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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回复
吴浅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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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浅那条信息抵达穆礼手机时，穆礼正漫无目的地在古城石板路上溜达。
游客不多，店铺门口的灯笼好似照亮了来时路。
手机屏幕在衣兜里短暂亮起，又暗下去。
穆礼没拿出来看，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大概能猜到是谁。
现在，没什么比放空脑子更重要。
第二天，醒来已接近十点。
阳光透过木头窗格，在水泥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块。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信息，时间在一小时前。
“刚开工的临海，路上没什么人！“
发信人依旧是那个。
穆礼盯着上一条那个代表不开心的符号看了两秒，依旧没回复，把它按灭了。
套上拖鞋去公共水池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冲掉残余的睡意。
牙刷柄沾了水握在手里微微打滑。
踩着一双当地买的人字拖，穆礼沿着小路到海边堤坝上。
海风吹得更直接，带着腥气，掀起额前一点碎发。
阳光正好，铺在皮肤上不灼人。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水泥墩子，坐下，眯起眼，看海平面上起起伏伏，几条不起眼的旧渔船安静的靠在一起。
闭眼，只余下风声与海浪的拍打声。
日光一点点爬升。
穆礼回过神，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子，再慢悠悠往回走。
路过巷口的小摊，老板娘正麻利地拆着刚送来的活虾，虾身还在竹筐里弹跳，她两指一捏一扭，虾头就利落断开丢进旁边的小桶。
回到民宿，院子角落里支着小木桌。
老板娘端出来一份热气腾腾的米粉，汤底浓鲜，配了几碟小菜：蒜末红油辣椒酱、腌的酸菜萝卜条、炸得酥脆的虾皮。
老板娘说，酱料都是自己做的，虾皮是上次出海带回来的。
穆礼把厚厚一层红油辣酱挖进碗里拌匀，呼噜噜开吃。
汤汁裹着米粉，辣意直冲天灵盖，额头脖颈很快沁出汗珠，人跟着通透不少。
胃里踏实了。
穆礼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角落堆着渔网浮漂之类的工具。
老板娘正拿竹耙把前日晒的咸鱼翻个面儿。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不外乎是今年的鱼汛和客人的闲话。
老板娘的小儿子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旁边民俗的两个半大小子，各牵了一条油光水滑的小黑狗，隔着矮墙招呼他。
小男孩眼睛一亮，嗷一声冲过去加入队伍，五条影子迅速消失在院门口。
穆礼在这里待了一周，算上过年的假期，她已经出来半个月了。
她收拾了行李箱，把房间里零星添置的一点东西归拢好，小半瓶驱蚊水留在窗台。
跟老板娘结了账，道别。
老板娘还送了她一小罐自制的腌芥菜丝，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
船在海上划开一道白色的弧线，她到了一个邻近岛屿的小县城。
码头比古城更热闹，卸货的渔船靠岸，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腥气，还有路边摊煎炸小海鱼的香气。
街上三轮摩托灵活地穿行，穿着工装裤的汉子，扛着货大声打着招呼。
这里没什么游客专供的精致，喧闹得更原始，更有生活本身的粗糙。
穆礼选了一间本地人开的民宿，依旧靠近海边。
老板和老板娘年纪都不小，皮肤是常年海风腌出来的深褐色，笑起来皱纹很深。
家里几辈人靠海吃饭，到了旺季，一家子仍会驾着那艘老快艇出海。
儿子在外地读书、工作，老两口就把祖传的老房子拾掇出来做民宿。
穆礼住在顶楼，那层唯一的房间。
原来的客人临时有事提前退了房，她正好接过来。
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顶楼视野很开阔。
一个小小的露台，收拾得很干净，靠近围栏，摆着一张老树根打磨的茶桌，还配了几把竹椅。
茶桌上有个黑色陶罐，装着当地人自家烘的碎茶叶末子，旁边还有个小碟，盛着本地特色的小零食，显然是特意为客人备下的。
露台的角落里，有一只狗窝。
但窝里蜷着的，是只半大的狸花猫，毛色不错，眼神有点野性。
老板娘上来收晾晒的虾干，告诉穆礼，这猫以前跟一只老黄狗最好，狗去哪儿它都跟着。
