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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重建 重建 ...

  •   归云宗重建三个月后,山门修缮完毕了。
      新山门比旧的矮了一截——沈青萝嫌原来的太气派,说"宗门都半废了还搞这么大的门,像什么",让工匠把门楼削了三尺。结果门楼和围墙不齐了,又拆了一截重砌。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围墙的颜色和原来的差了两度,远看不太出来,近看有点像打了补丁。
      新弟子招了十几个。战后的归云宗灵脉受损,修行条件比不上大宗门。愿意来的大多是散修出身的孩子,根基参差不齐,有几个连灵力都没开——沈青萝一律照收。
      温鸢问她为什么。
      ——人多好干活。
      沈青萝自己知道这个理由不太体面,咳了一声补充道。
      ——门派需要传承。一个宗门如果断了传承,就算灵脉再好也没用。人比灵脉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发又散了——忙起来顾不上绾,木簪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温鸢帮她从地上捡起来递回去,她接过来胡乱往头上一插,歪得像个鸡窝冠。
      温鸢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剑——左手。桃花剑的白色纹路从剑身蔓延到了手背,又蔓延到了手腕。新天道的纹路长得很慢,三个月长了不到半寸,但每一根都是活的。练完剑之后她去教书。
      教的是"万物亲和"。不是剑术,不是功法,是最基础的感知训练——教新弟子如何用自己的灵力去感受一株草、一块石头、一棵树。沈青萝说新弟子的感知底子太差,"让他们自己悟不知道要悟到猴年马月",非要温鸢来教。温鸢推了两回,第三回没推掉。沈青萝搬出了谢辞——
      ——谢辞说你行。
      温鸢转头看向桃花树下的谢辞。他靠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颗棋子,拇指在上面慢慢磨。
      ——我说了?
      沈青萝点头。谢辞低头看棋子,没接话。但从他拇指磨棋子的速度来看,他在假装专心。
      教书的地点在老桃树旁边。温鸢搬了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弟子围坐。十几个弟子年纪不一,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十一二岁,穿着归云宗新发的弟子服——青灰色,袖口绣了一小朵桃花。绣样是谢辞画的。温鸢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因为谢辞画桃花的手法和她道果的纹路一模一样。谢辞说"桃花就这样画",温鸢说"我知道"。两个人都没再说下去。
      第一课,教他们感受手里的石子。
      每个人发一颗河石,灰白色,圆润,刚好攥在掌心里。
      ——闭上眼,把灵力放到石子上。不要推,不要引,就放。
      弟子们照做了。大部分不到三息就偷偷睁开,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第一个举手。
      ——温长老,灵力怎么放到石子上?
      ——你不是把灵力放到石子上。是把灵力变成石子。
      男孩眨了眨眼。温鸢把河石放在自己掌心里,闭上眼。她的感知铺开——不是灵力的感知,是因果的。新天道的白色纹路从手背延伸到掌心,包裹住河石。河石内部有极微弱的因果痕迹——被河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每一圈水纹都留了一点。这些痕迹在旧天道里毫无意义,但在新天道里是信息。石头的"存在感"顺着因果纹路回馈到她的感知里——粗糙的、沉闷的、沉默的。石头不说话,但它在。
      她睁开眼。
      ——你们感觉到了什么?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怯怯举手。
      ——温长老,我感觉石子变暖了。
      ——不是变暖。是你在感受它的温度。它的温度一直在,只是你之前没有去注意。
      新弟子们渐渐习惯了温鸢的教法。她话不多,不表扬也不批评,讲完要点就让他们自己练。但她每句话都有用——"灵力不是推,是放",弟子们练了三天才理解"放"的意思。
      谢辞有时候会坐在旁边听。他不坐蒲团,搬一把旧木凳放在桃树阴影里,靠着椅背,闭着眼。弟子们以为他在睡觉,温鸢知道他在听。偶尔他会在温鸢讲完要点后睁开眼,看她一眼,再重新闭上。那一个眼神的意思温鸢能读懂——"讲得对"。
      有一天下午练完了,弟子们散了。温鸢在收蒲团的时候,一个叫阿萝的小弟子跑回来。
      阿萝是最小的弟子,十一岁,瘦瘦小小的,眼睛特别圆。灵力天赋一般,但胜在认真,每天练完别人都走了她还要多坐一刻钟。
      ——温长老。
      ——怎么了?
      阿萝两只手绞在一起,鼓足了勇气。
      ——温长老,你手背上的胎记……是桃花瓣吗?
      温鸢低头看了看手背。那片桃花色的印记是道果丹火余烬留下的,不是胎记,但她懒得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解释。
      ——嗯。
      ——好漂亮。是怎么来的?
