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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寒雪墜清淚、凶語誘青骨、殘卷藏餘聲、冷月隔兩魂 寒雪墜清淚 ...


  •   七日。

      神魂深處的倒數銘響,一聲比一聲沉鈍,像一柄生鏽的鈍刀,緩慢切割著殘存的生機。

      天光破曉,寒墟沒有朝陽。

      只有無盡風雪,籠罩茫茫冰原。

      一夜風吹,蘇傾雪始終滯留於冰巖絕頂。

      雪白聖衣落滿碎雪,層層堆積,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身形掩埋。她佇立在寒風最冽之處,背脊依舊挺直,沒有動搖,沒有顫抖,像一尊被世人遺忘的冰雕,安靜、孤涼、毫無生氣。

      昨夜結界裂開之後,她並未修補。

      任由那些細密的冰紋橫亙在屏障之上,如同她此刻的心,裂痕滿布,再也拼不回從前的完整。

      寒風刺骨,刮過白皙面頰,帶起一陣冰凍的刺痛。

      心口靈脈隱隱抽痛,那種遙遠的牽引從未斷絕,時輕時重,反覆提醒她——南方那個人,依舊在硬扛,依舊在忍受旁人無法想像的折磨。

      她原本以為,封心便可斷念。

      以為只要足夠冷漠、足夠決絕,便能將那道青衫徹底剔除記憶。

      可這幾日,脈痛如枷鎖,死死纏繞神魂。

      越是壓抑,越是清晰。

      越是逃避,越是刻骨。

      風雪靜默,無人窺視冰巖頂端。

      蘇傾雪緩緩垂眸,長睫輕輕顫動。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沒有聲響,沒有洶湧,沒有崩潰。

      那是極度壓抑之下,從心底滲出的一滴清淚。

      透明、純淨、冰冷。

      淚水墜落冰面的剎那,瞬息凍結。

      化為一顆細小剔透的冰晶,靜靜嵌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渺小、孤獨、無人看見。

      這是她第一次為他落淚。

      不是審判壇上惱怒的酸澀,不是夢境裡悵然的悵惘,而是清醒之下,明明白白、無可遮掩的心疼與後悔。

      她太驕傲了。

      驕傲到不願給他半分解釋的機會。

      她太冰冷了。

      冰冷到輕易被表象蒙蔽,輕易相信鋪天蓋地的謠言,輕易將那個默默護她的人,推進萬人唾罵的深淵。

      審判壇上,他字字絕情。

      她又何嘗不是?

