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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日祭祖(下) 第0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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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元日祭祖(下)
沈慧心没再多问,心底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青石。她回头望了眼祠堂,那庄严肃穆的建筑在晨光里静静矗立,竟如一方巨大的石碑,埋葬着沈家几代人的希冀、挣扎与不甘。
回到西院,周婉清让慧心、慧兰各自回房歇息,自己独坐窗前,取了针线筐,却半点做活的心思也无。她想起远在京城的夫君沈仲达,此刻想必还在户部衙门忙碌。他那般清正端方的性子,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该是举步维艰。又念及今日祭祖时沈明轩的窘迫,沈玉蓉的张扬炫耀,还有沈叔安母子的卑微隐忍,心头便漫开一片无力的怅惘。
“夫人。”贴身丫鬟春兰端来热茶,轻声道,“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周婉清接过茶盏,忽然轻声问道:“春兰,你说人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何而活?”
春兰一怔,连忙笑道:“夫人怎么问起这个?奴婢愚钝,只晓得尽心伺候好主子,便是本分了。”
周婉清轻轻摇头,不再多言。她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映着残雪,艳得惊心动魄。可这般极致的美,又能撑得几日?待春风一至,终究是零落成泥,碾作尘香。
与此同时,东院沈伯远房中,却是一派剑拔弩张。
李月如一进屋,便将手中暖炉重重摔在地上,怒声斥道:“老爷子也太不给明轩留颜面了!大过年的,当着全族的面这般训斥,让孩子日后如何在府中抬头做人?”
沈伯远烦躁地来回踱步:“还不是你平日太过纵容宠溺!若早听我的话,请位严师好生管教,何至于闹出今日这般丑事?”
“我惯着他?”李月如冷笑一声,“你倒是管过几分?整日不是在外应酬,便是与那些狐朋狗友饮酒听曲,儿子读书写字,你过问过几句?”
“你!”沈伯远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沈明轩立在一旁,垂着头,一言不发。祖父那句句斥责——“不成器”“游手好闲”“如何光耀门楣”,反复在耳畔回响,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他忽然抬眼,望着父母,一字一句道:“父亲,母亲,我不想考科举了。”
“什么?”沈伯远与李月如异口同声惊呼,满脸不可置信。
“我说,我不想考科举了。”沈明轩重复一遍,声音不算洪亮,却透着异常的坚定,“我不是读书应考的料子,即便勉强考中秀才,也难中举人、进士,这般虚度光阴,又有何意义?”
李月如急得眼眶发红:“傻孩子,你怎可说这等胡话!咱们沈家世代科举立身,你是嫡长孙,不考科举,将来如何继承家业?如何在族中立足?”
沈伯远也沉下脸:“这话日后休要再提!从明日起,你闭门苦读,哪里也不准去!”
沈明轩望着父母焦急又愤怒的面容,忽觉满心疲惫。他不再争辩,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关上房门,他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窗外隐约传来邻家的鞭炮声,那是旁人的喜庆热闹,与他格格不入。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论语》,旁边却压着一本《海国图志》——这是前几日三叔沈叔安悄悄塞给他的,还叮嘱道:“看看外面的天地,别总困在四书五经里。”
他轻轻翻开《海国图志》,书中绘着形制奇异的舟船,高鼻深目的西洋人,还有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兽。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正是沈叔安的字迹:天地之大,非一科举可尽。
沈明轩盯着这行字,久久伫立,心潮翻涌。
偏院之中,沈叔安伺候赵氏用过早膳,扶着她到榻上安歇。赵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眼眶泛红,低声道:“安儿,今日……委屈你了。”
沈叔安温声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儿子不委屈。”
“我都看见了。”赵氏泪珠滚落,“祭祖时你跪在最后,连祠堂门槛都没能跨进去。你大哥、二哥的儿子,都能在祖宗面前露脸,可你……”
“母亲。”沈叔安轻声打断她,“这些虚名浮利,儿子从不在意。儿子有本事,总有一日,让您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
赵氏摇着头,哽咽道:“我不求什么好日子,只盼你平平安安。可安儿,你是庶出,这身份就像烙在骨血里的印记,一辈子都抹不掉。你父亲……他心里,从来只有嫡子嫡孙。”
沈叔安握紧母亲的手,沉默无言。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决心早已藏于心底。他想起今日沈明轩的狼狈,沈玉蓉的炫耀,还有沈文翰对商贾铜臭的不屑,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这个看似安稳的家,迟早要变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寒风裹挟着腊梅的冷香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沈园正院的钟声,那是召唤仆役的讯号。新的一日开始了,可沈家这层表面的和睦,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晓。但他清楚,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恰如这金陵城的春日,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深宅朱门之内,锁着数不尽的悲欢离合,更藏着即将破笼而出的惊涛骇浪。
沈慧心跟着母亲走出祠堂,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母亲攥紧的冷汗。
她回头望去,沈叔安正扶着赵姨娘缓步远去,朝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她忽然瞧见,三叔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而祠堂的阴影里,祖母王氏正望着三叔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一刻,少女心头莫名一紧。
这座困住沈家几代人的朱门深宅,很快,就要被人从内里,彻底打破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