吃了几口。粥没什么味道,他机械地咽下去,胃里却舒服了一点。
手机一直安静着。
沈泊声没有发消息。
从昨晚事故之后,他只发过一句:我在,有事找我。
陆明庭没有回很多,只回了个“嗯”。
他知道沈泊声不是不关心。恰恰相反,是太清楚现在每一句话都可能让他分心,所以不打扰。
早上七点多,天已经亮了。
陆明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早餐店开门。蒸笼冒出白气,有人排队买包子,有个小孩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啃油条。世界正常得让人恍惚。
好像网上那些风暴、旧事、声明、恶意,都只是另一个空间里的东西。
可他知道不是。
它们会落到生活里,落到母亲的电话里,落到父亲沉默的饭桌上,也落到他每一次重新站到镜头前的呼吸里。
唐穗走过来,说:“十点发?”
陆明庭点头:“嗯。”
“发之前,再看一遍。”
“不看了。”
唐穗转头看他。
陆明庭说:“再看会想改,改到最后又不敢说了。”
唐穗沉默两秒,点头:“也行。”
九点五十,陆明庭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编辑框,把声明粘贴进去。唐穗坐在旁边,律师在线上等着,平台公关也在群里。
每个人都在等他按下发布。
陆明庭看着屏幕上那句“大家好,我是陆明庭”,忽然想起第一次直播时,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灯前。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这里。
他以为直播只是一个重新工作的机会。没想到它把他重新带回人群里,也把那些旧伤重新翻出来。可这一次,和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他只有沉默。
现在他有粉丝整理出的完整录屏,有唐穗替他守着底线,有父母说回家吃饭,有沈泊声说“我在”。
他不是突然变勇敢的。
是这些微小的东西,一点一点把他往前推。
十点整。
陆明庭按下发布。
屏幕刷新。
声明出现在主页最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评论开始增长。
转发开始增长。
热搜开始变动。
唐穗坐在旁边,低声说:“发出去了。”
陆明庭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身体很轻,又很空。
像一口气憋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
可吐出来以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沈泊声。
我看到了。
陆明庭握着手机,心跳慢了一拍。
沈泊声又发:
说得很好。
陆明庭看着这四个字,眼睛忽然发酸。
他回:
我怕得要死。
沈泊声很快回:
怕还说了,才是勇敢。
陆明庭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小,不像直播里的笑,也不像用来遮掩难堪的笑。
只是一个终于被人认真看见的笑。
他打字:
沈泊声。
对面回:
嗯。
陆明庭停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
想说幸好你在。
想说我现在心里很乱。
想说我终于把自己说回来了。
想说如果今晚能听见你的声音就好了。
可最后,他只发:
我想睡一会儿。
沈泊声回:
去睡。
过了一会儿,又发:
手机交给唐穗。
陆明庭笑着把手机递给唐穗。
唐穗看着他:“干什么?”
“沈医生医嘱。”他说,“手机交给你。”
唐穗接过手机,翻了个白眼:“你俩真是够了。”
陆明庭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走回卧室。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光落在床边。他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响那些话。
恋人。
不是污点。
沉默不应成为造谣的理由。
不要用恶意回应恶意。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从心里搬出去。
搬完以后,那里空了一片。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强迫自己睡,也没有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他只是慢慢地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