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墜落餘夢，歸來仍是少年 墜落餘夢， ...
-
九霄雲巔，雷火焚空。
暗紫色的雷弧肆意劈裂沉沉天幕，將萬里雲海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凌辰懸在半空，骨骼碎裂的脆響一聲接一聲，穿透呼啸狂風，清晰地響在他耳畔。體內的混沌靈根被硬生生撕扯剝離，劇痛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無數鋒利碎刃，緩慢割磨着他的經脈血肉。
可肉身的痛楚，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悶痛。
他最後一眼望見的畫面，會永生永世釘在他靈魂深處，成為無法磨滅的枷鎖。
素白長衫的女子站在他身前，纖細单薄的背脊替他擋下那道致命劍鋒。冰冷鐵刃穿透柔軟肌理，豔紅的血顺着劍身緩緩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滿是傷痕的手背上。
蘇傾雪。
他這一輩子最溫柔、最乾淨、最不該被玷汙的人。
她向來溫和軟善，從不與人爭執，連踩死一隻螞蟻都會心生憐憫，此刻卻為了護住他，硬生生承受了穿心一剑。鮮血浸濕潔白衣料，暈開大片妖冶的紅，她原本澄澈溫柔的眼眸漸漸失焦，蒼白的唇角勉強牽起一絲淺淡弧度。
「師弟……活下去。」
聲音輕若絮雪，被狂風揉碎，飄渺得幾乎聽不真切。
這一句囑託，壓得凌辰靈魂發疼。
身後，趙軒手持染血長劍，眉眼間盡是貪婪陰詭，剛剛徒手扯出混沌靈根的手掌還在滴落鮮血。旁邊的林瑤依偎在他身側，嬌柔面容沒有半分憐憫，只剩冷漠鄙夷。
「天生異稟又如何？頭腦簡單，終究是個傻子。」
「凌辰，你的一切，從今日起，皆歸我等所有。」
冷言碎語鑽入耳膜，像毒刺紮進骨髓。凌辰視線模糊，胸口洶湧翻滾的不只是鮮血，還有壓抑到極致的悔恨與瘋狂。
他恨。
恨自己年少輕狂，恃才傲物，被一點天才名頭衝昏頭腦；恨自己有眼無珠，錯把豺狼當摯友，錯把虛情當真心；最恨自己愚鈍無能，明明知道師姐處處護他，卻從未放在心上，直至最後，要讓她用性命，來換自己一線生機。
若有來世，他不求絕世天賦，不求修仙巔峰，不求萬人敬仰。
他只求，護住那一個人。
不讓她沾染半分血腥，不讓她受半分委屈，不讓她再為自己，捨命赴死。
滔天恨意與綿綿愧疚纏繞糾結，最後隨着墜落的身軀，一同沉入無底深淵。黑暗吞沒意識的最後一刻，凌辰在心底發下血誓，刻骨銘心。
「蘇傾雪，下一世，我護你。」
……
「唔……」
淺淺一聲悶哼，凌辰猛地睜開雙眼。
沒有刺骨寒風，沒有瀰漫血腥味，更沒有萬丈絕崖。樸素的木製房樑映入眼帘，陽光透過鏤空木窗，切割成細碎光斑，溫柔落在灰布床褥之上。空氣裡飄着青雲宗特有的檀木清香，溫和乾淨，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僵硬地抬起手。
手腕細瘦，指節乾淨，膚色是少年獨有的冷白，沒有傷口，沒有血跡，沒有被撕扯靈根後的空洞麻木。身上穿着洗得發軟的青灰色弟子長衫，布料粗糙樸素，是他剛入內門時的制式衣物。
熟悉的一切，清晰得不像真實。
凌辰喉頭滾動，心臟瘋狂撞擊胸腔，劇烈的悸動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閉目凝神，刻意壓制翻湧的情緒，靈力緩緩流經經脈，通暢溫潤，沒有半分破損。
丹田深處，那一枚隱藏極深的混沌靈根安靜蛰伏，溫潤柔和，未曾被任何人窺破蹤跡。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十七歲，回到修煉岔氣臥床這一日，回到所有陰謀尚未鋪開，所有悲劇還未發生的時候。
師姐還在。
惡人依舊戴着偽善面具。
他還有補贖的機會。
凌辰緩緩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刺痛將他從恍惚的夢魘中拽回現實。前世那個張揚傲慢、目中無人的天才少年，早已在懸崖底下，隨着鮮血一同埋葬。
如今活下來的凌辰，心裡裝滿了愧疚、謹慎，以及一份沉甸甸、不敢辜負的執念。
叩叩——
輕柔的敲門聲打破屋內寂靜，溫軟的嗓音穿過木門，緩緩落進他耳中，乾淨溫柔，恰好撞在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師弟，你醒了嗎？昨日修煉岔了氣，臥床一日，如今身子可還舒坦？」
是蘇傾雪。
僅僅幾個字，便讓凌辰眼眶驟然發熱，酸涩的情緒堵在喉間，幾乎難以言語。前世她浴血倒下的淒涼模樣，與此刻溫柔清淺的聲音重重疊合，生死的落差壓得他心口發悶。
他用力壓下眼底翻湧的濕意，刻意放緩聲線，掩去聲音裡不易察覺的顫抖。
「師姐，我醒了，已無大礙。」
木門被輕輕推開，門軸轉動發出細微輕響。蘇傾雪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藥湯緩步走入，淺粉色長衫隨步履輕輕擺動，烏髮簡單挽起，一根素白玉簪固定髮絲，沒有多餘飾物，乾淨又溫柔。
她走到床榻邊，彎腰探身，細膩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他的額頭，試探體內殘留的燥熱。
溫熱的膚觸傳來，真實又溫暖，徹底打碎凌辰最後一絲不真切的幻覺。
「臉色依舊蒼白，靈氣紊亂還未調理妥當。」她將藥碗遞到他手中，語氣柔軟細膩，「這藥我熬了兩個時辰，藥性溫和，專門用來滋養經脈，快喝了罷。」
凌辰低眸，望着碗中深褐色的藥湯，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燭光與天光交錯落在她臉上，柔和了輪廓，長而密的睫毛低垂，眼眸澄澈乾淨，眼底的關切真摯直白，沒有半分虛偽。
前世的他，向來將這份溫柔視作理所應當。
如今重活一世，每一次相觸，每一句關懷，都讓他心生慚愧。
他緩緩接過藥碗，指尖無意間與她相觸，涼軟的膚感一瞬即逝。凌辰迅速收回手，刻意壓制心底翻湧的情愫，低垂眼眸掩去眼底濃重的執念。
藥湯微苦，滑入喉間，卻暖入四肢百骸。
凌辰在心底緩緩起誓。
此生，他斂盡鋒芒，藏起絕世靈根，拋棄年少狂妄。
只願做青雲宗一名平凡弟子，守着眼前這一人。
蘇傾雪，便是他此生唯一逆鱗。
誰敢傷她分毫，不問緣由，不計代價，他必不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