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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屏里的风 陆明庭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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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庭第二天醒来时，第一件事是看窗外。
雨已经停了。
楼下的路面还湿着，行道树被洗过一遍，叶子绿得比平时亮。早高峰过了，街上车不多，有个外卖员骑着车从小区门口过去，车轮溅起一点水。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昨晚睡得不算早，但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也没有做那些杂乱的梦。醒来以后，手机还放在枕边，聊天框停在沈泊声最后那句“都比你会照顾自己”。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他甚至不好意思拿出来反复想。
可人就是会反复想一些很普通的话。
陆明庭洗漱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条下得多了些，锅里水滚起来，他才发现没有青菜，只能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火腿肠切得歪七扭八，他看了一眼，忽然想拍照。
手刚拿起手机，又停住。
他为什么要给沈泊声发早餐？
他们是什么关系？
固定连麦搭档。
合作对象。
成年人正常友好交流。
工作复盘对象。
每一个身份都可以解释他们现在的联系，也都解释得不够。
陆明庭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煮面。过了一会儿，锅里水溢出来，他手忙脚乱关小火，面汤流了一点在灶台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狼狈，笑了一声。
就这水平，还是别主动分享生活了。
他把面端到桌上，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沈泊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咖啡和一块很小的面包，背景像工作室的桌面，旁边露出一角乐谱。
沈泊声：早餐。
陆明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好像都在等对方先往生活里迈一步。
他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面拍了一张。
面条泡得有点久，火腿肠沉在汤底，卖相不太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过去。
陆明庭：早餐。
沈泊声过了两秒回：你这个看起来像夜宵。
陆明庭：能吃就行。
沈泊声：绿萝同意吗？
陆明庭抬头看了一眼窗台边的绿萝。
它昨晚刚被浇过水，叶子垂得没有前几天那么厉害，但黄还是黄。陆明庭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绿萝拍了一张。
陆明庭：它目前没有发表意见。
沈泊声：它可能也觉得你不好养。
陆明庭笑出了声。
他吃完面，才意识到自己一顿早餐吃了快半个小时。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桌上多了一盏小灯。
下午，唐穗给他发来一串工作安排。
直播、短视频采访、平台活动预热，还有一个小网剧试镜。
陆明庭看到“试镜”两个字，手指停了停。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机会了。
不是完全没有人找过他。偶尔也有一些剧本递来，大多是很扁的角色，或是打着“情怀”旗号让他客串。唐穗每次都说再等等，他每次都说没关系，能上镜就行。
这一次不一样。
角色不大，但有完整人物线。唐穗说，导演看了他最近直播，觉得他有一种“表面轻松、内里有事”的状态，想让他试一试。
陆明庭盯着那行介绍看了很久。
“表面轻松、内里有事。”
现在的剧组找演员，都这么会伤人了吗。
他回唐穗：我准备。
唐穗：别太紧张，这只是试镜。
陆明庭：我什么时候紧张过？
唐穗：你一紧张就反问。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没忍住笑。
晚上，《今晚不加班》继续播。