      温鸢看着那片桃花色印记。谢辞的因果联系线从她手背延伸到掌心,再从掌心到道果,像一根极细的蛛丝连着两个人的因果。手背上的印记就在那根线的起点旁边——挨得很近,像是故意长在一起的。
      ——一个人给我的。
      阿萝想了想。
      ——谁?
      温鸢没有马上回答。
      ——一个等了我三千年的人。
      声音很平。灵魂里的那株草芽还没长到能让她重新感受到"爱"的程度——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心里没有波澜。
      阿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啊"的形状。"三千年"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远了——她的全部人生加起来才十一年。
      ——三千年……那他是神仙吗?
      ——算是吧。
      阿萝的圆眼睛里闪过崇拜的光。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其他弟子都走了,凑近了一点。
      ——温长老,他也住在我们宗门里吗?
      温鸢朝桃花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谢辞还坐在那把旧木凳上,闭着眼靠在椅背。
      ——嗯。住在那边。
      阿萝顺着看过去,看到了桃花树下的谢辞。
      ——长得好看。
      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躬。
      ——温长老再见。
      然后一溜烟跑没了。
      温鸢把最后一个蒲团收好,起身往桃花树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谢辞坐在旧木凳上,姿势没变,闭着眼,靠着椅背。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温鸢盯着那两只红了的耳朵看了两息。谢辞的耳朵平时颜色和皮肤差不多,红了只有一个原因——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温鸢说"一个等了我三千年的人"。
      耳朵尖从耳垂往上红到了耳廓边缘,浅粉红色,混在桃花色的发梢阴影里不太明显。但温鸢离他三步之内,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没动。呼吸平稳。
      ——谢辞。
      他没应。
      ——你醒了?
      ——没。
      温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低头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嘴角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朵还是红的。
      ——耳朵怎么红了。
      他睁开眼。桃花色的瞳孔在阴影里转了一下,对上了她的目光。
      ——晒的。
      温鸢抬头看了看天。桃花树的阴影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他坐的位置一点太阳都晒不到。
      ——是吗。
      谢辞和她对视了一息,然后重新闭上了眼。耳朵尖的红退了一点点,但没完全退。
      温鸢没有追问。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旧册子翻开,假装备课。两个人坐在桃花树下,一个闭着眼假装睡觉,一个翻着册子假装备课。风从枝桠间穿过去,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谢辞的耳朵尖在五息之后彻底不红了。但他的手从外袍底下伸出来,碰了一下她放在石头上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很快,像蜻蜓点水。
      温鸢翻了一页册子。手指在那一页的页角停了一息。
      因果联系线颤了一下。
      岑清河的变化是在第二个月被温鸢注意到的。
      因果锁链碎裂后他的修为恢复得比预想快。三千年的铜色锁链不只压制修为——还在他的感知上蒙了一层因果过滤网。所有经过过滤网的因果信息都被处理成"对使命有利的"和"对使命无用的"。有用的留下,没用的过滤掉。他三千年来看到的世界是被锁链筛选过的,但他从不知道那层过滤网的存在。
      锁链碎了之后过滤网没了。
      温鸢是在一次练剑后发现这个变化的。练完收剑时岑清河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手背的白色纹路上。
      ——你的因果纹路在生长。
      ——嗯。
      ——不是旧天道的那种。
      温鸢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了?
      岑清河点头。他的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锁链碎了之后他经常做这个动作。
      ——锁链碎了之后我的感知不一样了。以前只能看到锁链允许的部分。现在全看到了。不只是因果纹路——因果之外的东西。
      ——什么意思?
      ——因果是因生果、果生因。因果之内的一切有迹可循。但因果之外……没有因也没有果。那些东西不是没有规律,是规律不属于因果体系。
      ——你看到什么了?
      岑清河沉默了一息。
      ——你的白色纹路。它不完全是因果纹路。是因果和因果之外之间的桥梁。
      他说完就不说了,转头看天道峰的方向。三千年的使命结束了,锁链碎了,他获得了新的感知——看到了因果之外的世界。但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裴映雪的变化更明显。
      天机锁松了之后她的预知能力变了。以前天机锁运转时她能看到确定的未来——一条线,准确率极高。现在天机锁不运转了,预知能力没消失,但换了样子。
      是温鸢在一次傍晚喝茶时发现的。
      裴映雪忽然说。
      ——谢辞的右手明天会好转。
      温鸢看了她一眼。谢辞昨天倒茶时右手中指抖了一下——但裴映雪当时不在场。
      ——你怎么知道?
