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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寒骨埋死棋、叛臣露獠牙、冰心碎徹底、白衣赴南荒 寒骨埋死棋 ...


  •   倒數第五日。

      南荒的風,夾雜著砂石與血腥,冰冷粗獷,刮過黑殿黑石城牆,發出淒厲的嘶鳴。

      天色灰沉,沒有夕陽,沒有光華,整片空域被一層暗紅濁霧籠罩,像是一塊骯髒破舊的染血布,死死蓋住這片絕地。

      黑殿深處,密室石門敞開。

      凌辰立在陣眼中央。

      青衫依舊,卻早已失去往日乾淨整潔。衣料破損磨爛,周身布滿乾透的暗紅血跡,層層疊疊,滲入布料紋路。原本僅存於胸腹的金色裂紋,此刻毫無保留蔓延開來,爬過鎖骨、繞過脖側,甚至滲入面頰。

      細密、燙金、猙獰。

      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將他這具殘破軀殼,硬生生撕開再拼湊。

      他不再刻意隱藏傷勢。

      也不再壓制體內翻湧的煞氣。

      漆黑黑氣順著衣擺縫隙緩緩溢出,沒有往日狂暴的殺意,只有一片死寂的陰寒。他垂眸,指尖輕觸地面古老繁複的陣紋,冰冷石質傳來滲骨涼意。

      **枯骨鎮天局。**

      溫弈遺留於世的最禁忌殺陣。

      以施術者神魂為祭、以殘破煞骨為樁、以生前所有氣息為引,一旦佈下,不可逆、不可解、中途無法終止。

      此陣不為殺敵,只為斷後。

      五日之後,他身死魂散之刻,便是陣法啟動之時。

      鎮壓鎖脈天網,撕碎仙庭事後清算的暗棋,徹底斷絕寒墟被牽連的所有可能。同時鎖定所有叛離之人的氣息,待他死後,無聲清算,一個不留。

      「你何必做到這種地步。」

      古凶的聲音,安靜得異常。

      沒有蠱惑,沒有嘲弄,只有一絲極淡的嘆息。

      「你明明厭惡痛苦,明明懼怕孤獨,卻偏要把自己拆碎,埋進泥土裡做棋子。」

      凌辰指尖停滯,眸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無所謂。」

      他語氣淺薄,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我本就是這盤棋裡,最廉價的棄子。」

      「能用我一身殘骨,換寒墟一世安穩,足夠。」

      自從看透溫弈舊夢,看清人心虛偽,他便徹底放下了所有貪念。

      不求生,不求解,不求清白,不求諒解。

      唯一執念,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讓蘇傾雪活著,徹底脫離這盤萬年爛局。

      他緩緩閉眸,將最後一缕神魂緩緩注入陣紋深處。

      金紋從地面翻湧而起,順著他的小腿攀爬而上,與體內裂紋交相呼應,骨頭深處傳來緩慢且鈍重的碎裂聲。黑血從肌膚滲出,沿著紋路滴落地面,滲入黑石縫隙。

      痛楚清晰入骨,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古凶沉默良久,低聲輕語:「凌辰,其實你比我更像魔。」

      魔貪生,而他求死。

      魔嗜血,而他自傷。

      世間最可怕的從不是墮落凶煞,而是一個徹底放棄自己、毫無牽掛、只為他人而活的人。

      這種人,無解,無敵,亦無可救。

      ……

      黑殿外殿,刀鋒相撞的脆響,驟然撕破沉寂。

      金鐵交鳴,血花飛濺。

      往日肅靜的黑殿長廊,此刻佈滿森寒兵刃。兩名往日追隨凌辰數百年的親衛,身披黑甲,手持長刃,昂首立在臺階之上。身後跟隨大半黑殿殘部,人人面色冷硬,眼底無半分舊日敬重。

