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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泪》 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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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小凡后悔过吗？哪怕字字言言若似君子，践行却相与违背。
师姐愿他成为君子，他至今的后半生便处处以镜照形，照出君子。待亲与疏时君子还能否是君子？曲小凡不知道，师姐没教过，书卷没说过。
但他知道，他的前半生处处有师姐。
他生在一个穷苦的家，父母感情并不和谐。因着二人与妖物勾结，街坊邻居人人喊打。或许是心里有气，他二人平日会打他，不曾给他留过饭，他便为了躲打骂尽量不回那个破烂的家。
直到他的妹妹诞生了，母亲竟要给她取名为曲疫。而那时，曲小凡的名字是曲鼠——也是母亲给他取的。
曲鼠知道这样的名字会带来怎样的灾难，便与母亲大吵一架。于是曲鼠便被打到躺在地上，轻轻牵扯腰腹便剧痛无比，十指爬也爬不得。
曲鼠很喜欢他的妹妹，记得她身上还沾着羊水哭得全身通红的模样，她是一个有着与他最亲近血缘的珍宝。曲鼠在那时察觉到一种激动，彼时他还不知那是责任的滋味，随即又在心中生出浓浓的悲哀。
生在这样的家，该是何其不幸。
幸运的是，他的妹妹有哥哥。他偷偷给妹妹取名曲花，曲鼠依旧吃老鼠肉、蛇肉，却尝试偷馒头给曲花。
事情最一开始总不会太顺利，他偷馒头的指骨叫人拿砖头磕得粉碎，无法用手爬回去，还是叫饿了两天的曲花寻了回去。后来熟练了，肉包子也能偶尔偷几个。曲花饭量小，他偷来的总会剩一些，便叫他细细捻着嚼吃了去。
曲鼠便能少吃一些老鼠了，毕竟若是他多吃一只老鼠，可能就会有一户老鼠没了家。
没有家的感受，很痛苦。或许会被人觉得是猫哭耗子，可是那些人都没觉着饿过。最饿的时候，他连蟑螂也吃过。
那是他饿到发昏时，掀开湿黏的砖瓦就抓了只蟑螂塞进嘴里，蟑螂须在嘴里触动犹如蚯蚓，一口咬下去碎壳会扎进舌头，软浆爆开。
比味道先来的是天翻地覆的恶心，曲鼠吐了，胃里却没东西，只把还在微动的蟑螂和他终于泌出的涎水吐出。
直叫他的眼泪也被逼出，曲鼠红着眼眶又囫囵地将吐出的蟑螂塞回口腔。许是太久没吃过东西，舌头竟尝不出味来。
幸好，他会偷东西，幸好，妹妹胃口小。
但是他如此卑微的幸好，却还是叫老天拿了去。
因勾结妖怪，那个破烂的家被踏平，从没被管过的曲鼠与曲花也被赶尽、杀绝。曲鼠不止一次，下跪求人放过妹妹。
若是能放过曲花，他甘愿以背为平地，供人踩踏。只要放过曲花，他愿钻人腿胯。只要留曲花一命，他自断手腕，以血赎罪。
“哥哥，你为什么总是求人呢？生父母已死，我们不就可以更好地去流浪吗？若是我们二人相依，还有什么过不去呢？”
他的妹妹活得很通透，没他那样没骨气，抓着他的手说生死相依。但在黑夜里，他还是会诚心祈祷神垂怜他的妹妹。
他知此身罪孽太多，可阿妹没有。阿妹没偷过东西，没吃过蛇，更不会杀生。所以若神真的存在，帮帮阿妹吧。她太苦太可怜，出生时父母不管，做哥哥的连温饱也无法满足。
他愿用生命换她此生平安。
……
世上压根没有神。
他与妹妹被赶进绝境。
泥泞的锄头高高举起，砸在二人身上。
对不起。曲花。我的妹妹。
对不起，哥哥护不好你，但哥哥至少做到了生死相依。
死前，曲花抱住了他，生死相依。
再睁开眼，曲鼠却没到地狱。他的身上，是被锄成烂泥的曲花。
“啊——！——”他抱着一小坨的妹妹，朝天痛哭，那是他小小的浑身通红的珍宝。
为什么他没死去为什么晕了过去为什么没有护住妹妹——为什么为什么！