      那句「情義早已散盡」,同樣冰冷,同樣刺骨,同樣狠狠扎進對方心口。

      當時只覺得怨、覺得恨、覺得被辜負。

      可如今冷靜下來,反覆回想,才後知後覺察覺——

      他眼底的蒼白與疲憊,從未偽裝。

      他當日的冷漠與疏離,太過刻意。

      「若是……當時我多問一句。」

      她輕啟唇瓣,聲音破碎在風雪之中,低到聽不真切。

      沒有答案。

      世間從來沒有如果。

      遠處雪林之間,幾名玄天長老靜靜駐足,遙望冰巖頂那抹孤獨白衣。

      他們看見那一滴墜落的淚,看見聖女渙散的眼神,看見那層維持許久的冰冷外殼,徹底出現破綻。

      無人敢上前打擾。

      冰雪一族向來清冷,最懂克制。有些眼淚,只能偷偷落;有些心痛,只能獨自扛。

      蘇傾雪緩緩閉眸,斂去眼底所有濕潤。

      下一瞬,她抬手,衣袖輕掃。

      風雪翻湧,抹平冰面上淚痕凝成的冰晶,抹去腳下所有足跡。

      剛剛那場落淚,彷彿從未發生。

      再睜眸時,眼底依舊是冰封的平靜。

      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層冰牆,早已碎得滿地狼藉。

      只是她依舊不肯承認,不肯低頭,不肯邁出那一步。

      驕傲是她的盔甲,也是她最沉的枷鎖。

      ……

      日暮西沉,夜色來臨。

      南荒黑殿,密室幽暗。

      厚重的石門緊閉,隔絕世間所有聲音,將黑暗與陰寒死死鎖在這一方狹小空間。

      凌辰背靠冰冷石壁,緩緩滑落坐下。

      青衫早已沾染污痕,衣料破損,袖口、胸口隱藏的血跡反覆滲出,乾了又濕,濕了又凝。皮膚之下,金色裂紋擴散至脖側,縱橫交錯,像一件破碎殘損的瓷器,隨時會徹底崩裂。

      白日裡強壓的煞氣,在此刻徹底翻湧。

      漆黑黑氣纏繞四肢,滲出肌膚,在周身盤旋、沸騰、嘶吼。額角滲出細密黑血,順著側顏滑落,沾染潔白下顎,妖異而淒涼。

      體內骨關節不斷發出細碎脆響,酸痛麻癢,混雜撕裂劇痛。

      他早已習慣疼痛。

      可今夜的痛苦,與往日不同。

      那是一種精神與肉體雙重崩塌的疲乏,像是有人將他的骨血一寸寸拆解,再硬生生拼湊回去,反覆折磨,永無止境。

      「你撐得很累,對不對?」

      古凶的聲音,緩緩響起。

      不再是往日陰柔的蠱惑,沒有溫柔引誘,只剩下直白、冰冷、殘酷的剖析。

      它貼在神魂深處,一字一句,精准戳穿他所有偽裝。

      「七日。」

      「倒數還剩七日。」

      「你心知肚明,自己必死無疑。行脈儀已成,鎖天網密布,你逃不掉、掙不脫、反抗無用。」

      「你隱傷、隱痛、隱煞氣,拼命偽裝平靜,只為騙過仙庭,騙過那個遠在寒墟的白衣。」

      「可你換來了什麼?」

      古凶輕笑一聲,笑意淒涼,滿含嘲弄。

      「換來她誤你、怨你、後悔卻不願低頭。」
      「換來世人唾你、罵你、死後依舊污名加身。」
      「換來孤身一人,無人問冷暖,無人惜病痛。」

      凌辰垂眸,長睫遮去眼底情緒。

      他五指緊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舊傷,滾燙的鮮血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冰冷石地。

      不反駁,不開口。

      因為古凶說的,全是事實。

      「何必呢?」

      凶聲繼續誘引,語氣緩和,卻字字淬毒。

      「墮落吧,凌辰。」
      「放開封印,順從於我。」
      「你不必再忍,不必再藏,不必壓下所有情緒。」
      「我替你撕碎虛偽仙庭,撕破這萬年謊言。」
      「哪怕她恨你、怕你、厭惡你,你也可以將她留在身側,不必遠望,不必克制。」
      「比起現在這種生不如死、孤獨煎熬的活法,墮落,明明更痛快。」

