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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告别 告别 ...

  •   仪式定在三天后。
      第一天。
      温鸢走进后山桃林。清晨的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师父种的桃树已经一人高了,枝叶繁茂。三月的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温鸢闭上了眼。
      万物亲和最后一次全力运行。
      感知像潮水一样涌来。每棵桃树的生长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是一种"语言"。万物亲和将它翻译成她能理解的东西。
      那棵最大的桃树在说"甜"。它的根扎得很深,从灵田里汲取了最充足的灵气。三月的桃子是最甜的。师父天天浇水。水里有耐心。
      第二棵桃树在说"暖"。它靠着石墙,石墙白天吸热晚上放热。桃树把热量当作额外的阳光。
      第三棵在说"高"。它比别的桃树矮了一截,正在努力长高。万物亲和的感知中,它的声音带着一点倔强。
      温鸢一棵一棵听过去。每一棵都有"话"要说。说了三年——师父种下它们之后,她用万物亲和浇灌了三年。
      最后一棵。桃花树。
      桃花树不是师父种的。是温鸢种的。从一颗种子开始——或者说,从一把剑灵碎片开始。桃花树和银白剑灵是共生的。桃花树的根扎在银白剑灵碎片形成的灵脉上,树叶和花瓣承载着道果的桃花色光芒。
      桃花树在说"不要忘记"。
      温鸢睁开了眼。眼角有泪。没有擦。
      ——我不会忘记。她轻声说。但可能听不到你了。
      桃花树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点头。
      温鸢伸手碰了碰桃花树的树干。树干温热——不像普通树木的冰凉。这是灵脉的热度。剑灵碎片在地下微弱地脉动。
      ——谢谢你。
      她转身离开桃林。脚步很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桃林安安静静的。金色的光斑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从明天开始,她就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第二天。
      桃花树下。整夜。
      温鸢靠着桃花树的树干坐着。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花瓣在月光中变成银粉色。夜风很轻。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到她肩上。
      桃花前辈的温暖。
      道果中桃花前辈的记忆残留像一团柔和的光。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桃花茶的温度。糖人的甜味。字帖上的墨香。草环在头发上的触感。
      苏渡前世的片段。不是苏渡本人——是苏渡融入道果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本烧了一半的书,只能看到散落的页面。
      温鸢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
      桃花茶。她在苏渡的记忆碎片里看到自己——不,不是自己。是苏渡。苏渡坐在茶馆里,面前一杯桃花茶。茶香很淡,像春天的空气被浓缩成了液体。苏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糖人。苏渡在庙会上买了一个糖人——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她举着糖人走在街上,阳光照在糖人身上,糖人在发光。苏渡把糖人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牙齿碰上糖的声音——"咔"。甜的。
      字帖。苏渡在灯下练字。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她写的是"归来"。一笔一画,很慢。"归"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延伸到画面之外的路。
      草环。苏渡在田野里编了一个草环。野草的绿色和黄色交织。她把草环戴在头发上,然后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有一个戴着草环的女人,眼睛里全是笑意。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是苏渡的。但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像借来的书,读了太多次,每一页都折了角,做了标注。虽然书不是她的——但阅读体验是她的。
      明天之后,这些标注会消失。书还在——但它会变成一本全新的、没有折角的书。她读不到了。
      温鸢在心底把每一页刻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孩子背课文,怕明天老师抽查。
      桃花树的花瓣在月光中缓缓飘落。一片落在她的手背上。桃花瓣胎记旁边。粉色和粉色。
      ——桃花会永远开。
      她在心里说。说给桃花前辈听。说给自己听。
      第三天。告别。
      师父。
      后山桃林。师父谢临蹲在一棵桃树前面。他在浇水。普通的竹管水壶,普通的水,普通的动作。弯腰、倾斜、水流进土壤、站起来、走向下一棵。
      三年前他是灵种一族族长。万物亲和让万木逢春。弹指间能让森林生长。现在他是普通人。一个种桃子的普通人。
      温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师父。你浇的桃子今年很甜。
      师父头也不抬:你尝了?
      ——嗯。苏灵给我留了一颗。
      师父笑了。笑容很深,像一道沟壑。三年种树让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但不是憔悴。是沉淀。
      ——你比苏渡强。
      温鸢抬头看他。师父很少提起苏渡。
      ——苏渡从没想过放弃灵种身份。灵种身份就是她的一切。她的力量、她的感知、她的定位——都是灵种给的。她对灵种身份的认同就像鱼对水的认同——她不会想"如果不在水里会怎样"。因为不在水里就不是鱼了。
      师父直起腰,看着桃林。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不一样。你的一切不是灵种身份给你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桃花树是你浇的。剑灵是你养的。朋友是你交的。这些不需要灵种血脉。你哪怕不是灵种,你也是你。
      温鸢的眼眶红了。
      ——如果我忘了你呢?
