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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落日林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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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林地一战尘埃落定,长安城内的流言蜚语尽数平息。曾经肆意诋毁力武僧流派的声音彻底销声匿迹,凌霄阁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也不敢在江湖之中肆意张狂。我与涅炎的名号,成了整个十五级江湖里最无法撼动的传奇。
几日之间,清河河畔成了我们最常驻足的地方。褪去了战场的血色硝烟,这里依旧保留着初见时的安然恬淡。溪水叮咚流淌,岸边垂柳依依,霜狼与金钱龟慵懒的卧在青草之上,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我每日依旧坚持在化生寺后山苦修禅杖功法,经此一战,我更加明晰了自身武道的短板,攻防之间仍有可以精进的余地。而涅炎依旧如往常一般,静立在不远处的青石之上,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亮银长枪。枪身冷冽,映着天光,一如他清冷孤绝的眉眼。
只是自那场背靠背的生死厮杀过后,我总能在午夜梦回之时,看见零碎又破碎的画面。
那不是神武江湖的人间烟火,而是一片苍茫荒芜的上古天地。天地间硝烟弥漫,血色染红了九天云海,耳边是震天彻地的战鼓与厮杀,还有一道熟悉到刻入灵魂的身影,始终与我并肩而立。每当我想要伸手抓住那道身影时,梦境便会骤然破碎,只留下满心的茫然与怅然。
这些混沌的梦境日夜纠缠着我,我不止一次对着清河的流水发呆,总觉得我与涅炎的缘分,从来都不止于这神武江湖的萍水相逢。这份深入骨髓的默契,这份危难时刻无需言语的奔赴,定然是跨越了千世轮回的宿命牵绊。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我坐在河畔捻着青草,将心中积攒许久的疑惑缓缓道出。
“涅炎,你会不会时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是全然陌生的洪荒天地,只有战火与纷争。”
涅炎擦拭长枪的动作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沉默片刻后缓缓颔首。
“不止一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远的怅惘,“那些画面真实的可怕,仿佛是亲身经历过的过往。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绪瞬间翻涌,原来不止我一人被前世的碎片所困扰。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默契,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正当二人沉吟之际,我的腰间佩戴的那枚偶然在野外探险得来的古朴墨玉,忽然开始微微发烫。这枚墨玉通体黝黑,纹路古朴,自我得到之日起便平平无奇,从未有过这般异动。
我下意识将墨玉取下托在掌心,只见原本暗沉的玉身,此刻竟流转着淡淡的金色流光,玉面之上的古老纹路开始缓缓蠕动,仿佛正在唤醒沉睡千百年的印记。
涅炎见状立刻靠近,目光紧锁着这枚墨玉,神色郑重:“这是上古洪荒时期的镇界玄玉,传闻里面藏着通往上古秘境的入口,寻常之人终生都无法引动它的力量,唯有拥有前世洪荒血脉之人,才能与之产生共鸣。”
我心中震撼,原来这枚陪伴我许久的玉佩,竟藏着这般惊天的秘密。
“难道这便是解开我们梦境谜题的关键?”
