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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寄思 残戈落尽, ...

  •   傍晚时分,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
      漫天翻涌的硝烟还没被微凉的晚风尽数吹散,旷野之上狼藉遍地,断裂的长矛、弯折的箭羽、浸染了暗红血渍的甲胄碎块散落四处,落日最后一点橘红余晖笼在天地间,把满地肃杀晕染出一层迟暮又苍凉的薄光。金戈交击的脆响、兵刃破风的锐鸣、临死前凄厉的嘶吼渐渐归于沉寂,四下只剩晚风穿过枯草地的呜咽,在空旷的原野里悠悠回荡。

      楚怀瑾和萧夜珩并肩立在狼藉中央,两个人浑身狼狈,连平日里永远挺直的脊背都绷不住地往下沉了几分。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骤然松懈,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翻涌的潮水,顺着四肢百骸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二人彻底吞没。

      楚怀瑾勉强倚着身后半截被战火轰塌的土坡,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他素来常穿的月白锦袍,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公子的雅致模样,衣料被锋利的刀刃划开数道狰狞的口子,边角磨得毛糙不堪,大片深色血渍顺着袍摆蜿蜒而下,在泥土里晕开暗沉的印记。墨色长发被汗水濡湿,凌乱贴在苍白的额角与下颌,几缕发丝黏在眼尾,遮住了他素来温润清隽的眉眼。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攥着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剑刃上凝着未干涸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刃口一滴滴坠落在地。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小臂,皮肉外翻,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往外渗,顺着手臂淌过手腕,将修长的指尖染得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细密又尖锐的钝痛层层叠叠往上涌。从白日酣战到此刻黄昏,他早已耗光大半气力,连抬一抬胳膊都觉得费劲。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轻轻颤了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倦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方才敌军数人合围,刀刀致命,他数次被逼至绝境,若不是萧夜珩舍命相护,今日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不远处,萧夜珩靠在一棵被战火灼烧得焦黑的古木上,模样比楚怀瑾还要狼狈几分。一身利落的银白劲装沾满尘土、草屑与暗红血渍,原本利落的衣摆被撕裂多处,肩头最深的那道伤口,在方才的厮杀里再度被扯开,皮肉外翻,鲜血浸透外层衣料,顺着臂膀一路往下淌,将袖口染成暗沉的血色。额角一道狭长的伤痕顺着眉骨蜿蜒至下颌,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贴在冷白的肌肤上,添了几分凌厉的破碎感。

      方才为护住楚怀瑾,他硬生生用肩头硬接了敌军三记重击,此刻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铸一般,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酸痛。他抬手,随意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动作利落,却难掩骨子里的乏力。那双素来冷冽疏离、锋芒毕露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连平日里永远挺拔的脊背,都不自觉微微佝偻。他沉默垂眸,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戾气缓缓褪去,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倦怠。他习武征战多年,却极少这般近身肉搏、以命相搏,从白昼杀到黄昏,刀刃染血,生死一线,此刻尘埃落定,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二人皆是京中顶尖世家的名门公子。楚怀瑾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是世人交口称赞的翩翩贵胄;萧夜珩桀骜冷厉,杀伐果决,是少年成名的沙场猛将。平日里锦衣玉食,纵是习武练剑、推演战局,也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一线的恶战。今日本是顺路护送柳清鸢脱身,谁知半路遭遇敌军埋伏,二人二话不说,以二敌十,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整整一日,他们挡在柳清鸢身前,替她拦下所有刀光剑影,数次身陷险境,满身伤痕。此刻终于逼退敌军,紧绷的心神一松,只余下满身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恍惚。

      不远处,柳清鸢静静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她一身素色烟纱长裙,裙摆沾了些许尘土草屑,发丝微乱,却依旧身姿温婉,眉眼沉静。方才的厮杀凶险万分,刀光剑影就在咫尺之间,她一介弱质女子,只能远远伫立观望,一颗心自始至终悬在嗓子眼,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她亲眼看着楚怀瑾为护她硬扛重击,看着萧夜珩浴血拼杀挡在身前,看着二人满身是伤,在生死边缘反复周旋。

