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独予她的偏爱
自幼体弱多 ...
-
暮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老旧胡同里斑驳的院墙,卷起几片未落尽的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在低矮的屋檐下。这座坐落在胡同深处的小院,是江玥辞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而这个家,从来都没有过她认知里的爸爸妈妈,只有她倾尽一生依赖、她唤作“奶奶”的姥姥,还有护着她长大的表哥表姐,以及那段藏在懵懂里,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称呼。
她的到来,本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遗弃。
刚出生次日,她便被人从医院直接抱到了姥姥家,襁褓中的她,小得像一只没长毛的幼猫,浑身皱巴巴的,连哭声都细弱得如同蚊蚋,仿佛下一秒就会断了气息。亲生父母放下她,连一句交代都没有,便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时候她太小,根本不懂血缘亲情,只知道日夜守在她身边、喂她喝奶、哄她入睡的老人是最亲的人,便跟着表哥表姐,懵懂地喊姥姥为“奶奶”。她不知道这称呼错得离谱,更不知道自己本该喊一声“姥姥”,只觉得这个总是抱着她、满眼都是心疼的老人,就是世上最疼她的长辈。姥姥听着这声软糯的“奶奶”,每次都红着眼眶,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哽咽着应下,她不敢纠正,也不忍心纠正,只当是替那对狠心的父母,圆了孩子一句亲情的期盼。
姥姥独自操持着整个家,舅舅舅妈早已成家,表哥表姐也才不过几岁大,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全靠姥姥起早贪黑操劳,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骤然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无疑是给本就拮据的生活,又添了一份沉重的负担。
可姥姥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抱怨,更没有过半分想要将她送走的念头。
江玥辞的先天不足,从一出生就显露无遗。因为在母胎里便没有得到足够的滋养,她出生后严重营养不良,体质弱到了极致,小小年纪便频繁往返于医院,是大夫口中最难养的孩子。那时候奶粉是极其金贵的东西,普通家庭根本舍不得常年购买,可看着怀里饿得哇哇哭,却又吃不下多少辅食的小丫头,姥姥咬着牙,把家里仅有的积蓄拿出来,又厚着脸皮跟邻里亲戚借了些,只为给她买上一罐又一罐奶粉。
她太小,肠胃脆弱,每次喝奶粉都喝不了几口,喝多了便会吐奶,吐得满身都是,小脸憋得通红,难受得不停扭动。姥姥便整夜整夜地抱着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次冲奶粉都要反复试温度,喂完奶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许久,直到她安稳下来,才敢稍稍松口气。
那段日子,江玥辞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的。三天两头发烧感冒,咳嗽不止,小小的身子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不管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姥姥每天背着她往返于家和医院,从未有过一丝耽搁。输液时,她小手背上扎满针孔,疼得不停哭闹,姥姥就紧紧抱着她,用布满皱纹的脸贴着她滚烫的额头,一遍又一遍轻声哄着,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她的脸颊上。
除了体弱多病,江玥辞从小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相。她彻底颠倒昼夜,白天不管周遭多吵闹,都能安安稳稳沉睡;可一到深夜,便会突然睁眼,无休止地啼哭,哭声带着焦躁不安,撕心裂肺,怎么哄都无济于事。一连数月,全家人都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姥姥更是整夜不合眼,守着她日渐消瘦。
后来有老人说,这孩子是天生魂魄不稳,夜里易受惊,需得护身物件定魂。姥姥当即翻出压箱底的积蓄,远赴山里小庙,求来一枚雕着平安纹路的青白玉佩,用红绳细细系在她脖颈间,让玉佩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喃喃叮嘱她万万不可摘下。
说来神奇,戴上玉佩后,江玥辞夜里哭闹的毛病竟慢慢好转,没过多久便能整夜安睡,体质也在姥姥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一家人都明白,这枚不起眼的玉佩,一直在默默庇佑着这个苦命的孩子,从此,玉佩成了她与生俱来的牵绊,一刻也不曾离身。
懵懂长大的她,看着表哥表姐喊舅舅舅妈“爸爸妈妈”,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仰着稚嫩的小脸,对着舅舅甜甜喊“爸爸”,对着舅妈轻声喊“妈妈”。
可每次,舅舅都会猛地顿住手里的动作,眼眶瞬间泛红,别过头去不敢看她清澈的眼眸,喉咙哽咽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回应的音节;舅妈则是脸色复杂,眼神躲闪,要么沉默着转身走开,要么强压着情绪不发一言,从来都不会答应她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不对,也不明白为什么舅舅舅妈永远不回应自己,只是每次得不到回应,都会委屈地瘪起小嘴,眼眶红红的,转身扑进姥姥怀里。姥姥只会更紧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温柔的话语安抚她,却始终没法告诉她真相——那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她的亲生父母,早已抛弃了她。
在姥姥倾尽所有的偏爱、舅舅无声的呵护、表哥表姐的陪伴下,江玥辞渐渐长到了记事的年纪。
姥姥对她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袒。家里难得的糖果点心,永远全部留给她;换季做新衣服,永远先紧着她选最柔软的布料;她体质弱,跑跳几下就气喘,姥姥从不让她碰半点粗活,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她受半点风吹雨打。
表哥表姐比她大好几岁,向来把她当成最疼爱的小妹妹。有好吃的先分给她,有好玩的先让给她,走到哪里都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摔倒、被人欺负。
可她看着身边的小朋友,都有亲生父母陪伴,每天上学放学被爸爸妈妈牵在手里,会撒娇、会拥抱,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她趴在姥姥腿上,小手攥着姥姥的衣角,睁着迷茫又委屈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问:“奶奶,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我喊舅舅舅妈,他们都不答应我?我的爸爸妈妈,到底在哪里呀?”
