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第101章 萬壇斥雙脈、當面冷言傷、寸心皆成灰 萬壇斥雙脈 ...


  •   東洲荒原,萬民審判壇。

      黃土被硬生生夯實,築起一座寬闊冰冷的石壇。壇下人山人海,密密麻麻鋪開數里,八方修士、凡間百姓、遊散修者匯聚一處,甲胄寒光、布衣灰塵、法器流光交雜在一起,一眼望去,盡是冷漠的人頭。

      風是乾冷的,捲起地上細碎黃沙,拍打在石壇石壁上,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響。

      高臺之上,仙庭玉座橫列。

      數名仙官衣著潔白神袍,面色淡漠,垂眸俯瞰下方凡俗,像在審視一群螻蟻。最正中的空位,留給從未現身的仙帝,無人落座,卻壓得全場氣息凝重窒息。

      今日,不審仙,不審神。

      只審兩人。

      審雙脈,判善惡。

      三日時間,足夠仙庭鋪盡輿論。

      漫天流言反覆傳播,篡改的古卷、捏造的罪證、霜降那日的決別斷言,被人反覆咀嚼、肆意歪曲。世人早已先入為主,认定這一青一白,是禍亂八荒的災厄。

      沒有人願意聽真相。

      也沒有人在乎真相。

      辰時,遠方塵土翻湧。

      一道青衫孤影,緩緩行來。

      凌辰沒有乘風,沒有禦器,一步一步踏著黃土,獨自走向審判壇。

      他衣上舊血未乾,暗紅血跡隱在青衫布料之下,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情緒,眼下烏青深重,是連日透支、神魂耗損留下的痕跡。體內經絡裂紋遍布,煞氣在血肉深處躁動翻滾,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撕裂痛感。

      黑殿殘部寥寥數人遠遠跟在最後,不敢靠近,亦不敢退離。

      曾經威震南荒的黑殿公子,此刻孤身一人,走在萬人敵視的目光裡。

      壇下謾罵聲,瞬間炸開。

      「就是他!煞脈妖孽!」
      「地淵動亂皆因雙脈而起,此人罪該萬死!」
      「之前傳言他要獻祭聖女,看來絕非虛言!」
      「殺了他,永絕後患!」

      污言穢語鋪天蓋地,沙石被風捲動,不時有碎石丟向石壇,落在他腳邊,碎成細末。

      凌辰視線平直,不躲不避,對滿场惡意視若無睹。

      他早已習慣唾罵,習慣孤立,習慣這世間不分黑白的偏執與殘酷。

      體內,古凶低低笑著。

      聲音陰柔,貼著神魂耳側,反覆蠱惑。

      「你看。」
      「滿世皆敵,無人憐你。」
      「你拼盡性命守護的蒼生,如今個個想要你死。」
      「待會她來,還要當面刺你、棄你。」
      「疼嗎,凌辰?」

      疼。

      當然疼。

      可他緊緊咬著後槽牙,將所有翻湧的情緒、躁動的煞氣,硬生生壓回經絡深處。

      他不能亂。

      至少在這場審判裡,不能亂。

      今日登壇,他不求清白,不求公道。

      只求一件事——

      讓她徹底摘出這場棋局,從此與他劃清界限,不沾污名,不負惡果。

      半柱香後,寒霧飄渺。

      一抹潔白,緩緩現身。

      蘇傾雪身著素白聖衣,髮絲整齊,沒有半分雜亂。她面色蒼白冰冷,鎖骨處靈脈滲出的血跡被衣料遮蓋,僅有脖側一點細緻緋紅,洩露她未曾癒合的傷勢。

      幾名玄天長老護在她身側,步履謹慎,神色凝重。

      她目光平靜,眼底澄澈徹底冰封,沒有波瀾,沒有溫柔,沒有牽掛。

      像一尊沒有心跳、沒有感情的冰雪神像。

      行至壇下,她止步,刻意偏開視線,不看向那道孤峭的青衫身影。

      雙脈本能牽引,心口輕輕一麻。

      伴隨著刺骨的反噬痛感,細密的寒氣從她體內散開,被她強行壓制、封鎖。

      她切斷脈息共振,斬斷無形牽絆。

      從此刻起,她不認他。

      不認這場宿命相連,不認往日幾分溫柔,不認心底藏到發爛的牽掛。

      壇下人群見她到來,謾罵稍歇,轉而變為猜忌的低語。

      「玄天聖女也來了。」
      「早前傳言她暗中勾結仙庭,除掉卿寒,不知真假。」
      「看樣子兩人已經決裂,昨日黑殿絕情之言,絕非空穴來風。」
      「兩人互相提防,這一次審判,必有一人认罪。」