      师父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像一个邻居大爷在回答小孩子的傻问题。
      ——忘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种一棵桃树。浇碗水就行。
      他弯腰继续浇水。水从竹管里流出来,缓缓渗入土壤。
      温鸢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很普通的背影。弯着腰,头发花白,衣服上有泥土的痕迹。三年前他穿着族长袍站在灵种宗祠前,身后是万年传承的灵种一族。现在他蹲在一棵桃树前面浇水。
      但她觉得——现在的师父比以前的师父好看。不是脸——是整个人。从一个被命运压着的人,变成了一个在阳光下浇花的人。
      她站起来。摸了摸桃树的叶子。叶片上有微小的露珠。
      ——师父。桃子熟了通知我。我回来吃。
      师父头也不抬:行。给你留着。
      沈青萝。
      归云宗的屋顶。黄昏。
      沈青萝带了一壶酒。不是地窖里最普通的那种——是她私藏的好酒。温鸢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平时喝的。沈青萝:废话。平时喝的酒配不上今天。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脚悬在屋檐外面,看日落。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归云宗的飞檐在晚霞中像剪影。
      沈青萝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温鸢也倒了一杯。
      ——喝。
      温鸢喝了。酒很烈。喉咙一烧就到胃里了。
      沈青萝也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这么做?
      ——嗯。
      ——不怕?
      ——怕。
      沈青萝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怕的?以前你说什么都不怕。
      温鸢笑了笑:以前是装的。
      沈青萝也笑了。笑得很短。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如果你忘了我是谁——
      温鸢等着她说完。
      ——我就再打你一顿让你记住。
      温鸢笑着哭了。眼泪流下来混进了酒杯里。酒变咸了。
      沈青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拍得很重,像小时候姐姐给妹妹拍肩膀的方式。
      ——别哭了。哭了浪费。酒都变咸了。
      温鸢擦了擦脸。沈青萝把酒壶推给她。她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哭。只是喝。
      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深紫。星星开始在天空的边缘出现。两个人的影子在屋顶上交叠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苏灵。
      桃花树下。
      苏灵跑过来的时候,温鸢已经猜到她会做什么了。果然——苏灵冲过来抱住温鸢的腰,死死不肯松手。
      她的力气不大。十岁孩子的力气。但温鸢没有挣开。
      ——姐姐。
      ——嗯。
      ——你是不是要走?
      ——不走。只是在变。
      ——变了还是姐姐吗?
      温鸢想了想:是。只是不太一样。
      苏灵抱得更紧了。她的金色眼睛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泪。她忍着。因为她记得姐姐说过"苏灵不怕"——所以她也不怕。
      然后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
      金色。很小。比芝麻还小一点。但它的颜色和任何一颗普通的种子都不一样——金色中带着一种很微弱的、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的银色纹理。
      ——这是我种的第一颗金边因果花结的种子。金边花结的种子还是金边的。它自己会传下去。
      苏灵把种子塞进温鸢的手里。她的手很小,但塞得很用力。
      ——你拿着。等你回来的时候,还给我。
      温鸢把种子握在手心。金色的种子在掌心里微微发热——万物亲和的残留温度。苏灵的金边万物亲和培育了这颗种子。种子里的基因被修改了——灵种血脉的变异不是突变,是两万年来的第一次进化。
      ——我会还你的。
      苏灵点头。她退后一步,用力擦了擦眼睛——果然没哭。
      ——姐姐。你变完之后还能抱我吗?
      温鸢蹲下来,把苏灵抱进怀里。苏灵的身体很轻,像一只小鸟。头发软软的,蹭在温鸢脸上痒痒的。
      ——能。什么时候都能。
      苏灵在她怀里没有说话。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两步。金色的大眼睛看着温鸢,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你快去快回。
      谢辞。
      没有刻意告别。
      两人像平常一样坐在桃花树下。谢辞从告别万物亲和开始就在旁边了。温鸢在后山桃林听花草说话的时候,他在桃林外面等着。温鸢在桃花树下坐了一整夜的时候,他在另一棵树下坐着。温鸢和师父说话的时候,他在远处看着。温鸢和沈青萝在屋顶喝酒的时候,他在院子里仰头看屋顶。
      温鸢和苏灵告别之后,谢辞走到了桃花树下。
      温鸢也走到桃花树下。两个人在树下相遇。很平常。就像每天傍晚他们在这里坐一坐。
      谢辞没有说话。温鸢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膝盖上。
      温鸢先开口。
      ——如果明天之后我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样?
      谢辞看着她。银白瞳孔里的桃花色边缘——灰域之后残留的联系——在暮色中微微闪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像是在脑海中演练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很痛苦。但他选了一种最简单的。
      ——那我就再浇一次树。再等你一次。
      温鸢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像一面平静的湖被从内部打了孔,水从孔里缓缓流出来。
      再浇一次树。再等你一次。
      谢辞三千年前浇过一次树——浇出一把剑灵。他等了三千年——等到剑灵碎片聚成了一个人。他在炉鼎中等了三千年——等到被释放。然后他在灰域中——差点碎了。
      每一次都是浇树。每一次都是等。他好像只会做这两件事。
      温鸢的眼泪在无声地流。谢辞看着她流泪,没有伸手去擦。他知道这是她需要流的泪。他不需要让它停下来——只需要在她身边。
      花瓣在他们头顶缓缓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桃花树在暮色中安静地开花。粉色的花瓣在最后一丝阳光下变成了暖金色。
      明天之后,花瓣还是粉色的。树还在。花还开。
      但听花说话的那个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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