每当这时,姥姥的手都会猛地一颤,眼底翻涌着心疼与酸涩,她只能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说着善意的谎言:“傻玥玥,你有奶奶疼,有表哥表姐护着,就够啦。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他们就回来了。”
年幼的她,听不懂话语里的无奈与心酸,只傻傻地相信,等自己再长大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可这份纯粹的期盼,很快就在幼儿园里碎得彻底。
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姥姥牵着她的手送她入园,她怯生生地躲在姥姥身后,紧紧攥着衣角不肯松开。表哥拍着胸脯保证:“妹妹别怕,我在隔壁小学,谁也不敢欺负你,放学我就来接你。”
可她安静、瘦弱、不爱说话,又总是独来独往,很快就成了班里调皮孩子的欺负对象。
“她没有爸爸妈妈!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们都有爸妈接送,就她没有,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稚嫩的话语,像一根根小针,扎得江玥辞眼圈通红,她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反驳,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每当这时,表哥总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死死把她护在身后,跟那些调皮孩子争执、打架,大声喊着:“不许你们骂我妹妹!她有家人,她有奶奶疼,有我护着!”
被表哥护在身后的江玥辞,看着表哥坚定的背影,攥着他的衣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一刻,她心里满是感动,也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她也想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想让爸爸妈妈来接她放学,想喊一声爸爸妈妈,能得到一句温柔的回应。
舅舅向来疼她,有什么好吃的都会记得给她留着,看她的眼神里,总是藏着心疼与怜惜。可舅妈却始终对她心存芥蒂,觉得她是拖累,白白耗费家里的钱财,平日里总是对她冷眼相待,私下里更是百般嫌弃。
有一次,姥姥出门办事,舅妈带着几个孩子去集市,走到人多的地方,舅妈故意放慢脚步,悄悄甩开了跟在身后的江玥辞,想就此把她丢在喧闹的集市里。年幼的江玥辞发现身边没人,吓得哇哇大哭,攥着胸前的玉佩,在人群里慌乱地喊“奶奶”“表哥”,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跌跌撞撞,满脸都是泪水。
幸好姥姥中途折返,及时找到了她,一把将吓坏的孩子抱进怀里,心疼得浑身发抖。从那以后,姥姥再也不敢让舅妈单独照看江玥辞,拼尽全力,把这个苦命的孩子护在自己身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江玥辞戴着那枚平安玉佩,在姥姥、表哥表姐的疼爱中慢慢长大。她依旧会对着舅舅舅妈喊出那声得不到回应的“爸爸妈妈”,依旧会疑惑自己的亲生父母身在何方,依旧会在被人嘲笑时躲在表哥身后。
可她知道,这个小院,这个唤着“奶奶”的姥姥,疼她的表哥表姐,就是她全部的依靠。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始终温热地贴着她的肌肤,陪着她熬过所有委屈与不安,藏着姥姥全部的期许,也藏着她童年里,最隐秘也最温柔的庇佑。
而那些关于亲生父母的谜团,那些未曾得到回应的称呼,终究在岁月里,埋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疤,等着日后,被一点点揭开。
不剧透了,看完记得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