      惡意從未停止,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滋生。

      仙庭高台上,一名銀袍仙官緩緩起身,聲音透過靈力放大,冰冷響徹整片荒原。

      「帶二人,登壇。」

      命令落下,兩隊仙庭衛士上前。

      甲胄冰冷,長槍森寒,一左一右,分開將兩人押向石壇正中。

      被迫靠近。

      十步、五步、三步。

      又是這個距離。

      三尺咫尺,是人間最殘酷的刑罰。

      剎那之間,金紋同時在兩人肌膚之下亮起。

      暗紅血色順著紋路蔓延,經絡撕裂的劇痛毫無預兆爆發。

      凌辰喉間一甜,一口腥甜硬生生被他咽回腹中,指節攥得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舊傷。

      蘇傾雪長睫輕顫,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清冷的眉眼依舊沒有半分動搖,強忍下喉間翻湧的血沫。

      兩人都沒有看向彼此。

      一個望黃土,一個望寒天。

      形同陌路,冰冷生疏。

      銀袍仙官翻開金色罪冊,墨字刺眼,每一條都是精心捏造、刻意歪曲。

      「雙脈有罪。」

      「其一,天生異脈,擾亂地根,引動淵下凶煞,致使四方災異頻發。」
      「其二,私藏凶骨,勾結古凶,意圖解開封印,禍亂八荒。」
      「其三,二人脈絡相纏,借共振之名,行陰私之實,穢亂修行道心。」
      「其四,玄天聖女私心作祟,暗通仙庭,謀殺黑殿重臣;煞脈凌辰冷血無情,意圖獻祭聖女,成全自身道途。」

      每一條罪狀,字字淬毒。

      最後一條,刻意將二人推向對立面。

      壇下人群徹底沸騰,怒吼聲、唾罵聲、咒殺聲疊在一起,震得黃土輕輕顫動。

      「該死!」
      「兩人皆不是善類!」
      「一個陰狠,一個冷血,簡直天理難容!」

      高台上,仙官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冰冷如霜。

      「爾二人,可有辯解?」

      全場安靜一瞬。

      萬道目光,死死釘在石壇中央的一青一白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們互相指責,等他們撕破臉面,等他們親手砸碎最後一絲牽絆。

      風停了。

      黃沙靜止,空氣凝滯。

      凌辰終於抬眼。

      他沒有看仙官,沒有看台下萬民,目光落向身側半步之外的白衣少女。

      她背脊挺直,面容清冷,眼底一片冰原。

      那雙曾經會為他柔軟、會為他擔憂、會執意說一句「我信你」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淡漠的涼。

      他心口輕輕抽痛。

      隨後,緩緩開口。

      聲音冷淡、平靜、沒有半分起伏,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冰刃,狠狠劈開兩人最後的牽絆。

      「無可辯解。」

      「雙脈本就互為拖累。」

      「我與她,從未同心,從無情義。」

      一句話,滿場寂然。

      隨後,嘩然炸裂。

      蘇傾雪身體猛地一僵。

      冰封的心,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徹底刺穿、碾碎。

      她緩緩側首,第一次看向他。

      目光相撞。

      他眼神淡漠,沒有閃躲,沒有愧疚,沒有半分憐惜。

      仿佛往日所有奔赴、所有牽掛、所有暗中相守,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克制、那些捨命相護,自始至終,都只是她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原來在他眼裡,他們從未同心。

      原來這一路煎熬、一路誤解、一路心痛,僅僅只是——**互相拖累**。

      寒氣從心底瘋狂蔓延,凍住血液,凍住脈絡,凍住她最後一點殘留的執念。

      她輕輕閉眼,再睜眸時,眼底最後一點餘溫徹底消散。

      只剩一片刺骨的涼薄。

      仙官冷眼旁觀,緩緩追問:「聖女,你呢?」

      蘇傾雪唇角淺淺勾起,牽起一抹極淡、極冷、極淒涼的笑。

      她聲音清透,不高不低,剛好讓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得對。」

      「你我,從未同心。」

      「情義二字,早已散盡。」

      「雙脈相纏,於我而言,亦是拖累。」

      字字清晰,句句絕情。

      凌辰眸心輕微一縮。

      掌心舊傷裂開,鮮血緩緩滲出。

      痛。

      比脈絡撕裂更痛,比萬人唾罵更痛。

      他知道她是氣,是傷,是徹底心寒。

      可他不能解釋。

      不能在萬人面前坦白苦衷,不能暴露仙庭篡改契約的真相,不能讓她被捲入更深的死局。

      他只能硬著心腸,繼續扮演那個冷漠無情、冷血自私的煞脈妖孽。

      凌辰轉回目光,語氣沒有半分波動,補上最後一刀。

      「從今往後,我與玄天,再無瓜葛。」
      「雙脈斷聯,永不共振。」
      「蘇傾雪,你我,此生陌路。」

      此生陌路。

      四字落下,塵埃釘死。

      壇下喧鬧達到頂峰,人人拍手叫好,人人斥責這兩個終於決裂的災厄。

      沒有人看見,青衫之下,那片浸透衣料的暗紅血跡正在緩緩擴大。

      沒有人察覺,白衣袖中,那雙纖細的手指正在無聲顫抖。

      他們在萬人面前,親手斬斷彼此。

      互相刺傷,親口絕別。

      仙庭高台上,仙官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棋局,又贏一步。

      「既然二人皆認情義斷絕。」

      銀袍仙官緩緩開口,聲音冷漠宣判。

      「暫不論死罪。」
      「罰:雙脈封印暫封,剝奪大半靈力。」
      「勒令二人永不許私下相見,永不許脈息牽引。」
      「若有違背,雙脈俱焚,神形俱滅。」