年前有天夜里，那狗被一个开夜车赶路的游客给轧了，再没回来。
这猫就常待在狗窝附近。
没人专门喂猫粮，它饿了就溜进厨房找点鱼内脏、虾头什么的吃。
穆礼临时跟那只狸花猫作了伴，偶尔一人一毛同时窝在露台，都望着面前的大海出神。
吴浅的信息，依旧规律，就像是每天要完成既定的考勤制度。
第十八天下午。
穆礼靠在竹椅里晒太阳，狸花猫不知何时跳上茶桌，正拿爪子试探着一颗晒得半干的虾皮。
穆礼拿起手机，对准它，“咔嚓“，拍了一张。
猫咪警惕地抬头望向镜头，瞳孔在日光下缩成一条竖线。
她随手发了出去，“邻居！“
吴浅收到时，正对着面前的餐盒，毫无食欲。
窗外天色已呈灰蓝，办公室楼宇的灯光明亮。
刚结束的“新年大区工作计划会”，耗时四个多钟头。
点开图片放大，那只猫的眼神带着凛冽，背景是明晃晃的海天一色。
吴浅盯着照片，连带着心里盘踞许久的闷气，似乎也往上飘了飘。
她没犹豫，指尖轻点：“拍的不错。”
她其实还想说：继续吧，穆礼，无论你拍什么都好，只要记得我的存在就好。
……
第二十天傍晚。
穆礼借来民俗老板的电动车，慢慢悠悠地爬上县城边的小土坡。
回望来时路，一边灯火初上，另一边是深暗的海。
厚重的云层压在海平线，金红色的光束从中挤出，像熔化的咸蛋黄，强行穿过重围，泼洒在海面上，哪怕是被束缚之处，也依旧刺眼灿烂。
她用手机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发过去时，吴浅刚结束一个应酬，正在回家的车上。
点开大图，看着那片被云层禁锢却依然暴烈的金光，莫名觉得像在隐喻什么。
但她只回了两个词：“好看、爱看！”
保持着一点儿肤浅，是目前最安全的回复方式。
那个“爱看”的表述，让穆礼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
第二十二天晚上。
吴浅的图片先到了。
是一根缠了白色创可贴的左手食指，近景。
“切菜误伤！“
过了许久，久到吴浅大概以为这条消息又要石沉大海的时候，手机在枕边极其轻微地嗡了一下。
时间已是零点之后。
穆礼的回信出现了：
刀具：不爱，请别伤害！
紧接着，吴浅那边来了一条语音。
点开，声音有些低，带着刚洗完澡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有种过分私密的穿透力：“还好，不是右手！”
尾音像是故意拖了那么一点点。
穆礼觉得脸皮有点发烫。
吴浅这胆子，真是开始朝彭茱芫那一路数发展了！
要是彭茱芫知道有人这么撩拨她，大概也要拍着大腿对刀具表达深切的同情。
她手指动了动，在表情收藏里翻腾半天，发过去一张动态图片，“裹紧我的小被子！“
后来的几天，穆礼再没回应吴浅发过来的消息。
那些信息内容也精简了很多，通常是早上的一句“上工”，或者深夜的一句“躺了”。
吴浅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孤零零的文字，倒也不急。
十几年积攒的暗伤爆开，崩裂的情绪需要时间反复重建。
这很正常。
她甚至做好了再等几个月的心理准备。
漫长的消耗过后，愈合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第二十八天，临近傍晚，一张图片毫无预兆地跳进吴浅的消息列表。
不是海景，也不是那只熟悉的狸花猫。
是黑与白构成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由低矮的石砌房屋、狭窄交错的巷子，构成了高低起伏的肌理线。
墙面上水渍留下的天然纹路像某种抽象的绘画，晾晒的鱼干、渔网绳索在阳光下投射出形状奇特的影子，与建筑本身的形态交织在一起。
强烈的光影对比，让这些日常景象呈现出一种完美的秩序性。
没等吴浅反应，一批图片，一张接一张地推送过来。
不同角度捕捉到的屋檐弧线、瓦砾堆砌、爬满墙根的藤蔓、渔船局部的锈迹斑斑与木板接缝……
最后一张，是远处一栋小小的、墙面泛黄的老石头房民宿，蓝得有些晃眼的大海铺满整个背景，色调鲜明锐利。
文字信息紧随其后：本来打算离开，却被它们绊住了脚。也许是屋顶能看见的这片海，也许是那只占狗窝的猫，也许是…这里混着让我安心的味道。每天骑着老板的电动车出门，看着渔民补网、晒鱼、讨价还价。
隔了有近一分钟，又一条信息：第二十三天，就跟着老板的小货车去了趟市里。抱着画材往回赶时，阳光打在装画具的牛皮纸袋上，有种久违的温度。
最后发来的，是一张刚完成的钢笔速写。
角度正是民宿面向大海的侧面，技巧处理的非常老练，窗台的细节、屋瓦的走向、甚至是远处海面的波浪动态……都被清晰地勾勒出来，透着一股扎实的基本功。
“房东的石屋和大海，工具简陋，凑合看吧。“
这些信息量很大。
字里行间不再是单纯的“舒服”或沉默，而是流动着一种生涩却固执的“触动”，一种向外探索而非向内沉溺的动态。
穆礼笔下的线条，冷峻却又带着生命力。
似乎是在笨拙地摸索，又带着某种确认，想要证明什么：证明这双手没废掉、这双眼睛还能看清、这颗心……依然会被生活本身最朴实的脉络所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