      裴映雪低头看着茶杯。
      ——天机锁松了之后,我不再看到确定的未来。我看到的是可能性。以前能看到一条线,现在能看到很多条。每条线代表一种可能。哪条变成现实取决于因果、选择甚至偶然。
      ——你说的谢辞右手会好转——
      ——大概七成。不确定的。
      温鸢端着茶杯。七成。以前裴映雪的预知几乎是百分之百。
      ——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裴映雪放下茶杯。
      ——不一样了。以前我能看到什么一定发生,但看不到什么不会发生。天机锁只告诉我天道意志判定会发生的线,其余的全遮住了。现在遮罩没了,所有线都看到了——但哪条会成真,我不确定。
      她抬起头。
      ——以前我是先知。现在我是观者。
      温鸢看着她。
      ——你更喜欢哪种?
      裴映雪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老桃树上。桃树在暮春的风里安静地站着,花瓣落了大半,枝头零星挂着几朵没落的花。
      ——以前看到确定的未来觉得很安心。但也觉得被困住了——未来都看完了,活着的每一天只是在等预言成真。现在不确定了。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温鸢的道果里因果联系线颤了一下。
      不确定了,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谢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是因果锁链绑着——是他自己握的。她选择不松手。沈青萝选择当这个半废宗门的宗主。每一个选择都是不确定的,但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的。
      因果不是判决。是交流。
      裴映雪放下茶杯站起来。
      ——对了。我看到了一条可能性——大概两三成。
      ——什么?
      她的目光移到了老桃树上。停在桃树的新枝上——那根暮春里不该存在的新枝条,顶端挂着一颗米粒大的花苞。
      ——那朵花会开。
      温鸢看那颗花苞。从两个月前第一次发现到现在,它几乎没怎么长大——还是米粒大小,颜色稍微深了一点。
      ——确定?
      ——两三成。不确定。
      温鸢看了很久。
      ——那就看它自己。
      裴映雪转身朝西厢走。走到一半回头。
      ——温鸢。你的花苞会开的。可能性在涨。
      说完就走了。
      温鸢坐在院子里。天色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白色纹路——比三个月前多了七八根,细得像头发丝,但每一根都在。
      三个月前她的灵魂是一间空屋子。现在屋子里长了一株草芽。草芽还太小,她分不清那是什么草。但草芽在长。
      她抬头看向老桃树上的花苞。
      暮春的傍晚,花苞在枝头安静地待着。米粒大,桃花色的底子里透出一丝白色。
      然后温鸢看到了。
      花苞在开。
      不是全部展开——是最外层的花瓣松了一点点。像一个小孩子试探性地把手指从袖口伸出来。极小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花苞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光来。
      不是桃花色的光。是纯白色的,白色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银色——像月光凝固成一滴水珠,藏在花瓣之间。
      温鸢站了起来。她的感知铺过去——花苞内部的因果纹路在剧烈运转。双向因果在花瓣展开的同时加速运行,因和果在花苞内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闭环在运转中产生了光——不是丹火的光,是因果闭环运转时自然发出的光。白色的,银色的。
      花瓣一片一片地松开。极慢极慢地展开——像一双手掌在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片花瓣完全展开了——极小的花瓣,只有小指甲盖大。桃花色的底子,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
      第二片。
      第三片。
      五片花瓣全部展开之后,一朵极小的桃花安静地开在了暮春的枝头。
      桃花色的花瓣,边缘有银白色的光。光不刺眼,但照亮了周围半寸的枝条。花瓣在傍晚微风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温鸢站在老桃树下,仰头看着那朵花。
      花太小了。小到放在掌心里可能都会被指缝夹住。但它是完整的——五片花瓣,一根花蕊,双向因果在花瓣里构成完美的闭环。新天道的第一朵花。
      道果里那根蛛丝细的因果联系线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两颤之间隔了一息——这一息的间隔比三天前短了。
      缝隙里的潮气在涨。
      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站在她背后,低头看了看老桃树上的桃花,又低头看了看温鸢仰着的脸。
      ——开了。
      两个字。沙哑的,平的。但温鸢听到了尾音里极轻微的颤动。
      她没有回头。
      ——嗯。
      谢辞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这一次没有收回。五根手指从侧面包过来,轻轻握住。
      两个人站在暮春的桃花树下。头顶那朵极小的桃花在白色和银色的光里安静地亮着。
      花瓣边缘的银光里,有一根极细的线从花蕊延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朝天空飘去——朝着天道峰的方向。
      温鸢的感知顺着那根线探上去。线在暮春的暮色里发着微弱的白光,穿过枝桠,穿过归云宗的因果脉络,朝着天道峰延伸——
      线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是在归云宗和天道峰之间的因果脉络里,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截断的位置在灵墟山脉外围——那里有一道新的因果屏障,不属于旧天道,也不属于新天道。
      温鸢的感知被弹了回来。
      那道屏障是什么?
      桃花的花瓣在风中颤了一下。银白色的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桃花色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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