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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日祭祖(上) 大晏承平四 ...

  •   大晏承平四十五年,正月初一。
      金陵城尚浸在昨夜守岁的暖意余韵里,沈园却已是灯火彻明。寅时三刻,天色浓黑如墨,仅东方天际透出一抹微白,沈家阖府上下便已按着品级穿戴齐整,静静齐聚在祠堂前的庭院之中。

      沈园祠堂坐落于宅邸东路最深处,三进院落规整大气,青砖覆瓦,飞檐斗拱古朴凝重,门前两株百年古柏苍劲挺拔,于料峭寒风中巍然伫立。祠堂正门高悬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沈氏宗祠”四字,乃是老太爷沈文翰的祖父、曾任礼部侍郎的沈老太公亲笔所题,笔力沉凝,藏着百年门第的底蕴。此刻祠内烛火煌煌,香烟袅袅,正中神龛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足有百余座,庄严肃穆。

      沈文翰年近七旬,须发尽白,身着深青云纹锦缎长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头戴六合帽,手持紫檀木龙头拐杖,立在祠堂台阶最上首。他身板依旧挺直,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身侧沈老夫人王氏,一身绛紫团花袄裙,头戴点翠抹额,颈间一串南海珍珠圆润光泽,年过花甲却保养得宜,面色红润,唯有眼角细密纹路,藏着岁月痕迹。

      台阶之下,沈家子孙按着长幼尊卑,依次肃立。

      最前排是长子沈伯远与长媳李月如。沈伯远四十五岁,身形微胖,一身宝蓝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和田玉带,面上惯常挂着和气笑意,眼神却微微飘忽,不时偷瞄父亲神色。李月如出身商贾,身着桃红织金马面裙,头戴赤金累丝凤簪,耳坠明珠璀璨,刻意妆扮得比官宦夫人更为华贵,此刻挺直腰板,竭力端着主母的端庄仪态。

      他们身后立着两位公子,十六岁的沈明轩与十三岁的沈明哲。沈明轩身为嫡长孙,今日需担纲诵读祭文之责,一身月白绣竹叶长衫,腰系青玉带,本是翩翩少年模样,却因昨夜偷读《山海经》至三更,眼下带着倦意,强撑着精神不敢懈怠。沈明哲年纪尚幼,水绿小袄裹着身子,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次子沈仲达远在京师为官,未能归府,其妻周婉清便代二房行礼。她一身藕荷色素面袄裙,外罩淡青比甲,头上仅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在满堂华服之中愈显脱俗。她左手牵着长女沈慧心,右手牵着次女沈慧兰,安静立在李月如身后半步之位——这是王氏昨日特意嘱咐的规矩:“仲达虽在京为官,伯远是长兄,二房理当退让。”

      沈慧心年方十五,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承袭了母亲周婉清的清秀容貌,又自带几分书卷气,浅碧绣缠枝莲襦裙外罩月白绣梅斗篷,乌发梳成双鬟髻,仅点缀几颗珍珠小钗。此刻她垂着眼帘,看似温顺恭谨,心底却在默诵昨夜新填的一阕《鹧鸪天》。身侧十二岁的沈慧兰尚是孩童心性,一身粉红小袄,偷偷扯着姐姐衣袖,被沈慧心轻轻按住。

      三子沈叔安立在队伍最末,几乎要挨到庭院边缘。他是庶出,生母赵氏原是沈文翰身边的通房丫鬟,虽生下儿子,却始终不得宠信。沈叔安三十二岁,一身半旧深灰棉袍,外罩藏青夹袄,腰间束着寻常布带,周身无一件贵重饰物。他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清癯,眉眼间藏着隐忍的锐气,微微垂着头,目光却从眼帘下不动声色扫过全场,将众人神色一一收于眼底。

      他的生母赵氏,站在仆妇队列最前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袄子,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普通银簪,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自始至终不敢抬眼望一望儿子,只盯着自己鞋面——那双半旧青布鞋,鞋面上绣的莲花早已磨损得模糊不清。

      已出嫁的沈玉蓉携夫婿陈世荣从扬州赶回,今日特意站在王氏身侧稍后,尽显亲昵。她年届四十,因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一身大红织金牡丹长袄,下配泥金马面裙,头戴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耳坠翡翠,腕套金钏,通身富贵逼人。她的夫婿陈世荣是扬州盐商陈家长子,一身紫红团花绸缎长袍,腰束金带,手指上一枚硕大翡翠戒指夺目耀眼,满面红光,正与沈伯远低声寒暄,言语间皆是盐引、漕运一类的生意话题。

      管家沈忠立在祠堂门口,五十八岁的年纪,伺候沈家三代人,神色肃穆沉稳。他深知今日祭祖每一处细节都关乎家族体面,不敢有半分怠慢。身后二十余名男女仆从,皆按着规制身着青蓝袄裤,垂手肃立,全场鸦雀无声。

      卯时正刻,东方天际泛起微光。
      沈文翰抬眼望了望天色,沉声开口:“吉时已到,开祠——”

      沈忠应声上前,缓缓推开祠堂厚重的木门。两名小厮抬着铜盆上前,盆中盛着温水,沈文翰率先净手,王氏紧随其后,各房主子依次上前,净手毕,众人跟着沈文翰鱼贯入祠。

      祠内烛火摇曳,香烟氤氲。神龛前的供桌上,三牲祭品齐备,整猪、整羊、整鸡摆放规整,各色糕点鲜果、美酒佳酿层层堆叠,琳琅满目。供桌两侧各立一支半人高的红烛,烛火跳跃跳动,将牌位上的金字映得熠熠生辉。

      沈文翰跪于正前蒲团,王氏跪在他右侧稍后——女子不得与男子并肩,这是沈家百年规矩。紧接着沈伯远夫妇、沈明轩兄弟依次跪拜,周婉清带着女儿居第二排,沈叔安跪在第三排最外侧,赵氏与仆妇们,只能跪在祠堂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沈玉蓉身为出嫁女,按礼制不得入内祭拜,便与陈世荣立在门口观礼。她面上挂着得体笑意,心底却暗自比较:扬州陈家的祠堂比沈家园子大上数倍,祭品也更为奢华,唯独少了这份书香门第的肃穆气韵。她轻轻拉了拉陈世荣的衣袖,低声道:“你看沈家这排场,终究是比不得咱们陈家的。”陈世荣笑着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盐商再富,终究是商,士绅再清寒,终究是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等级之分。

      “跪——”沈忠高声唱喏。
      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一叩首——”
      额头轻触青石板。
      “再叩首——”
      “三叩首——”

      三跪九叩大礼行毕,沈文翰起身,从沈忠手中接过三炷香,高举过顶,朗声告祭:“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沈文翰,率阖族老幼恭贺新禧,敬献馨香,伏祈祖宗庇佑,家门昌盛,子孙绵延,科第联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元日祭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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