      此刻大战落幕,硝烟渐散,她看着两个少年公子满身狼狈、疲惫到近乎脱力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与不忍。她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暮色,晚霞褪去最后一抹暖意,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旷野的晚风渐渐寒凉,夜色正顺着四野缓缓蔓延,时辰确实不早了。

      她缓缓起身,裙摆轻扫过青石,莲步轻移,缓步走到二人身前。眸光轻轻掠过他们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笃定的疏离:“二位公子,时辰不早了,姑娘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晚风掠过旷野,卷起她鬓边一缕柔软的青丝,轻轻拂动。

      楚怀瑾闻声,猛地抬眼。方才还被疲惫裹挟的眼眸,骤然掠过一丝慌乱与急切,连日厮杀的倦怠仿佛被这一句话打散大半。他下意识撑着身后的土坡想要起身,可左臂伤口骤然被扯动,钻心的疼意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坐回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柳姑娘,”他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厮杀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恳切的挽留,“你要走?此刻天色都要黑透了,这荒郊野岭刚打完仗,到处都是散落的残兵余孽,还有四处游荡的亡命之徒,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夜行,太危险了!”

      萧夜珩也缓缓抬眸,那双冷傲的眼眸褪去了战场上的戾气,染上几分沉郁。他微微直起身,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下颌微微绷紧,却依旧沉声道:“楚兄说得没错。此地危机四伏,暗处不知藏了多少歹人,你贸然离去,等于自投罗网。不如暂且留下,我与楚兄虽受了伤,但护你一夜周全,尚且绰绰有余。待明日天光破晓,我们亲自护送你离开这片险地,岂不比你独自冒险稳妥得多?”

      柳清鸢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紧了裙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动摇的决绝。她抬眼,看向满身是伤的二人,语气柔软,却立场坚定:“二位公子今日舍命相护,清鸢心里感激不尽。若非二位拼死相搏,我今日定然难逃一劫。只是我此行身负要事,一刻也耽搁不得,若是在此停留一夜,便会错过最佳时机,后患无穷。”

      “要事?”楚怀瑾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与担忧,“再要紧的事,也比不上性命重要!你看看我们今日拼杀的场面,这里的凶险你亲眼所见,何必拿自己的安危去赌?姑娘,留下来,好不好?”

      “楚公子,我心意已决。”柳清鸢轻轻摇头,眸光澄澈而坚定,“我要去的地方,前路本就步步凶险,早一日启程,便早一日安心。二位公子为了护我,已是伤痕累累,耗损巨大,我怎能再拖累你们,让你们为我继续奔波涉险?”

      萧夜珩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冷沉,却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柳姑娘,你不必觉得是拖累。我与楚兄本就习武之人,护人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今日既然揽下了护你一程的责任,便不会半途而废。你若执意要走,我今夜便亲自护送你,哪怕拼上这条命,也定保你一路平安。”

      “万万不可!”柳清鸢连忙出声阻止,“萧公子,你肩头伤势极重,方才厮杀本就已经伤上加伤,若是再连夜赶路,伤势定然会彻底恶化,轻则落下病根,重则危及性命。楚公子亦是如此,小臂伤口深可见骨,怎可再为我奔波?”

      楚怀瑾闻言,心头一暖,又愈发焦灼:“可若是让你独自上路,我与萧兄,如何能安心?一想到你孤身一人在黑夜旷野里,面对未知的危险,我便坐立难安。”

      “楚公子不必为我忧心。”柳清鸢微微垂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婉又从容,“我自幼习得防身之术,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寻常歹人,尚且奈何不了我。更何况,我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前路如何,我心中有数。”

      萧夜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底看出一丝犹豫,可入目只有一片清明与决绝。他喉结微动,语气无奈又郑重:“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强留。只是柳姑娘,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万事千万小心。若是途中遇险,务必第一时间想办法自保,切莫逞强。”

      楚怀瑾看着她去意已决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柳姑娘,真的不能再考虑片刻吗?哪怕等到后半夜,月色明朗一些再走,也好过此刻即刻动身啊。”