      這是最致命的誘惑。

      無關殺戮,無關毀滅。

      只戳他最深的執念——他想要她留在身邊,想要一個不用隱瞞、不用絕情、不用分離的機會。

      一念之差,便可墮入無邊黑暗。

      凌辰腦袋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黑氣幾乎要吞沒他最後的理智。

      他咬緊牙關,齒間滲出腥甜。

      「我不能。」

      沙哑的聲音,破碎乾澀,在幽暗密室裡輕輕迴盪。

      「我一旦墮落,仙庭便有藉口血洗寒墟。」

      「我死無所謂。」

      「她不能有事。」

      簡單一句話,耗盡他所有力氣。

      哪怕被誤解,哪怕被憎恨,哪怕孤身赴死。

      他依舊不能動搖。

      古凶沉默許久,緩緩嘆息,聲音悵然:「你這一生,永遠在為旁人活。」

      「從來不為自己。」

      這句話,擊碎最後一層防線。

      凌辰靠在石壁上,身形微微顫抖,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疲憊。

      太累了。

      萬年孤途,一路負重前行,他也會累,也會疼痛,也會想要放棄。

      就在神魂即將脫力、意識快要模糊的剎那——

      懷中玄鐵密匣,忽然輕輕震動。

      嗡——

      低沉、溫潤、古老的震動聲,壓過體內凶鳴。

      漆黑密室之中,密匣自動彈開一縷細縫。

      泛著淡金微光的殘卷,緩緩翻動頁面。

      沒有刺眼的光,沒有磅礴的氣勢,只有一抹溫柔的殘魂氣息,緩緩彌散開來。

      溫弈遺留的靈音,穿越萬年時光,輕輕響起。

      聲音溫潤平和,像長輩輕聲囑咐,又像故人低聲嘆惋,飄渺虛無,清晰入耳。

      「雙脈最苦,從非宿命,是人間不敢相認。」

      短短一句話,落盡雙人所有淒涼。

      凌辰目光凝固,怔怔望著那卷泛光的殘卷。

      原來萬年前,那人也是如此。

      明明心有牽絆,明明彼此在意,卻迫於大局、迫於陰謀、迫於無可奈何,只能硬生生疏遠,不敢相認,不能相守。

      他走的路,是溫弈曾經走過的孤途。

      他受的苦,是萬年前未曾終結的劫難。

      殘卷光影流轉,浮現出一抹模糊的白衣背影。

      那是溫弈孤身走向地淵深處的模樣,一人、孤影、無歸途,義無反顧踏入漆黑深淵,換取世間短暫安寧。

      故人已逝,軌跡重合。

      凌辰緩緩抬手,將殘卷緊摟懷中。

      冰冷的鐵匣貼著滾燙的胸口,冰冷觸感壓下翻湧的凶煞。

      他閉眸,在心底緩緩默念。

      我明白。

      這一條孤途,我會走完。

      七日之後,無論結局如何,我會守住真相,護她無虞。

      哪怕神魂俱滅,哪怕永世污名。

      亦無悔。

      ……

      時間緩緩流逝,子夜悄然而至。

      中天冷月,孤懸蒼穹。

      夜色澄澈,沒有浮雲遮擋,一輪寒月潔白冰冷,同時照耀南北兩片孤涼之地。

      黑殿密室,寒墟冰巖。

      兩人於同一個剎那,不約而同抬眸,望向那輪冷月。

      凌辰撐著虛弱的身體,緩緩起身。

      他抬手推開密室頂端的暗格,一縷清冷月光穿透黑暗,落在他蒼白狼狽的臉上。黑血凝固在額角,唇角殘留血跡,青衫破損染血,周身黑氣依舊遊走未散。

      他目光穿透萬里夜色,越過山河雲海,落向北方那片永恆冰雪。

      看不見人影,看不見冰原,只有一片茫茫夜色。

      可他知道,她在哪裡。

      雙脈微弱共振,像一絲若有若無的牽線,牽著兩顆遙遠孤魂。

      他沒有貪心。

      不求相守,不求和解,不求誤解冰釋。

      僅僅只是望著同一輪月亮,便足夠。

      「平安便好。」

      他低聲喃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消散在清涼夜色之中。

      這是他唯一的心願。

      千里之外,寒墟冰巖。

      風雪暫歇,夜空潔淨。

      蘇傾雪佇立在雪白巖石之上,白衣被月光鍍上一層淺淡銀霜。她抬眸望月,澄澈眼眸倒映冷月,眼底依舊殘留未散的濕潤。

      同一輪月,同一片天。

      她清楚感知到南方那道微弱的脈息。

      淺淡、虛弱、搖搖欲墜。

      他還活著。

      僅僅只是感知到這一點,心口那陣慌亂便稍稍平息。

      後悔、牽掛、怨懟、心疼,四種情緒在心底交纏撕扯,亂成一團。

      她依舊無法坦然原諒他當日的絕情。

      可她更無法漠視,他此刻承受的所有痛苦。

      指尖微微顫抖,靈力再次湧動,只要一念之間,便可穿透山河,與他脈息相連,聽一听他的氣息,探一探他的傷勢。

      最終,依舊壓下衝動。

      不能。

      他們之間,早已被親口劃清界線。

      一旦越界,先前所有偽裝、所有隔閡、所有犧牲,都會化為泡影。

      她咬著下唇,在心底默默留下一句無人知曉的話。

      我想知道,你的真相。

      ……

      九天雲巔,白玉大殿。

      寒白月光穿透雲層,落在冰冷的行脈儀之上。

      機括緩緩運轉,最後一道鎖魂紋路徹底成型,瑩白儀器泛著森冷寒光,殺意暗藏,靜待七日後的獻祭儀式。

      沈衍單膝跪地,沉聲稟報。

      「稟告仙帝,凌辰煞氣失控,凶性搖曳,瀕臨墮魔邊緣。」
      「蘇傾雪情緒紊亂,心防破碎,心底滋生悔意。」
      「二人遙望冷月,脈息輕微共振,卻依舊無一人主動靠近。」

      高位之上,仙帝垂眸俯瞰凡間,神色淡漠,無喜無悲。

      「甚好。」

      他緩緩開口,聖音清冷,毫無溫度。

      「一人將墮,一人將悔。」
      「痛苦方能軟化心神,動搖方能徹底掌控。」
      「不必干擾,任由二人自生折磨。」

      「七日之後,月移星沉,儀式啟動。」
      「抽煞骨,斷雙脈,萬年棋局,終局收官。」

      指尖輕彈,一道無形神紋落入鎖脈天網。

      凡間四方空域,無形網絡悄然收緊,不留半分逃離餘地。

      ……

      夜色更深,冷月偏西。

      黑殿密室,凌辰重新閉上暗格。

      月光隔絕,黑暗再次籠罩周身。

      他靠在石壁上,緩緩閉眸,將所有雜念、所有痛楚、所有牽掛,全部壓回神魂深處。

      體內翻湧的黑氣被強行斂壓,再次歸於平靜。

      「再撐七日。」

      一句自喃,沉重而堅定。

      寒墟冰巖,蘇傾雪轉身歸去。

      潔白背影沒入茫茫風雪,消失在冰原深處。

      那一滴凍成冰晶的淚,永遠留在了這一夜的風雪之中,無人發現,無人撿拾。

      從此埋藏冰下,化作心底永久的暗痕。

      這一夜。

      南荒染血,寒墟落淚。

      一人困於黑暗,一人困於冰雪。

      同望一輪冷月,同懷一份孤涼。

      明明脈絡相牽,卻不敢相認。

      明明心念牽掛,卻不能相見。

      世人皆看雙脈為災厄。

      卻無人知——

      **雙脈最痛,從非生死離別。**
      **而是明明相思,只能隔月相望。**
      **明明心動,只能硬生生藏於骨血,永不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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