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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邀请
初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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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掠过，仍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在邻县政府的汇报厅里，穆礼，临海市规划院－咨询中心副主任，正带领项目组做汇报，台下坐着县里分管的几位领导，气氛算不上紧绷，却也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穆礼穿着白衬衫，领口上的扣子松了一个，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净白的胳膊。浅咖色休闲套装配黑皮带，168的身高，看着有点儿松，但腰板却挺得直，没有半分散漫。
裤脚服帖垂在鞋面，没有一点褶皱，那是常年练出来的分寸感，无需刻意，就会凸显出她的沉稳，只是眼底藏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和这身得体打扮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无框眼镜闪过屋顶的亮光，她微侧身示意，一只手握着黑色翻页笔，翻动PPT，展示着规划蓝图；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随着说话的节奏偶尔轻晃。
“推动区域经济下沉……引入新产业动能……优化空间资源配置……深化产研结合……”穆礼的陈述专业而平实，承载着规划项目常见的宏大目标和落地路径，话语间没有多少激昂，逻辑却很清晰，指向明确。
“……这些设想，是经过了前期数据分析和调研支撑的，后续方案深化将会更具有针对性和可实施性。”她补完这句，指尖轻轻蹭了蹭翻页笔边缘，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藏着对项目能否落地的担忧，面上却半点没露。
台下领导时不时点头，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听不清内容，却能看出对方案方向没太大异议。
侧边坐着的中年科长适时开口：“穆主任，方案方向很好，辛苦你们了。具体对接细节，咱们后续再沟通，领导们还有会议，今天就先到这里？”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收尾。
穆礼心里清楚，这趟汇报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后续能不能推进，还是未知数。
“好的。谢谢各位领导！”她应声点头，利落地收拾起电脑和资料，带着两个组员离开。
会议室门打开，候场的另一拨人鱼贯而入。
双方擦肩而过时，眼神短暂相接又迅速错开。那种难以言说的疑虑，无需表明便已心照不宣。
走出政府大楼，凉风吹过，穆礼不禁缩了缩脖子，短发贴在耳侧，随风颤了颤。
指尖有点发红，她攥拳贴在鼻下，深吸一口凉气再缓缓吐出，雾气在风里散开，像极了这些年她经手的项目，热热闹闹开场，悄无声息收尾，落不到实处的，比这风更刺骨。
穆礼一毕业就进了规划院，赶上城市建设的黄金期，项目多到做不完，加班是常态，可手里的活有奔头，工资和奖金也实在。
那时候谁都觉得，规划这行是铁饭碗，能一直红火下去。
整整十年，穆礼一路从助理工程师干到主任工，再到中心副手，她是院里公认的业务骨干，画图、调研、汇报、对接，样样拿得起。
看着行业起起落落，如今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寒冬“，当年同批入职的十几个人，走得只剩两三个，办公室里越来越空，人心也散了。
疫情是转折点，紧随其后的是地产行业萎缩，连带着规划院这类背靠政府项目的单位，也跟着受了重创。
项目没断，却越做越小，预算一砍再砍，合同条款越来越苛刻，回款周期从三个月拖到半年，再到一年，甚至更久。
院里连续两个季度降低绩效，中层补贴全免，打印纸、签字笔都开始限量领，茶水间的咖啡豆换成了速溶，处处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
过年院里组织聚餐，老院长端着酒杯，说再这样下去，下半年可能就要开始大面积裁员了，气氛压抑得没人敢接话。
表面上大家还按时上下班，手里也有活干，可谁都心里有数，这行已经走下坡路了，个人再能干，也扛不住整个行业的滑坡，混日子也就成了多数人的常态。
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震得腿麻，穆礼掏出来看，是彭茱芫发来的消息，语气火急火燎。
【老穆！忙啥呢？江湖救急！】
穆礼指尖敲着屏幕回复：【刚汇报完！怎么了？】
【晚上见面说，大事！！！】
【地址发我。】
定位很快发来，是一家川菜馆，口碑不错。
穆礼没回单位，直接开车往市区赶，堵了一个小时，天色渐黑才背着电脑包踏进餐馆。
馆子藏在老巷子深处，闹中取静，木门推开，里面摆着木质桌椅，擦得很干净，墙角有几盆绿萝，没什么花哨装修，就是朴实的格调，这很符合穆礼一贯的喜好，不张扬，却舒服。
彭茱芫已经坐在窗边，正对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看到来人，直接挑挑眉，“等我一下，马上回完。”
穆礼也不急，放下包，拿起桌上的湿纸巾擦手。
纸巾抹过指缝，蹭出沾上的污渍。
她皱了皱眉，嫌擦不干净，起身往洗手间走：“我去洗个手，这点脏东西膈应得慌。”
“洁癖劲儿又上来了。”彭茱芫放下手机，语带戏谑的倚向靠背。
穆礼摆了摆手，快步走进洗手间，用洗手液反复搓了两遍，才觉得干净。
彭茱芫拿起水壶，给穆礼的杯子倒满柠檬水。
她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套了件深蓝色羊绒上衣，里面搭的是条纹衬衫，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着干练飒爽。
灯光下，无名指的钻戒闪亮，与腕间那条略显褪色的红绳形成了对比。
穆礼擦着手回来，抓起杯子喝了大半杯，长长吁了口气，靠在卡座上，浑身通透。
