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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有问号的消息 陆明庭退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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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庭退播后的第一天,没有打开过直播后台。
唐穗临走前把他手机里的平台消息都调成了静音,又把几个容易让他手欠点进去的入口藏得很深。陆明庭看着她操作,像看医生给病人开一张很严格的禁忌清单。
“热搜别看,广场别看,评论别看,短视频平台也别看。”唐穗说,“你要是实在手痒,就看天气预报。”
陆明庭靠在沙发上:“我看起来已经这么不值得信任了?”
唐穗看了他一眼。
陆明庭点点头:“明白了,我确实不值得。”
唐穗把手机还给他:“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休息。别觉得自己退播了就什么都没做。你不把自己先压住,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唐姐,你最近越来越像沈泊声了。”
“别侮辱我。”唐穗拎起包,“我比他凶。”
陆明庭笑了一下。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那时候的安静像灰尘,落在桌面、沙发和没洗的杯子上,越积越厚。现在的安静像一场很大的雨刚停,地上还有水,空气里也还有潮气,人站在里面,暂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坐了很久,起身把补光灯拆下来。
灯架折起来时发出很轻的金属声。他把它放回墙角,又把麦克风收进盒子里。桌面空了一块,突然显得有点陌生。
绿萝还在窗边。
那片新叶子很小,像一件不太合时宜的喜事。陆明庭弯腰看了看,用手指碰了一下叶尖。
“你倒是挺顽强。”他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他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半盒牛奶和昨天剩下的粥,几乎没有东西。退播之后,生活露出了很真实的一面:不直播的时候,也要吃饭;不上镜的时候,也得倒垃圾;哪怕全网正在吵,他家里的牛奶也会过期。
陆明庭把过期的牛奶拿出来,站在垃圾桶旁边发了会儿呆。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沈泊声弹琴给他听。
那段还没有完全写好的旋律,被他随口叫了《低处》。沈泊声没有反驳,只说好。这个人有时候太认真,认真到陆明庭偶尔会害怕自己说出口的话,被他一字一句收好。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唐穗,拿起来看,却是沈泊声。
今天别看外面。
陆明庭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笑了一声。
没有问他好不好。
也没有问他在做什么。
沈泊声好像真的很少在这种时候给他发问号。陆明庭以前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沈泊声的很多消息都像一盏灯,只放在那里,不逼人回答。
他回:
外面是指哪里?互联网,还是我家门口?
沈泊声:
先从互联网开始。
陆明庭:
那我家门口可以看?
沈泊声:
可以。
陆明庭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着,楼道墙面有几道旧划痕。邻居家的门口放着一袋垃圾,隐约有葱味。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看了。外面很安全,只有一袋疑似韭菜盒子的垃圾。
沈泊声过了几秒回:
那回来。
陆明庭低头笑。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远程放风的小孩。想想又不太服气,于是回:
沈老师,你现在是在远程管理我吗?
沈泊声:
暂时。
陆明庭:
管理到什么时候?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顺了。
顺到不像玩笑,更像真的在问:你会管我到什么时候?你会不会哪天就不管了?
沈泊声那边没有立刻回。
陆明庭看着屏幕,心跳慢慢快起来。他刚想补一句“开玩笑”,对面来了消息。
到你不需要的时候。
陆明庭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他想说,那可能很快。
又想说,那可能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厨房把那盒过期牛奶扔掉,又把水池里的杯子洗干净。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这个家了。
茶几下面压着几张快递单。沙发缝里有一枚硬币。卧室椅子上堆着三件外套,衣柜门没有完全关上。玄关处有两双鞋,一双是他直播时穿的拖鞋,一双是前几天回家穿的运动鞋,鞋面上还有一点干掉的泥。
崩溃不是很戏剧化的事。
很多时候,它就是这些东西慢慢堆起来。你明明看见了,却没有力气收。直到某一天,屋子变得像你的心,一眼看过去,哪里都没有彻底坏,但哪里都不太对。
陆明庭找出一个垃圾袋,开始收拾客厅。
他没有一口气把所有地方都整理完,只先把茶几清空,把外卖盒和旧纸巾扔掉,再把直播用的设备线一点点卷好。
卷线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沈泊声发来一段音频。
没有文字说明。
陆明庭点开。
是一段很轻的雨声。
不是录音棚里的白噪音,也不是网上那种循环素材。里面有很细小的杂声,像是路边车驶过,远处有人撑伞,雨落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声音有深有浅。
他听了半分钟,问:
你那边下雨?