这一期的主题是“今天最想被谁托一把”。小周说这个主题是粉丝投出来的，听起来有点情绪，但不算重，可以聊出温暖感。
陆明庭看到主题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被谁托一把。
这个词用在直播间里，容易变得煽情。可生活里，人确实会有很多很小的瞬间，希望有人接一下。
赶地铁时手里的早餐掉了，希望有人不要笑。
工作出错后，希望领导少说一句“你怎么回事”。
深夜发出去的消息，希望对方不是只回一个“哦”。
直播间里说错话，希望有人帮你把场子圆回来。
一个人站在雨里很久，希望有人提醒你雨已经停了。
十点，直播开始。
陆明庭状态不错，开场时还调侃这个主题：“今天最想被谁托一把。我的答案很朴素，我想被床收留。”
沈泊声说：“那你每天都实现得不太充分。”
陆明庭：“沈老师，你这话有点像查寝。”
沈泊声：“我不查寝。”
“那你查什么？”
沈泊声停了一下：“查绿萝。”
弹幕立刻刷起来。
【绿萝又出场了哈哈哈哈。】
【绿萝：这个家不能没有我。】
【所以你俩私下到底聊了多少绿萝？】
【社区医生和植物医生。】
陆明庭扶额：“大家不要误会，我们只是共同关心一株濒危植物。”
沈泊声说：“它还没到濒危。”
“你怎么知道？”
“看照片。”
弹幕更疯了。
【照片！】
【什么照片？】
【陆明庭给泊声老师发绿萝照片！】
【这就是工作复盘吗？】
陆明庭：“一张植物照片都能让你们激动成这样，看来大家平时生活确实太平淡。”
沈泊声没有继续逗他，话题轻轻转回投稿。
第一条投稿来自一个女生。她说自己刚进职场，带她的前辈很忙，她不敢问太多问题，每天都怕自己做错事。她说最想让未来的自己拉自己一把，想知道自己再过几年会不会变成一个更笃定的人。
陆明庭念完，想了想，说：“会的。但不慌不是突然有一天什么都不怕了，是你怕着怕着，发现自己也能把事做完。”
沈泊声接：“也不用急着变成很厉害的大人。先变成能下班回家吃饭的大人。”
陆明庭笑：“泊声老师今天的核心价值观是回家吃饭。”
“嗯。”沈泊声说，“很重要。”
陆明庭点头：“确实。我今天中午吃面，深刻体会到自己在做饭方面还有很大成长空间。”
弹幕刷：
【火腿肠面吗？】
【什么面？】
【为什么泊声知道绿萝，我们不知道面？】
【陆明庭你厚此薄彼。】
陆明庭差点被水呛到。
“你们不要乱推理。绿萝是节目编外嘉宾，面不是。”
沈泊声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短的，却落得很近。
陆明庭听见了，忍不住看向右上角那张深蓝色封面。它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耳机里的声音骗不了人。
这几期播下来，他们已经越来越熟。
这种熟不是大张旗鼓的亲密，而是很多细小习惯慢慢堆出来的。
陆明庭一摸耳垂，沈泊声就知道他在想怎么绕开一个不舒服的话题。
沈泊声沉默超过三秒，陆明庭就会主动接话，不让弹幕追着问。
陆明庭念到情绪重的投稿时会稍微放慢，沈泊声就会把伴奏调低一点。
沈泊声唱完歌不说话时，陆明庭不会立刻评价，只会等一会儿。
观众说他们有默契。
陆明庭嘴上说是工作磨合，心里却知道，有些默契不是磨合出来的。
因为一个人只有真的在听你，才会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停一下。
直播中段，小周安排了一个互问环节。
规则很简单，双方各问对方一个问题，不能太私人，但要真诚。
陆明庭看着流程卡，笑：“这要求很矛盾。不能太私人，又要真诚。小周老师，你是不是甲方做久了？”
沈泊声说：“你先问？”
陆明庭想了想：“行。泊声老师，最近一次觉得自己很累，是因为什么？”
弹幕瞬间慢了。
这个问题不算太私人，但也不是完全安全。问出来的一瞬间，陆明庭自己也有点后悔。他本来可以问“最喜欢哪首歌”“下班后想做什么”这类轻松问题，偏偏嘴比脑子快。
他正想找补：“当然也可以不答——”
沈泊声已经开口。
“有时候唱完一整晚，下播之后会觉得很累。”
陆明庭安静下来。
沈泊声继续说：“不是嗓子累，是不知道刚才那些情绪，有多少是别人的，有多少是自己的。”
直播间没有人刷屏。
很多观众大概第一次听他这样说。
沈泊声很少谈自己。平时他像一个情绪很少外泄的容器，什么都能装下，什么都能回应。可容器久了，也会分不清里面装的到底是谁的东西。
陆明庭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处理？”
“以前会继续写歌。”沈泊声说，“后来发现写歌也不一定能处理。现在就关灯，坐一会儿。”
陆明庭笑了一下：“这听起来不像处理，更像放过。”
沈泊声说：“也算。”
陆明庭低声说：“能放过自己，也挺大的本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怔了一下。
像把沈泊声之前那句“能睡好是很大的本事”还了回去。
沈泊声那边安静了两秒。
“嗯。”他说，“我记下了。”