“呼！总算舒服了！”那双眸子看向彭茱芫，总含着软乎乎的柔意，毫不锐利。眨动间，两弯眼褶轻颤，像含着光的静水。
“说说看，什么大事儿？”穆礼边问边解开外套的纽扣，随着动作露出了颈项的线条，“你老公刘建强那有事儿？还是家里又催生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于是，她自问自答，又补了句：“要是为这些，好像也不至于这么十万火急啊！”
彭茱芫没绕弯子，直接将一个印着花哨英文的小白药瓶推到她面前。
穆礼拿起来细看，不认得那药名，皱着眉头问：“这啥？你知道我英文不行啊！“
但是脑子里却紧接着补了几个骇人标题：“二十岁年轻小伙突发脑出血”、“三十岁未婚女性乳腺癌症晚期”、“四十岁中年男子卒于睡梦中”……
想着想着，脸色也跟着变了，”嘶~你别吓我啊！“
彭茱芫见她的理解开始跑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瞎想什么呢！我好得很！老娘福大命大！”
听对方这么说，穆礼松了气，也没了正形，“那你搞个破药瓶吓唬人，神经病！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后事呢！怎么着！有家产要我接手！”
“滚！跟你就没法好好说话！”彭茱芫笑骂道，随即目光回到药瓶上，无所谓的耸耸肩，“总是睡不好，最近感觉有点儿撑不住……就得靠这个了。“
穆礼点点头，表示了然。
她们俩的交情，不是一个简单的“发小”能概括。
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
以前是邻居，五岁那会儿，两个小丫头皮得没边，天天在家门口闹腾，真的是邻居家的狗见了都嫌。家里老人又疼孩子，谁也管不住。
后来还是彭茱芫的爸爸看不下去，跟穆家商量，干脆直接上学吧。
反正彭家父母都在附近小学当老师，穆爸爸又在区政府上班，让两个不到学龄的小皮猴提前入学不是难事儿。
彭茱芫爱看书，加上父母耳濡目染的辅导，还总捎带着穆礼一起学，俩人读完一年级，直接就跳了级。
结果就是，她俩比同班同学小了整整两岁。
好在两家父母身高基因好，家庭条件也算不错，吃的喝的没短过，所以个头不算矮，在班里也能凑合到中等水平，倒没人发现这两个“小萝卜头”是提前入学的。
就这么一路相伴，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虽然后来不在一个班，可俩人没真的分开过，最后还考上同一所大学——临海大学。
上了大学，穆礼交了女朋友，彭茱芫也开始忙着拓展自己的交际圈，她们才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但每周固定一起吃两顿饭、去一次图书馆上自习的规矩，从来没断过。
后来穆礼选择继续读研，陪着女朋友杨琪留在学校，彭茱芫则目标明确，本科还没毕业就找了实习，顺利转正后一路拼杀，三十二岁坐上如今的职位，都是她熬出来的。
这份光鲜背后，是常年的高强度工作。所以，生物钟紊乱、内分泌失调，也成了常态。
“你这身体也别太拼，钱是挣不完的。”穆礼劝了一句，没多说，她们这个年纪，都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不拼不行，位置坐上去，就没退路了。”彭茱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最近头疼的是助理，三个月换了三个，要么粗心大意，要么跟不上节奏，要么没责任心，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子，一步都不敢出错。”
她放下杯子，看向穆礼，语气认真：“以前你总开玩笑，说等我当上领导，就来抱我大腿。现在我位置更高了，你来给我当助理，行不行？”
穆礼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意外：“哈？我一搞规划的，跨行去做教育，完全不对口啊。”
“不用你专业对口，我要的是你靠谱。”彭茱芫语气急切，“集团内部竞争大，我身边得有个自己人，你的脾气我了解，懂分寸，不会被人套话，也不会捅娄子。而且，你不是早就想换工作了吗，规划院现在耗着也没意义。”
她顿了顿，抛出最现实的理由：“至于薪酬……教育行业再怎么样，也比规划院强多了吧！你不是总说我们这行工资’虚高’么？“她想起穆礼往日的调侃，唇边带出一丝笑意。
穆礼也跟着笑起来，不过语气还是迟疑：“太突然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而且咱俩这关系，真当了上下级，你想骂我可能都放不开，别最后咱这多年的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找你啊。”彭茱芫身子往前倾了倾，“之前招的人，扛不住我的压力，我也放心不下。换作你，我不用藏着脾气，你也能包容我，这是外人比不了的。就算你做错事，我骂两句，你也不会往心里去，咱俩这情分，不会影响工作。”
“就只能是你了，老穆！”
彭茱芫伸手攥住穆礼的手腕，轻轻晃了两下，穆礼从小就吃她这套软磨硬泡，但这次对方垂着眼没应声，她又语气带点惯常的耍赖：“你还敢不答应我？！你都敢拒绝我了？！”
这伎俩从小用到大，半分新意都没有，却次次管用。
穆礼被她看得说不出话。
跳槽的念头她不是没动过，甚至偷偷想过跨行，可三十多岁的人，转行的风险太大。
彭茱芫这棵橄榄枝，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太突然了，以前那就是句玩笑。”她摇了摇头，对上彭茱芫半是耍赖半是恳切的眼神，嘴角先软下来，抿着笑叹了口气，“我真得缓一缓，一时转不过弯，你让我想想，好不好？”
话音刚落，服务生端着水煮鱼走近，瓷盆分量足，麻辣鲜香的热气扑过来。
鱼片卧在红亮的油汤里，底下垫着豆芽和豆皮，两人的目光都被这盆菜牵过去，话头自然而然断了。
穆礼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脆嫩的豆芽：“先吃饭，彭扒皮。总得让我吃饱了，再思考人生大事吧。”
彭茱芫“哼”了一声，语气里没脾气：“就知道吃。”
“嘿嘿嘿！！！”
彭茱芫也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片：“尝尝，他家招牌，很入味。”
关于跳槽的话就此搁下，顺着烟火气，慢慢转到了无关紧要的琐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