“定然没错。”涅炎抬眼望向我,眼底带着笃定,“近日我便察觉到,你我二人身上的气息与这世间格格不入,我们的根,本就不在这安稳的神武人间,而在遥远的上古战场。如今玄玉异动,便是天地指引我们,去往秘境找回遗失的记忆。”
话音刚落,掌心的墨玉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将我与涅炎二人尽数笼罩其中。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包裹着我们,眼前的清河碧水、垂柳青山开始扭曲模糊,空间像是被折叠一般,耳边的风声化作了远古的呼啸。
短短数息之间,脚下的实地骤然变换,当光芒散去之时,我们已然踏入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这里便是上古洪荒秘境。
抬眼望去,天地辽阔苍茫,没有长安的繁华,没有清河的温婉,入目皆是巍峨的古老神山,云雾缠绕在山巅之间,古老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到数十人都无法合抱。空气中漂浮着远古纯净又浑厚的灵气,较之神武江湖,这里的天地气场浓烈数倍不止。
周遭安静的近乎诡异,唯有远处山谷之中,隐隐传来岁月流淌的空谷回音。
霜狼与金钱龟紧随在我们身后,踏入秘境的瞬间,平日里温顺的灵兽也立刻绷紧了神经,警觉的探查着四周的环境。这里的古老气息,让它们本能的心生敬畏。
“此地尘封万年,保留着最完整的上古痕迹,我们顺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前行,便能找到记忆的源头。”涅炎握紧手中银枪,自然而然的将我护在身侧,哪怕踏入这与世隔绝的秘境,他的习惯从未改变。
我握紧手中的禅杖,点头与他并肩向着秘境深处走去。
脚下的土地皆是暗红色的泥土,隐约还能看见深埋在土层之下的残破兵刃,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窥见当年交锋的凌厉。一路走来,路边随处可见断裂的上古石碑,碑面上刻着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历经万年风雨侵蚀,依旧依稀可辨当年的峥嵘岁月。
行走在这片秘境之中,那些午夜梦回的破碎画面,开始一点点的拼接完整,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行至秘境中央的忘川古台时,眼前的景象骤然铺开,一段被尘封了千万年的过往,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我们眼前。
上古时期,三界尚未划分秩序,暗宇宙的邪魔势力大肆入侵洪荒天地,人间生灵涂炭,仙族与人族联手抵抗,却依旧难以抵挡邪魔的滔天攻势。彼时的洪荒大地,便是永无止境的战乱与屠戮。
而前世的我,并非化生寺的力武僧,而是洪荒人族之中,执掌禅法与肉身战力的护法禅尊。一手禅法可渡众生苦难,一身霸道肉身可挡万千邪魔,是人族阵营之中最坚实的壁垒。
而前世的涅炎,乃是仙族最年轻的战神,一杆寒月银枪横扫八荒,性情孤冷,独来独往,本是不将任何俗世牵绊放在心上的九天战将。
两个本不属于同一阵营的人,却在那场三界浩劫最惨烈的战场上,宿命相逢。
彼时邪魔主力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万千魔物涌向人族最后的栖息地,所有将士尽数战死,防线濒临崩塌。就在禅尊的我即将被邪魔首领重创之际,一道银白枪影破云而来,涅炎化身的战神从天而降,一枪便震退了无数魔物。
那是我们的初见,与清河河畔的相逢如出一辙,他于危难之中,奔赴而来护我周全。
自此之后,禅尊与战神便结成了最坚固的战场羁绊。我以禅杖镇守后方,安抚受伤的生灵,以刚猛肉身抵挡近身的邪魔;他以长枪征战前线,破开邪魔的重重包围圈,二人背靠背镇守洪荒最凶险的战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前世的他,依旧清冷寡言,所有的温柔都只藏在行动之中。每一次浴血归来,都会第一时间查看我的伤势;每一次我陷入险境,他都会不顾一切冲破敌营,哪怕自身身受重伤,也绝不会让我受到半分伤害。
前世的我,亦是心性坚韧,在无数次厮杀之中,早已将这位清冷战神放进了心底最深的位置。我懂他的孤寂,懂他看似冷漠之下的温柔,在人人畏惧战神杀伐果断之时,唯有我知晓,他的内心永远留存着一份纯粹的善良。
忘川古台之上,光影流转,我们亲眼看着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演。
我们看见洪荒大战最惨烈的那一日,邪魔动用禁术,掀起滔天血浪,整个战场尸横遍野。为了守护洪荒仅存的生机,禅尊与战神选择并肩催动同源灵力,以自身神魂为祭,彻底封印了暗宇宙邪魔的入口。
神魂献祭的代价,便是坠入轮回,忘却前尘,生生世世在人间辗转,直到机缘再度重合的那一日,方能重聚所有记忆。
原来千万年的轮回,我们都在彼此寻找。
从洪荒战场的生死与共,到历经无数世的擦肩而过,直到这一世的神武江湖,清河河畔的再度相逢。所有的巧合,都是宿命注定的重逢;所有的默契,都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看到这些画面之时,我早已热泪盈眶。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依赖,这份羁绊,从千万年前的上古时期,就早已注定。