曲鼠在一片悲怆里，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生，竟是因妹妹紧紧抱住了他。是他无能，没抗住先晕过去，叫那样小的妹妹保护他。
烂泥的妹妹太小，一个怀抱就全然捧住，像是悲怆打通他任督二脉，他终于意识到，妹妹不是胃口小，分明是忍着饿，也要叫他吃上点米面。
是他太蠢，是他愚笨，是他无能，是他胆小，是他愚妄。
原来生死相依，竟是一人死换一人生。
伤害曲花的，他一个人也不会放过。过往愚妄，就像鼠疫里的一场病，随着疫没了。
是师姐托了他一把，他浑身血仇，拿着一把锄头便可杀人无数，身体在那时结实起来。他本浑浑噩噩的想随着妹妹去了，可是他不敢。
是师姐托了他一把。
“你周身祷词，不该沦落至此。”
“滚开。”他见着师姐时便将锄头对准了她，“早干什么去了。若是还敢挡路，我便把你也杀了。”
擦身而过时，他听见对方冷静的声音：“你不想知道，妹妹的愿望吗？”
原来妹妹也日日夜夜为他祈祷，向神祈愿他此生平安。妹妹心至诚，日日磕头、行善，替他念经文。可他从不曾知道。
原来他还是摆脱不了愚笨，连祈祷都不会念经文。所以神成全了妹妹，却惩罚了他。
可是活着真的有哪里好吗？曲鼠泪流满面，在满身罪孽后终于流下清醒的泪。他从前不敢，是怕到了地下妹妹怨他，现如今心结已解，朝着师姐连连道谢就要撞向锄头。
“你去了也是要下地狱，见不到你妹妹，不如日日为妹妹念经行善，赎还罪孽。她被你保护的很好，在那边也会过得很好，只是放心不下你，日日于你身边游荡。”
“她愿你活着，拜托我来替你解开心结，这样她才能放心投胎转世。”
曲鼠被捡回青囵山，改名曲小凡。师姐曾问要不要全部抛弃，他想了想，却觉着要留下与妹妹相同的姓。
曲小凡修心静气，走上修术之路，每每下山行善，都要带回两根糖葫芦，一根留给生前没吃过的妹妹，一根给师姐。
直到妹妹去投胎了，曲小凡还是会带两根，属于妹妹的那根到最后只能化掉。
对于曲小凡来说，师姐是恩人，从不曾嫌他过去的罪孽。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总是捡来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曲小凡还常常将师姐幻视成自己的妹妹，若是妹妹活着，或许就是师姐这样正义心软之性。
师姐总怨她帮不了所有人，总是来的不及时。曲小凡便学着师姐，替她排忧解难。
师姐教了他很多，教他君子内核，教他为人处世，教他与人和解，教他温柔宽厚。那段曲鼠的岁月，或许是过去了。
可是师姐最后也离开了。
师姐内核强大，心中处处含生灵，最后却反被侵蚀。师姐总怨她帮不了所有人，对他的事也有愧，曲小凡不曾怨过，他所怨唯有自己。
可他竟不知师姐怨到要毁灭她自己。
明明可生，却放手沉没，所求为一死。
他说过他再也不要愚妄，师姐那般好，死的不该是她。
过去他没有能力，现在他有了，他会复活师姐。
谁能成为君子曲小凡不知道，但他知道人人喊打的鼠不能。他与归墟里的半神做了交易，以他不可再施术法为保证，以另一个魂灵的生命为交换，换取一人复活。
而用来换师姐复活的另一个魂灵，便是陈矛，他的弟子。
曲小凡不会后悔，哪怕做不成君子，哪怕再施法便要忍受千万锄头砸身之痛，哪怕要夺去另一个人的生魂。因为他要让师姐幸福——对妹妹没做到的，他通通都会做到。
哪怕日后被陈矛锁于青囵逼问，他也没有悔改。
曲小凡不会后悔，下地狱便下地狱，他再也不要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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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小凡后悔过，他后悔因为那点道德，偷馒头只偷一人份，叫妹妹担心，养的妹妹那样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