      他們撕下最後一層偽裝,公開叛變。

      「黑殿少主凌辰,身負煞骨,禍亂蒼生。」

      左側親衛高舉長劍,聲音冰冷洪亮,刻意讓殿內每一個人聽見。

      「仙庭聖諭,五日後祭天除煞。我等不願陪煞神殉葬,今日起,脫離黑殿,歸順仙庭。」

      「公子,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傷重難癒,煞骨必被抽取,何必執著不肯自盡?」

      字字如刀,直白刺骨。

      數百年相伴,數百年庇護。

      他曾為這群人擋過地淵凶獸,曾為他們硬扛仙庭追殺,曾把僅有的修行資源平分給部下。

      到頭來,只換來一句——何必不死。

      卿寒一身黑衣,執一柄殘破細劍,獨自佇立在殿門中央。傷勢尚未癒合,體內靈力紊亂,嘴角殘留未乾的血跡,身形單薄卻未曾後退半步。

      「你們忘記當年是誰救你們於死地?」她聲音發顫,卻依舊握緊劍柄,「公子待你們不薄,今日叛變,良心何在?」

      「良心?」

      叛臣嗤笑一聲,滿是涼薄嘲弄。

      「亂世之中,良心最不值錢。」

      「他本就是天命祭品,遲早一死。與其陪他埋入黃土,不如歸順仙庭,換一世仙途坦蕩。」

      「卿寒,你若執意護他,便是自尋死路。」

      刀鋒森森,叛眾步步緊逼,殺氣瀰漫整座外殿。

      就在劍鋒即將刺向卿寒的剎那,一道青衫身影,緩緩從陰暗長廊走出。

      凌辰立在光影交界之處,面頰金紋猙獰,黑血凝在下巴,青衫下摆沾染塵土血污。他沒有攜劍,沒有蓄勢,雙手空蕩,眸色淡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惱怒,沒有寒殺,沒有失望。

      只剩一片徹底的冰涼平靜。

      他安靜望著眼前這群曾經的部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龐。那些他曾經信任、曾經庇護、曾經無條件包容的人,此刻個個刀刃相向,面露厭棄。

      原來人心涼薄,真的從來不分貴賤,不分恩情。

      「你們要走。」

      凌辰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平淡,沒有半分起伏。

      「我不攔。」

      一句話落下,他輕輕抬起右手。

      漆黑煞氣沒有化為殺刃,沒有掀起風暴,僅僅化作柔軟的氣流,輕輕覆蓋在所有叛眾身上。下一瞬間,連續不斷的骨裂聲響起,無一殺傷,只廢修行。

      他廢掉他們數百年修為,抽走他們體內靈脈,斷掉他們追求仙途的資格。

      不流血,不奪命。

      留他們一命,讓他們平庸老去,飽受凡人生老病死之苦。

      這是他最後的仁慈。

      我曾護你們一程,如今恩斷義絕。

      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

      叛眾驚駭哀嚎,紛紛跪倒在地,面色慘白,眼中佈滿惶恐與不甘。

      凌辰視線未曾停留,淡漠移開目光。

      「滾。」

      單字落下,風氣翻湧,將所有叛臣一併捲出黑殿,丟棄於南荒亂石荒原。

      塵土落定,外殿重歸死寂。

      只剩卿寒一人,執劍佇立原地,眼眶濕潤,死死咬著唇瓣不肯落淚。

      凌辰緩緩抬眸,望向北方寒墟的方向。

      體內雙脈,猛然一震。

      一股極其清晰、執意南下的潔白氣息,穿透萬里雲層,執著地向他靠近。

      他瞳孔微縮,一向平靜無波的眼底,第一次湧現出**恐慌**。

      那是蘇傾雪的氣息。

      她在來。

      她明知這裡是死局,明知仙庭佈下天羅地網,明知靠近他便是萬劫不復,依舊義無反顧,踏霜南下。

      凌辰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體內金紋劇烈灼痛。

      他最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

      同一時刻,萬里之外,玄天寒墟。

      永恆不歇的風雪,依舊籠罩白茫茫的冰原。

      寒墟最深處的禁閉聖殿,結界破碎,冰屑飄落。

      一地碎裂的聖玉碎片,凌亂散落。

      蘇傾雪立在大殿中央,往日整潔聖潔的白衣,被她親手撕裂,衣邊破碎飄揚。髮間象徵聖女權威的冰玉簪,斷成兩截,靜靜躺在冰面。

      她指尖還殘留著砸碎聖印的冰涼觸感。

      方才,族老密會,未曾避諱,直白商議棄她保全寒墟。

      「聖女心動,雙脈難斷,五日後祭典開啟,若她執意護煞神,便將她一同獻祭。」

      「捨一人,保一族,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冰冷的話語,穿透隔屏,一字不落,落入她耳中。