身旁的涅炎定定的望着眼前的光影,清冷的眼眸之中泛起层层水雾。千万年前的记忆尽数回笼,他终于明白,为何自遇见我的那一刻起,他孤寂的世界便再也无法恢复从前的冷清。那份跨越轮回的熟悉感,终于有了最好的答案。
“原来我们,早就已经相守过千万年。”我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涅炎转过身,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怀抱安稳而温暖,跨越了轮回的思念在此刻尽数落地。
“千世轮回,我寻了你千世。幸好这一世,我终究还是等到了你。”
古台周遭的灵气在此刻温柔涌动,那枚镇界玄玉缓缓飞回我的怀中,将所有的前世记忆稳稳封存,成为我们独有的宝藏。
就在我们沉浸在重逢的动容之中时,秘境的天际忽然隐隐泛起一丝黑色雾气,那是当年被封印的邪魔残留的气息。纵然历经万年封印,依旧还有余孽潜藏在这片秘境之中,察觉到我们二人复苏了前世的力量,便想要趁机作乱。
浓郁的黑雾凝聚成型,化作数只上古魔影,嘶吼着朝着我们猛扑而来。这些魔影带着当年的戾气,战力远超神武江湖之中的所有对手。
我与涅炎对视一眼,无需多余的言语,千年前并肩作战的本能瞬间觉醒。
禅杖在手,洪荒禅尊的力量尽数苏醒,不再仅仅是神武江湖的苦修功法,而是带着上古渡化与杀伐并存的霸道力量。银枪出鞘,战神的凛冽气场铺天盖地,枪影之间,尽是当年征战八荒的威势。
依旧是最熟悉的站位,背靠着背,一如洪荒战场,一如落日林地。
魔影的攻势凶狠凌厉,黑色的魔气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我挥动禅杖,刚猛的力道层层叠加,禅法金光笼罩周身,将所有魔气隔绝在外,每一次重击都能震散一尊魔影。涅炎的银枪穿梭在黑雾之中,枪尖所及之处,魔影瞬间溃不成军。
经历了记忆复苏的我们,力量早已突破了当下的境界。前世的战力与今生的修炼融为一体,相辅相成,这些残留的上古魔影,根本无法抵挡我们联手的攻势。
不过片刻之间,所有的黑雾魔影尽数被剿灭,秘境再度恢复了安宁祥和的模样。
经此一战,我彻底通透了自己的武道之路。力武僧从来都不是旁门左道,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洪荒禅力,是刻在灵魂里的本源力量。旁人的偏见,俗世的质疑,在真正的宿命面前,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我们在忘川古台静坐良久,细细回味着千万年的过往。从并肩守洪荒,到轮回落人间,所有的磨难、别离、重逢,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当初在落日林地的那场厮杀,凌霄阁的百般刁难,不过是我们轮回路上小小的试炼。真正的考验,早在千万年前的上古战场,我们便已经携手闯过。
待心绪彻底平复,玄玉再度亮起微光,指引着我们踏出这片尘封的秘境。光芒流转之间,我们再度回到了熟悉的清河河畔,晚风依旧,流水潺潺,仿佛方才的上古之行,只是一场真切的幻梦。
可心底完整的记忆,灵魂深处的共鸣,都在真切的告诉我们,这一切皆是真实。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铺满了清河的水面,染红了半边天际。
我靠在涅炎的身侧,看着远处缓缓沉落的落日,心中所有的迷茫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从前我总会疑惑,为何我的人生总是伴随着非议与坎坷,为何我生来便带着一身孤冷。如今方才知晓,我本就是历经洪荒浩劫而来的人,今生的所有磨砺,不过是为了让我找回最初的自己。
“从今往后,再无任何事物,能将我们分开。”我轻声说道。
涅炎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安稳而坚定:“千世轮回尚且同行,往后漫漫余生,更是枪禅相守,不离不弃。”
过往的梦境碎片全部圆满,前世的宿命已然揭晓。我们不再是仅仅在神武江湖中并肩的两个少年,我们是跨越了洪荒与轮回,生生世世都要相守的命中注定。
长安的江湖纷争,凌霄阁的狭隘算计,在千万年的宿命面前,渺小的如同尘埃。如今的我们,心境早已超脱了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只愿守着这清河山水,守着彼此,在这神武大梦之中,续写属于我们的圆满篇章。
夜色慢慢笼罩清河,月色再度温柔洒落。霜狼与金钱龟依偎在脚边,河水静静流淌,像是在诉说着千万年不变的情深。
我抬眼望向身边之人,眉眼如故,清冷之中独独予我万般温柔。
洪荒过往皆作序,今生相逢是归途。
枪杖同心千万里,轮回万世只认君。
这一场神武大梦,从清河初见,江湖并肩,再到揭开洪荒前世的所有秘密。我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我与他,便是这天地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宿命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