      柳清鸢轻轻摇头,抬眼看向天边彻底沉下来的暮色,声音轻缓却笃定:“夜色越晚,追兵便越容易赶来,我必须趁此刻夜色初临,尽快脱身。二位公子的好意,清鸢心领了。”

      她说着,微微屈膝,对着二人深深行了一礼,姿态端庄,满含谢意:“今日救命之恩,清鸢没齿难忘。他日若是有缘重逢,清鸢定当报答。就此别过,还望二位公子好生养伤,保重自身。”

      楚怀瑾看着她弯腰行礼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酸涩又无力:“姑娘何必言谢,护你本是我们心甘情愿。只是此去前路漫漫,风雨难料,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萧夜珩沉默良久,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打造的小巧哨子,哨身刻着细密的暗纹,是他萧家独有的联络信物。他抬手,将哨子递到柳清鸢面前,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极致的恳切:“这个你拿着。此哨一响,方圆十里之内,我的暗卫即刻闻声而至。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只要吹响它,我拼尽一切,也定会赶去救你。”

      柳清鸢垂眸看向那枚冰凉的哨子,心头温热,却还是轻轻抬手,委婉推拒了回去:“萧公子的心意,清鸢收下了。只是这信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暗卫是公子的依仗,若是为了我折损,我心中难安。”

      萧夜珩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你不必觉得亏欠,只当是我,为今日未能护你到底,尽最后一点心意。”

      楚怀瑾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瓶封口严实的上好金疮药,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干粮与伤药,快步上前,递到柳清鸢的掌心。他指尖微微颤抖,手臂伤口的鲜血滴落在药瓶上,他却浑然不觉,语气满是恳切:“柳姑娘,哨子你不愿收,这些东西务必带上。金疮药药效极好,路上若是受了伤,能应急疗伤;干粮可以果腹,路上别委屈了自己。你一个人在外,万事都要以自身为重,千万不要硬撑。”

      温热的药瓶落入掌心,带着少年滚烫的心意。柳清鸢垂眸,看着掌心沉甸甸的药瓶与干粮,鼻尖微微发酸。萍水相逢,却能得二人这般赤诚相待,舍命相护,此刻依旧处处为她着想,世间凉薄,可眼前这两位少年公子,却给了她最滚烫的暖意。

      她抬眼,眼底凝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却依旧弯起唇角,温婉一笑:“多谢楚公子,这些,清鸢收下了。”

      她小心翼翼将药瓶与干粮贴身收好,抬眼望向二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两位浴血护她的知己,轻声道:“二位公子,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轻盈却无比坚定,朝着漆黑的旷野深处走去。素色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楚怀瑾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要起身去追,可浑身的疲惫与伤口的剧痛死死拖住了他的脚步。他只能僵在原地,墨色的眼眸紧紧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声音沙哑得厉害:“萧兄,你说……她这一去,真的能平安吗?”

      萧夜珩缓缓收回伸出的手,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未送出的哨子,素来冷冽的眼底,此刻覆上一层沉郁的疲惫。他抬眼,望向柳清鸢离去的方向,晚风将她的脚步声吹散在旷野里,只剩无边无际的暮色笼罩四野。
      “她性子执拗,心怀执念,前路纵然荆棘丛生,也绝不会回头。”萧夜珩的声音低沉而悠远,“我们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只能盼着,这世间风月,皆能护她周全。”

      楚怀瑾缓缓靠着土坡坐下,疲惫席卷全身,他垂眸看着掌心沾染的血迹,眼底的温润染上几分落寞:“我只是怕,怕她孤身一人,终究敌不过这世间的险恶。今日敌军凶狠狡诈,她一介女子,如何抵挡。”

      萧夜珩靠在焦黑的古木上,缓缓闭上眼,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浑身的疲惫让他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她既有敢孤身赴险的勇气,便自有应对的法子。”萧夜珩缓缓开口,“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养好伤势。若是他日她身陷险境,只要她吹响那枚哨子,我定倾尽萧家所有势力,护她周全。若是无缘再见,便只愿她岁岁平安,得偿所愿。”