      從小養育她、教導她、敬重她的族人,在利益與安危面前,毫不猶豫將她推上祭臺。

      可笑,又荒涼。

      緊接而來的,是黑殿叛變的傳訊紙鶴。

      紙鶴染血,字跡凌亂,寫明黑殿部下公開叛變、刀刃相向,凌辰孤身一人,身陷重圍。

      那一刻,她萬年築起的冰心,徹底碎得徹底。

      她曾信天道清明,信仙庭公正,信族人純善,信世間黑白分明。

      可現實告訴她——

      天道不公,仙庭偽善,族人涼薄,黑白從來不分。

      她守正道萬年,恪守清規,斷絕七情,從不逾矩。

      可正道從未護過她半分,更從未護過那個默默承受一切的人。

      既然正道不護良人,那這聖道,不要也罷。

      蘇傾雪緩緩抬手,掌心冰紋翻湧,體內壓制萬年的聖族凶骨,第一次毫無保留迸發寒氣。刺骨冰霧纏繞周身,原本溫潤的雪白靈力,染上一層極淡的冷冽霜藍。

      她不再壓抑,不再克制,不再顧及規條、輿論、天道。

      從今日起,世間再無玄天聖女。

      唯有蘇傾雪。

      一個想要奔赴他、想要救他、不問後果、不懼生死的普通人。

      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沒有向族人告別,沒有回頭望一眼生長萬年的寒墟。

      腳下冰層碎裂,白衣破塵,孤身一人,踏過萬里霜雪,徑直向南。

      風雪吹亂她的長髮,破碎的白衣在寒風中飄揚,孤獨又堅決。

      身後是拋棄她的族人,是虛偽冰冷的聖道。

      身前是佈滿殺機的死局,是滿身瘡痍的故人。

      她一路南下,不避仙庭天網,不藏自身氣息,任由雙脈劇烈牽痛,任由仙庭監視窺探。

      無所畏懼。

      「這一次。」

      她輕啟唇瓣,聲音輕軟卻執念萬鈞,消散在漫天風雪之中。

      「換我走向你。」

      ……

      九天雲巔,白玉大殿。

      雲霧繚繞,聖光凜然。

      沈衍單膝跪地,垂首稟報下方動向,語氣平直,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稟告仙帝,黑殿叛眾已被凌辰廢去修行,逐離南荒。蘇傾雪撕碎聖印,捨棄聖道,孤身南下,無半分退意。」

      高位之上,仙帝眸光淡漠,穿透雲海,望向凡間南北兩道孤影。

      「甚好。」

      他緩緩開口,聖音冰冷無情。

      「一人埋死棋,一人棄聖道。」
      「雙脈情緒徹底動盪,共振之力達至巔峰。」
      「不必阻攔,放任她入南荒。」

      沈衍眉心微緊,抬眸請命:「陛下,聖女叛道,臣請命半路截殺,斷其南下之路。」

      「不必。」

      仙帝輕輕搖頭,指尖觸動行脈儀冰冷外殼。

      儀器內部神紋流轉,寒光森冷,倒數的節奏緩慢敲響。

      「讓她去。」

      「唯有二人相見,雙脈徹底相纏,五日後抽骨儀式,方能完美收官。」

      「他們越是相戀、越是牽掛、越是不捨,最後消亡之時,力量便越是純粹。」

      在仙庭眼中,從沒有男女情愛,沒有悲歡離合。

      兩人不過是兩枚養好的棋子,兩隻待宰的祭品。

      執念越深,痛苦越重,價值越高。

      沈衍垂落眼眸,長睫遮去眼底翻湧的復雜情緒。

      他明白仙帝算計,明白這盤萬年棋局的冷酷。

      可目光穿透雲層,望向那道孤獨南下的潔白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不忍。

      無力、壓抑、無可奈何。

      他只能緊攥拳頭,將所有異樣情緒,死死壓入心底深處。

      ……

      暮色降臨,殘陽如血。

      南荒黑殿,望煞閣高臺。

      凌辰憑欄而立,青衫被晚風吹得飄動,面頰金紋在昏光下猙獰醒目。

      他刻意收斂體內氣息,壓低脈息波動,藏起自己瀕臨崩解的虛弱。

      他在騙她。

      想要讓她知難而退,想要讓她看見平靜無事的黑殿,想要讓她停下腳步,及時折返寒墟。

      不要來。

      千萬不要來。

      這裡是地獄,是死局,是仙庭佈下的屠宰場。

      他一個人死就足夠,他不願她沾染半分血腥,不願她踏入這片無解沉淪。

      晚風刺骨,他望著北方遼闊天際,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潔白氣息,執意穿透山河,不斷靠近。

      雙脈共振,痛息相連。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堅決,感知到她從未動搖的執念。

      凌辰眼底第一次湧現無措的慌亂,這是他萬年以來,第一次無法掌控局勢。

      他不怕死,不怕背叛,不怕仙庭萬般算計。

      唯獨怕她,為他涉險,為她沉淪,為他踏入這盤必死的棋局。

      「別來……」

      他低聲喃語,聲音破碎輕微,被晚風徹底吞沒。

      一句簡單的勸阻,沉重得壓垮心神。

      千里之外,寒墟邊境。

      蘇傾雪腳下不停,白衣踏碎冰雪,一路向南。

      她能感知到那邊青衫身影刻意壓低的氣息,能察覺到他隱藏的虛弱與慌亂。

      她知道他在勸退。

      知道他在隱瞞。

      知道他依舊想獨自扛下所有。

      可這一次,她不會聽從。

      從她撕碎聖印、捨棄聖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做好決定。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地獄深淵。

      她必去見他。

      ……

      昏天籠地,風沙四起。

      一南一北,兩道孤影。

      青衫立於血染黑土,埋骨佈局,只求她一世安穩。

      白衣踏過萬里霜雪,逆道而行,不懼天命殺局。

      中間橫亙的,是仙庭鋪開、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世人皆盼二人分離,天道皆願雙脈消亡。

      可偏偏——

      **你在等我止步,我在向你奔赴。**
      **倒數第五日,死局已定,無人全身而退。**
      **從今往後,我棄萬道,只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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