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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刀两断 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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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杨鹤臣约陈蔚酩吃饭,想试着提一下跟张岳表妹相亲的事。
两人吃的火锅,下雨天吃火锅无疑是十分正确的选择。
室内暖融融的,他们脱了外套。
陈蔚酩烫了些贡菜。
杨鹤臣怀念地说:“这家店还是原来那样没变,就是室内新装修了一下。”
他们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光顾这里,如今算是故地重游。
陈蔚酩给杨鹤臣捞了点菜在碗里,低头吃了一口说:“味道没变。”
杨鹤臣迟疑了一会,“蔚酩,其实我一直以来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蔚酩抬头看他,等着他说。
“当时薛照出车祸,听说车里还有一名乘客。”
陈蔚酩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四肢瞬间变得僵硬,筷子上的贡菜滑了下去。
“是。”他说。
“我听到许多种说法。”杨鹤臣说。
陈蔚酩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苍凉的苦笑,杨鹤臣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
陈蔚酩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人,冷静又克制,似乎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不会令他非常动容。
“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是林思露。”
这句话犹如重磅炸弹一样丢出去,产生的威力是惊人的。
“怎么会?他们不是……”杨鹤臣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早就没有牵扯了吗。”陈蔚酩接过了他的话。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林思露休学的事吗?”
杨鹤臣点了点头,“记得。”
他们几个初三后都顺利考进了当时庆坞最好的高中——庆坞一中。
高二换了新校区,陈蔚酩的父母在两年前去世,陈诗妤上小学,住在小姨家里,陈蔚酩回家不方便,在薛照家里住了段时间。
薛照跟他姥姥住在一起,那段时光如今想来竟有些不真实。
如果说当时的薛照之所以会喜欢陈蔚酩,是把他当作引路人和救赎的话,那薛照对陈蔚酩来说几乎有着相同的含义。
父母去世,给陈蔚酩带来的是近乎毁灭式的打击,他必须找到些什么来支撑。
然而这根用来支撑的桅杆是那么脆弱和摇摇欲坠。
高三的生活是紧张的快速的,每日的练习卷、复习、模考、刷题讲题拼凑成了全部的时光,等待着他们的是事关重大的一次人生大考,当然从长远来看,这次大考不会是终极考试,对人生也不具备完全决定性的意义。
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林思露被查出怀孕了。
她的父母为此到学校大闹了一场,想揪出始作俑者。
林思露在父母不断地指责和咒骂下,仍缄口不言,没有交代出事情真相。
那几天学校闹得沸沸扬扬,谣言以爆发式的速度增长。
之后有一天,林思露的父母不再去学校闹事,风波也渐渐平息了。林思露办了休学手续,跟着父母回了家。
那天中午风平浪静,阳光如往常一样光辉灿烂,在院墙上投下细碎的斑驳的树影。
陈蔚酩和薛照中午回家吃饭,薛照的姥姥在院子里摘菜,准备炒豆角烩肉。
陈蔚酩搬了个小板凳,跟着她一起摘豆角。
“小酩,你去屋里写字,我一个人忙就行了。”
陈蔚酩依旧坐着不动,似乎跟豆角较上了劲,不摘完不罢休。
很快摘出一大盆,速度提上去了,质量没跟上,几只有虫眼的混在里面,他没发现。
薛照的姥姥姓王,叫王金花,她察觉出陈蔚酩与平常不同,明显揣着心事。
“你跟薛照是不是生气了?”王姥姥问。
“没有。”陈蔚酩语气硬邦邦的。
他这种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事。
王姥姥笑着说:“你们这些小孩有啥事沟通不了。”她把陈蔚酩手里的豆角拿过来,推了推他,“快去,你们好好说。”
陈蔚酩进了屋,薛照在卧室里面站着,他看着陈蔚酩,欲言又止。
陈蔚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在客厅的桌子上写起来,没理他。
吃饭的时候,依旧沉闷而压抑。这种气氛延续到了休息时间。
薛照的卧室里放着两张单人床,陈蔚酩在靠里的那张躺了下来,面向墙,背对着薛照。
薛照走到陈蔚酩的床前,坐在床边。
“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陈蔚酩听着他空洞的检讨内心只觉得可笑。
他坐了起来,直视着薛照的眼睛。
难得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保持住理智。
“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对她根本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出于同情?出于互帮互助?出于一种天生的博爱?”