      楚怀瑾低头,拆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粗糙的布条缠着皮肉,血腥味在晚风里弥漫。他抬手,将萧夜珩递来的金疮药拆开,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尖锐的刺痛让他微微蹙眉,却死死忍住了痛呼。
      “只愿如此。”楚怀瑾轻声呢喃,目光依旧望向柳清鸢离去的方向,“不知她前路究竟去往何方,不知这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晚风渐渐寒凉,夜色彻底笼罩了旷野。两位满身伤痕的公子,并肩坐在暮色笼罩的旷野里,听着晚风呜咽,望着孤影远行。满腔牵挂与担忧,尽数藏进了沉沉夜色之中。
      烬染晚戈,风月知归(续文,4018字)

      夜色愈发浓稠,一轮残月自云层后缓缓探出,清浅的银辉洒在满目狼藉的旷野上,将遍地残戈碎甲镀上一层冷寂的白光。晚风卷着未散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掠过枯草,掠过焦黑的古木,也掠过两个沉默无言的少年公子。

      楚怀瑾靠在土坡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臂上渗血的伤口,方才撒上药粉的刺痛还未褪去,心口的酸涩与怅然却远比皮肉之痛更加绵长。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闭目调息的萧夜珩,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旷野间死寂的沉默:“萧兄,今日之事,于你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偶然的际遇,可于她,却是生死攸关的抉择。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等要紧的要事,能让她不惜孤身奔赴险境,连片刻的喘息与庇护都不愿接受。”

      萧夜珩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眸子里盛着夜色的寒凉,肩头的伤势依旧隐隐作痛,可他早已习惯将痛楚藏于心底。他抬眼望向柳清鸢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被浓重的夜色吞没,连一丝衣角的残影都寻不见踪迹,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楚兄,你我出身世家,自小在安稳优渥的环境里长大,见惯了朝堂风月、世家纠葛,却从未真正见过这世间底层的挣扎,也未曾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执念。”萧夜珩的声音低沉缓慢,褪去了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冷硬,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她眼底藏着的心事,远非我们所见这般简单。今日敌军埋伏,目标分明就是她,可见她牵扯的,怕是朝堂权斗,亦或是江湖秘辛,是我们难以插手的漩涡。”

      “朝堂?”楚怀瑾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震,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凝重,“你是说,她并非寻常江湖女子,而是卷入了朝堂纷争之中?”

      “八九不离十。”萧夜珩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地面,尘土簌簌落下,“今日那些刺客招式阴狠、配合缜密,绝非寻常山匪流寇所能拥有的身手,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敢动用死士追杀一名女子,背后定然牵扯着权位博弈、党派倾轧。她如今孤身前行,怕是要去赴一场凶险无比的局。”

      楚怀瑾闻言,心口的不安瞬间放大,方才仅有的担忧,此刻化作沉甸甸的恐慌压在心头。他想起柳清鸢方才从容坚定的模样,想起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与决绝,想起她一身素衣,却藏着不输男儿的坚韧,原来那温婉从容的外表之下,背负的竟是这般沉重的枷锁。

      “若是如此,那前路该是何等凶险。”楚怀瑾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攥得发白,“朝堂争斗,向来刀光无形、人心叵测,她一介女子,孤身一人,如何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周旋?我们今日护得了她一时,却偏偏无法护她一世,这般无力,实在让人揪心。”

      萧夜珩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素来杀伐果断,沙场之上,从不知何为犹豫软弱,可今日面对那个决绝离去的姑娘,心底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牵挂。

      “我萧家世代戍守边疆,见过太多身不由己之人。”萧夜珩缓缓开口,语气沉敛,“有些路,旁人再劝阻,再担忧,当事人也必须亲自走完;有些执念,旁人再无法理解,当事人也必须亲自了结。她不愿拖累我们,不愿让我们因她卷入朝堂纷争,这份心思,何尝不是一种善良与周全。”

      楚怀瑾怔怔地望着夜色深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柳清鸢的模样,她垂眸行礼时温婉的眉眼,拒绝庇护时坚定的眸光,谈及要事时眼底的决绝,一幕幕在心底翻涌,让他愈发心绪难平。