弹幕才慢慢动起来。
【我记下了。】
【这句好温柔。】
【你们不要太懂彼此。】
【真的不是那种硬嗑，是有人听懂了。】
陆明庭看着弹幕，有点不敢接。
沈泊声问他的问题更简单。
“如果不用考虑工作，明天最想做什么？”
陆明庭想了一会儿。
“回家吧。”他说，“吃顿饭。看看我妈说的那盆花到底开成什么样。”
沈泊声说：“那就回。”
陆明庭笑：“沈老师，你以为说回就能回？”
“不能吗？”
“也不是不能。”陆明庭声音轻了点，“就是人长大以后，回家这件事会变得越来越像需要排进日程的工作。”
沈泊声没有立刻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排进去也行。”
陆明庭抬眼。
沈泊声说：“重要的事也可以写进日程。”
陆明庭心里一动。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沈泊声好像总能把一些被他轻轻放下的东西，重新妥帖地递回来。
直播结束后，小周在群里兴奋得不行，说今晚互问环节效果特别好，评论区都在说有深度。唐穗也发消息，让陆明庭这两天趁热度发个短视频。
陆明庭回完工作消息，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亮。
沈泊声：你明天回家吗？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小的踏实感。
不是“你今天表现很好”，也不是“节目效果不错”。沈泊声记住的是他随口说的那一句想回家。
他回：如果唐穗不安排我搬砖，就回。
沈泊声：路上别看评论。
陆明庭：你真的很像社区医生，现在还拓展心理科。
沈泊声：嗯，全科。
陆明庭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打：你今天说的累，是不是最近真挺累？
消息发出去后，陆明庭盯着屏幕。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
他们可以在直播里借着节目问“你累不累”，因为那是流程。私下问，就变得具体。具体到他不能再用“工作复盘”解释。
沈泊声过了一会儿才回。
还好。
陆明庭看着这两个字，心想，真敷衍。
他回：还好一般就是不好。
沈泊声：那你呢？你每次说可以，也不一定可以。
陆明庭愣了一下。
这话把他堵得很彻底。
他想贫几句，但又觉得贫不出来。最后只回：
我们真适合做同事，互相拆台很精准。
沈泊声：也可以互相提醒。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提醒什么？
提醒雨停了。
提醒绿萝该浇水。
提醒嗓子哑了可以少说话。
提醒回家也可以排进日程。
提醒不要把所有难堪都揽到自己身上。
提醒成熟的大人也可以累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再想就有点危险了。
第二天，陆明庭真的回了一趟家。
母亲炖了汤，父亲修好了阳台那盏旧灯。那盆花开得很普通，是一盆红色的长寿花，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很热闹。
陆明庭拍了一张照片。
母亲问：“你拍花做什么？”
“给朋友看。”
母亲敏锐地看他一眼：“什么朋友？”
陆明庭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喝汤：“工作上的。”
母亲“哦”了一声，明显不太相信，但没追问。
晚上回到自己住处，陆明庭把照片发给沈泊声。
花。
沈泊声回：很热闹。
陆明庭：我妈养的，比我的绿萝强。
沈泊声：可以请教一下。
陆明庭：她可能会先问你是谁。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忽然停住。
太像某种暧昧里的试探。
对面也停了一会儿。
沈泊声回：
那你怎么说？
陆明庭看着屏幕，心跳慢慢快了。
他可以回“同事”，可以回“合作伙伴”，可以回“社区医生”，每一个都安全。
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回：
说是一个唱歌挺好听的人。
沈泊声那边安静很久。
然后回：
只是挺好听？
陆明庭笑了。
很好听。行了吧？
沈泊声：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
我记下了。
陆明庭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窗外的风都变轻了。
他知道他们还什么都没说。
没有喜欢，没有想念，没有任何确定关系的话。
可有些东西就在这些没说出口的话里慢慢长大。像公屏里吹过来的风，看不见形状，却让人知道，季节已经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