“我……”
“你可以同情她,可怜她,帮助她,但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你答应了她父母什么?你说会对她负责是不是?”
薛照沉默了,他没有否认。
陈蔚酩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什么是挫败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那年在天台上,他究竟出于什么心理,答应要帮助眼前的这个人站起来。
难道不也是出于可笑的同情吗?
想到这,他竟然笑了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责怪他,在一开始,他不是早就知道薛照喜欢的人是谁吗?
他张了张口,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你休息吧,我回学校了。”陈蔚酩忽然觉得再如何争论也没什么意思。
他把书包拿过来,把几套换洗衣服往里面塞,他要把留在这个地方的物品都带走。
他手里抓着一件白色T恤,那是他和薛照一起在地摊上买的,薛照有一模一样的一件。
陈蔚酩看着这件衣服,心里梗了一下。他想抹去和薛照在一起的所有痕迹,怎么可能?
“对不起。”薛照在他身后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是他和薛照的最后一次独处,后来他不再去薛照家里,之后在学校见面,也是能躲就躲,不能躲也尽量装得神态自若,像把薛照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同学那样。
直到高考结束,薛照出了车祸。
听说那天他正准备去陪林思露做产检,他们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在路上不甚被对面失控的重型货车撞翻,薛照和司机当场死亡,林思露则受了重伤。
薛照本可以逃过这一劫,他坐的位置承受的创伤不至于致死,可他却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林思露。
如果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那么连陈蔚酩都会发自内心感慨爱情的伟大。
可他和薛照前前后后在一起六年,他如何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
杨鹤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蔚酩了。
陈蔚酩觉得自己不需要安慰,在之后的七年里他反反复复咀嚼这段经历,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摆在他眼前的事实。
薛照不喜欢他,只是把他当作深处于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一块浮木,如果薛照当时不是在海里,而是在岸上,又怎么会产生喜欢陈蔚酩的错觉呢。
杨鹤臣的本意是想劝陈蔚酩重新开始,但现在他不能确定陈蔚酩受了这种伤害之后是否还能接受别人了。
七年了,是该放下了,但遗憾太多,陈蔚酩有一段时间经常做梦,梦里重复出现的场景是薛照家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石榴花盛开着,那会有一只流浪的狸花猫经常跑过来觅食,陈蔚酩揪馒头喂它,它吃饱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一跃跳在陈蔚酩的腿上,蹲下来,惬意地伸伸懒腰。
陈蔚酩偶尔会后悔,他想,是不是当时不该跟薛照生气,如果不能□□人,是不是还能做朋友。
一旦人不在这世上了,他做的任何事情似乎都能够被原谅了。
吃完火锅出来,雨下的更大了,陈蔚酩跟梁硕约好今天去看城西要开发的那块地皮,和杨鹤臣告别,他打了一辆车。
梁硕看到陈蔚酩过来,自然十分高兴,他带陈蔚酩四处逛了逛,顺便介绍了自己对开发的大致构想。
陈蔚酩在薛照家里住了快两年,对这一片很熟悉,放假没事他们就喜欢到处逛。
自从上了大学,即便是回庆坞,他也再没踏足过这片地方,薛照去世之后,陈蔚酩直接去了墓地,他曾托人给王姥姥捎些钱,那人却说王姥姥已经被儿子接去外地照顾了。
等陈蔚酩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站在了薛照家门口。
这附近地段很老,都是预备要拆迁的房子,挖掘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部分房子已被推翻,夷为平地。
“哎呀,这么巧到了这里,就是这户人家,迟迟不愿搬走。”梁硕在一旁抱怨道。
陈蔚酩有些吃惊,“你说什么?”
“住在这的是一位老太太,死活不愿意拆迁,说要等人,她年纪这么大,谁敢硬劝她。”
“谁在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可以判断出人快要来到门口。
陈蔚酩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是你啊,你怎么又来了。”王姥姥显然认识梁硕。
“您别激动,这次不是劝您拆迁的,只是路过。”梁硕说。
“这房子不能拆,我等我孙子来,拆了他就找不到这地方了。”陈蔚酩听王姥姥说。
他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我真是拿她没办法。”回去的路上,梁硕跟陈蔚酩说。“要真是等孙子还好了,可我听她邻居说,她孙子早去世好些年了,那要在那里等到什么时候,这房子早是危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