      處罰看似寬厚,實則歹毒。

      強行禁止相見,禁止共振。

      將兩人硬生生拆分在兩片土地,忍受一輩子的牽引與反噬,思念與絕望。

      這才是仙庭真正想要的懲罰。

      折磨,直到徹底耗死。

      「退壇。」

      一聲令下,審判結束。

      沒有公正,沒有真相,沒有辯解。

      只有兩句絕情之言,一場滿場唾罵,一段徹底公開的決裂。

      衛士分開兩人,押著他們向不同方向離去。

      擦肩而過的剎那,風輕輕一頓。

      肩膀相隔一寸,永不相觸。

      凌辰視線無意間滑落,掃過她潔白脖側那一滴隱藏的血珠。

      心口猛地絞痛。

      他多想開口,多想說一句抱歉,多想告訴她所有隱藏的真相。

      可他不能。

      萬人環伺,仙眼窺探。

      一句解釋,便是滿盤皆輸。

      蘇傾雪沒有側頭,目光直直望向前方,清冷平靜,沒有半分留戀。

      可沒人知道,她緊攥的袖中,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痕,滲出細密血跡。

      兩人就這樣錯身,背道而馳。

      一個向南荒,一個向寒墟。

      從此山水隔斷,人間陌路。

      ……

      人群後方,黃土亂石之間。

      卿寒倚靠在斷牆之後,一身黑衣依舊染血,面色蒼白如紙,氣息虛弱飄忽。

      她強行拖著重傷神魂,隻身趕來審判壇,懷中緊緊抱著一卷完整罪證。

      可她來晚了。

      來在兩人當面絕情、徹底斷開之後。

      她遠遠望著石壇上冰冷的兩道身影,望著那場刻意偽裝的決裂,心底一陣酸澀發堵。

      她清楚所有真相,清楚公子的苦衷,清楚聖女的無奈。

      卻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無能為力。

      「仙庭……好狠的棋。」

      她低聲喃語,唇角溢出一抹淺淡血沫。

      罪證在手,真相在心。

      可此刻,已經無人願意聽。

      ……

      返程路途,風沙漫天。

      凌辰獨行於黃土之上,身後寥寥數人跟隨。

      一路走,一路承受無數路人的指指點點、唾棄咒罵。

      碎石不斷砸在他背脊,沙礫劃破他的肌膚。

      他不躲,不擋,不回頭。

      體內煞氣躁動愈發劇烈,古凶的笑聲盤旋不休,引誘他墮入黑暗。

      「你看,你護她,她傷你。」
      「你隱瞞,她絕情。」
      「全世界都負你,何苦還要清醒?」
      「墮落吧,凌辰。」
      「毀了這無情世間,何苦獨自承受?」

      他雙耳嗡鳴,頭痛欲裂。

      胸口傷口徹底裂開,鮮血浸透整片青衫,在乾燥黃土之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一路延伸,孤獨淒涼。

      他緩緩抬眸,望向遠方那片雪白寒墟。

      風聲破碎,藏住他無聲的低喃。

      「對不起。」

      一句抱歉,埋於風沙,無人聽見。

      ……

      寒墟冰原,落雪紛飛。

      蘇傾雪歸墟之後,不語、不動、不悲、不喜。

      她遣退所有族人,獨自走入最深層的冰玉密室,再次結下冰封結界。

      冰牆封死所有光線,室內一片漆黑,寒氣徹骨。

      她緩緩席地而坐,閉目凝神。

      將那道青衫身影、那幾句冰冷絕情、那一段刻骨牽絆,全部硬生生壓入靈海最深處。

      埋葬、封存、遺忘。

      從今日起,世間再無會動心的蘇傾雪。

      只有玄天聖女,冷血無情,脈骨冰心。

      一滴淚,終於無聲落下,砸在冰面。

      凍成一顆細小、剔透、冰冷的冰晶。

      ……

      九天雲巔,白玉大殿。

      仙帝靜坐高位,透過雲霧,俯瞰凡間兩道漸行漸遠的孤獨身影。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一彈。

      下一顆棋子,悄然落下。

      「備行脈儀。」
      「十日之後,我要親自剝離雙脈。」
      「先取煞骨,後抽靈脈。」
      「這一場萬年棋局,該收網了。」

      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波瀾。

      卻決定了兩人的生死,敲定了南荒的終局。

      風漫荒原,雪落寒墟。

      這一日,萬人審判落下帷幕。

      沒有人得到清白,沒有人得到解釋。

      只有兩顆破碎的心,埋在黃土與冰雪之下。

      從此——

      青衫歸荒土,白衣葬冰寒。

      人間不相見,相思皆成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