沈泊声:
昨天录的。
陆明庭:
哪里?
沈泊声:
旧操场。
陆明庭手指停住。
旧操场。
不用说得更明白,他也知道是哪里。
《夏至来信》的取景地,沈泊声第一次写《等雨停》的地方。那地方他很多年没去过了。剧播完以后,取景学校搬过一次,旧操场后来被荒废,网上有剧粉去打卡,说爬山虎长满了半面墙。
陆明庭坐在地毯上,身边放着还没丢完的垃圾袋。
他听着那段雨声,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沈泊声没有说“我去过你的过去”。
也没有说“我在那里想起你”。
他只是发来一段雨声,像把那条路轻轻摆在他面前。
他打字:
你怎么去了那里?
发出去之前,他停了停。
这个问题带着问号。
问号有时是一种负担。
于是他删掉,重新打:
雨声挺旧的。
沈泊声很快回:
嗯。像有人很多年前没等完。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眼睛有点热。
很多年前没等完的,不只是雨。
还有道歉、解释、回家、工作、喜欢,还有很多句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再回。
只是把那段雨声又听了一遍。
下午,母亲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住。
陆明庭一边拖地,一边说:“明天吧。”
母亲很惊讶:“你在拖地?”
陆明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拖把:“嗯。”
“你家里很脏?”
“不脏。”他说,“就是它最近比较需要我。”
母亲没听懂,但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那你拖完记得吃饭。”
“知道。”
“别老听网上那些。”
“没听。”
“你每次说没听,我都不太信。”
陆明庭笑了:“你们怎么都这么了解我。”
母亲顿了顿:“我们是你家里人,不了解你了解谁。”
这句话很普通,却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挂断电话以后,他把拖把放回卫生间,坐在沙发上休息。屋子没有完全变干净,但比上午好了很多。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那片绿萝的新叶上。
他拍了一张屋子的照片。
发给沈泊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这不像工作,也不像复盘。甚至连“朋友之间随手分享”都好像有点过。可他还是发了。
打扫了一小块。
沈泊声回:
很好。
陆明庭:
只有很好?
沈泊声:
非常好。
陆明庭:
敷衍得很诚恳。
沈泊声:
你今天把一小块地方拿回来了。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心口轻轻一动。
拿回来。
这个说法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他的客厅。
他的睡眠。
他的名字。
他的过去。
还有那些被别人用脏话和猜测占走的部分。
也许都可以一点一点拿回来。
不着急。
先从茶几开始也行。
晚上,沈泊声照常直播。
陆明庭没有点进去。
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热水,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唐穗发来了简要舆情汇总,只写了三句话。
声明有效。争议仍在。律师函发出后,部分营销号删文。
陆明庭看完,没有问更多。
他知道外面还在吵。
支持、质疑、审判、澄清,所有声音都在继续。只是今天,它们暂时没有进到屋子里。
十点多,沈泊声发来消息。
今天直播结束了。
陆明庭回:
辛苦。
沈泊声:
你今天没有来。
陆明庭怔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事实有时候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心软。
他回:
不是你让我别看外面吗?你的直播间算外面吗?
沈泊声:
算一点。
陆明庭笑了。
那我听话了。
沈泊声:
嗯,很听话。
陆明庭盯着那行字,耳朵有点热。
他想说你别老这么说。
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真的不想听。
最后他发:
今天那段雨声,我听了很多遍。
沈泊声:
会难受吗?
陆明庭:
不会。
过了会儿,又补:
有点想回去看看。
沈泊声:
可以慢慢去。
陆明庭看着“慢慢”两个字,心里很安静。
沈泊声从来不催他往前走。
他只是告诉他,可以。
可以休息。
可以难过。
可以不看评论。
可以慢慢去一个曾经不敢回头看的地方。
夜里,陆明庭躺到床上,没有开直播回放,也没有搜自己的名字。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他闭上眼,耳边像还能听见那段雨声。
下得很轻。
像很多年前没等完的东西,终于有人替他重新录了一遍。不是为了让他再疼一次,只是告诉他,那场雨也可以只是雨。
他在雨声里慢慢睡着。
这一次,梦里没有弹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