      “可我终究放不下。”楚怀瑾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执拗,“萧兄,我自小习文,心怀悲悯,见不得旁人深陷苦难。她明明可以选择安稳,却偏偏要奔赴刀山火海;明明可以接受庇护,却偏偏独自扛起所有风雨。我总觉得,若是我们就此放任她离去,日后若是听闻她遭遇不测,我们今夜的安稳,便会成为一生的心魔。”

      萧夜珩侧头看向身旁的楚怀瑾,月色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少年温润的眉眼间满是赤诚的担忧,这份纯粹的善意,让素来冷硬的萧夜珩心头微动。他沉默片刻,肩头的伤口牵动,疼得他微微蹙眉,却依旧郑重开口:“楚兄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只是你我如今伤势沉重,贸然追去,不仅无法护她周全,反而会成为她的累赘。今日我们以二敌十,体力早已透支,若是此刻强行赶路,不出半日,伤势便会彻底恶化,届时自身难保,何谈庇护他人?”

      楚怀瑾自然知晓其中利弊,可心底的牵挂如藤蔓缠绕,怎么也无法释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起伏,牵扯着伤口,带来细密的钝痛:“我知晓你的顾虑,只是一想到她此刻正孤身行走在漆黑的旷野,身后或许有追兵紧追不舍,身前或许有未知的险境埋伏,我便坐立难安。”

      “无妨。”萧夜珩抬手,拍了拍楚怀瑾的肩头,动作轻柔,避开了他受伤的小臂,“我早已暗中安排。方才厮杀之时,我便察觉敌军死士数量众多,料定她前路凶险,早已命我暗中随行的暗卫,悄悄跟上了她的脚步。暗卫隐匿身形,不会打扰她的行程,只会在暗处护她周全,若是遭遇致命危险,便会即刻出手。”

      “当真?”楚怀瑾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燃起光亮,连日的焦灼与不安消散大半,“萧兄,你竟早已安排妥当?”

      “自然。”萧夜珩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虽性子冷硬,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赴险。只是她性子执拗,不愿接受旁人庇护,我便只能以这般隐秘的方式,护她一程。那些暗卫皆是我萧家精挑细选的死士,身手高强,隐匿无踪,绝不会让她察觉分毫,更不会打乱她的计划。”

      楚怀瑾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紧绷的脊背也松弛了几分,他由衷地看向萧夜珩,眼底满是感激:“萧兄心思缜密,考虑周全,怀瑾佩服。有暗卫暗中随行,我便稍稍安心了。”

      “举手之劳罢了。”萧夜珩淡淡一笑,笑意浅淡,转瞬即逝,“今夜我们只需在此调息养伤,待到明日天光破晓,伤势稍有好转,我们便循着暗卫留下的踪迹,缓缓跟上。不靠近,不打扰,只远远守护,若是她一路安稳,我们便悄然离去;若是她身陷绝境,我们便即刻现身。”

      楚怀瑾连连点头,心底的大石彻底落地。他靠在土坡上,望着天边的残月,晚风轻轻拂过,吹散了几分心头的烦闷。他抬手,再次看向掌心那枚残留着柳清鸢气息的药瓶,指尖轻轻摩挲,心底默默许愿,愿前路无险,愿她平安顺遂。

      夜色渐深,旷野间彻底陷入沉寂,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草丛间悠悠响起。

      另一边,柳清鸢早已走出了数里之地。

      素色的烟纱长裙被晚风掀起,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细碎的露珠。她步履轻盈,却始终稳而坚定,一双澄澈的眼眸,在漆黑的夜色里依旧清明锐利,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她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慌乱前行,而是始终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的草丛、密林与土坡,敏锐地感知着周遭的气息,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稳妥。

      方才与楚怀瑾、萧夜珩告别之时,她便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悄然跟在了自己身后。那气息隐匿至极,若非她自幼修习内功,感官远超常人,定然无法察觉。她心中瞬间便明白,定是萧夜珩放心不下,暗中派了暗卫随行庇护。

      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暖意,鼻尖微微发酸。

      她自然知晓,那两位少年公子,是真心实意地担忧她、想要庇护她。可她身负的秘密太过沉重,牵扯的阴谋太过凶险,一旦将他们卷入其中,便是将两个坦荡赤诚的世家公子,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渊。楚怀瑾温润纯良,心怀天下;萧夜珩杀伐果决,身负家国,他们本就该拥有光明坦荡的前路,不该因她的执念,沾染一身污浊与算计。

      这一路,她本就是孤身前行,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

      柳清鸢抬手,轻轻摸了摸贴身收好的金疮药与干粮,指尖触及温热的瓶身,仿佛还能感受到楚怀瑾递来之时,那滚烫的少年心意。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疏离散去几分,染上一丝柔软。

      “楚公子,萧公子……”她轻声呢喃,声音轻细,消散在晚风之中,“多谢你们今日舍命相护,往后,便莫要再为我牵挂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鬓边被晚风吹乱的发丝,眸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她此行,要去往百里之外的都城。

      那里,有陷害她满门的幕后黑手,有颠倒黑白的朝堂权臣,有血海深仇,也有未竟的执念。她孤身前行,便是要踏入那盘凶险无比的棋局,亲手撕开层层伪装,为枉死的族人,讨回公道。

      今夜的别离,不过是前路漫漫中,一场短暂的相逢。

      她与楚怀瑾、萧夜珩,本就是萍水相逢,江湖过客。一场厮杀,一次相遇,一场别离,已是缘分一场。她不敢奢求更多,只求这两位赤诚坦荡的少年,往后岁岁平安,前程坦荡,莫要因她,卷入这肮脏的漩涡之中。

      想着这些,柳清鸢的脚步再次加快,素色的身影在残月的微光下,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朝着都城的方向,毅然前行。

      而旷野之上,楚怀瑾与萧夜珩依旧并肩静坐。

      楚怀瑾缓缓闭上眼,依靠在土坡上,调整呼吸,运转内力,修复身上的伤势。小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心底的牵挂,却因暗卫的庇护,安定了许多。

      萧夜珩则靠在焦黑的古木上,指尖摩挲着那枚未送出的玄铁哨子,哨身冰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抬眼望向柳清鸢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绵长的牵挂。

      “楚兄,”萧夜珩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悠远,“你说,我们与她,此生还会再见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ooc,好感度-50”
      萧夜珩:“什么!也对,真正的萧夜珩,不可能对楚怀瑾那么温柔。行了,系统你别捣乱了,我自有把握,下次任务再见!”
      话音刚落,系统真不出来了
      “真不出来吗?真的不出来了吗?下次见!”

      楚怀瑾缓缓睁眼,望向无边夜色,眼底带着温柔的期许:“世事浮沉,前路难料。若缘分未尽,山河万里,终有重逢之日;若是缘分已尽,今夜一别,便是此生不见。可无论如何,我都愿她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萧夜珩微微颔首,轻声应道:“但愿如此。”

      残月西斜,夜色深沉,旷野寂静无声。

      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守着一场无声的牵挂,静待天光破晓。前路漫漫,风雨将至,一场关乎朝堂、江湖、爱恨与救赎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系统在无人的角落悄悄守护着两人,从未消失,风平浪静的一夜终将过去,明日。又是太阳升起,新的一天,新的任务,在等着二人…
      但萧夜珩却无比焦虑,和楚怀瑾回了宫后,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仿佛没了系统,连陪他聊天的人都没有了。
      他打算去隔壁找楚怀瑾聊天,萧夜珩坐起身来,头发刚好到腰的末尾,她下了床,穿好鞋,简单的梳了一下头发,就推开门去了隔壁的门口。
      走廊上静的能听见心跳声,他不禁有些害怕,月光照的地面雪白雪白的,好似下了一场雪,但角落还是一片漆黑,他漫步走在走廊上,外面是美丽的风景,但他无心去观看,他现在只想找人聊天,让他知道,除了系统,还是有其他人在的……
      一片寂静的走廊上,只有缓缓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而就是因为这才让这个故事变得不简单,月光正是最好的铺垫,而随风摆起的长袖。更似一幅美卷,在空中肆意的飞舞。他其实没走多久,但他觉得一个人确实有点害怕,度日如年,到了楚怀瑾门口,他没有勇气敲下门,而是在门前停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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