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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霜殿餘燼、殘命相照、萬年孤寒 霜殿餘燼、 ...


  •   倒數第二日。

      南荒徹夜落霜。

      不同於前幾日夾雜沙礫的淒厲寒風,今日的風是靜的。靜得沉滯,靜得壓喉,靜得像整座天地都停滯了呼吸,只餘無邊無盡的冷白霜氣,緩緩籠罩黑殿每一寸黑石砖瓦。

      天網懸於穹頂,萬里金紋凜冽森寒,牢牢封死整片空域,沒有半分鬆動的餘地。金光穿透厚重殿頂,滲入內殿深處,在冰冷石地上投下細密森冷的網狀光影,像一層無形的枷鎖,死死囚困著殿內僅存的兩人。

      黑殿內殿,殘燈搖曳將熄。

      橘色火光微弱得幾乎要被滿殿寒氣吞沒,明暗不定的暈光裡,浮動著細碎的霜霧。空氣濃冷刺骨,呼吸起落間,皆會吐出淺淺白霧,转瞬消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一夜無語。

      自昨夜殘卷揭開萬年真相、寒墟斷親、雲庭定罪之後,殿內便再無半分多餘聲響。

      凌辰靜坐於石牆之側,身形清瘦孤挺,青衫殘破處凝著薄薄白霜。他依舊維持著打坐调息的姿態,雙眼輕闔,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緒。面頰縱橫的金色裂紋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不似往日那般灼痛翻湧,卻像一道道刻骨的印記,牢牢釘死他逃無可逃的宿命。

      體內煞氣平靜得反常。

      似是連天地凶煞,都知曉這場倒數的終局已然注定,再無折騰的必要,只待最後時辰到來,隨他一同歸於塵滅。

      他從未有過溫弈那萬年獨守黑暗、無人相知、無人相憐的絕世孤涼。

      溫弈扛下了整個萬年的冤屈、背叛、謊言與孤寂,孤身對抗滿世虛偽,最終落得魂沉地淵、污名留史、無人祭奠的下場。

      而他凌辰,只是承接了前人拼盡殘魂也未能打破的宿命輪迴,是萬年棋局最後一枚待棄的棋子。

      他的一生很短,短得來不及體徹那跨越萬載的淒涼。

      可他又何其有幸運。

      臨死之前,得一人棄道、棄族、棄世,不懼天誅,不貪生畏死,願陪他困於這方寸死牢,靜待終局。

      這是溫弈窮盡一生,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身側,蘇傾雪安靜静坐。

      破碎的白衣落滿細密霜花,原本整潔絕塵的衣袂皺褶冰冷,再無半分玄天聖女的華光氣韻。她赤足踏於寒石之上,腳底凍傷早已冰結,卻彷彿徹底失了知覺,全程紋絲未動。

      自昨夜寒墟除名、徹底斷絕血脈因緣後,她眼底最後一點對故土、對族人的眷戀,已然徹底熄滅。

      世間再無她的歸處。

      玄天養她萬年,亦棄她萬年。

      從前她以為的根,是束縛;以為的親,是陌路;以為的正道,是最可笑的謊言。

      萬里霜雪故鄉,從此只剩空名,再無舊人。

      偌大天地,她只剩身側這一個殘命之人。

      兩人距離咫尺,安靜相依,全程無言。

      沒有慰藉的話語,沒有逾矩的撫觸,甚至沒有彼此相望的目光。

      只是在這無邊死寂的囚籠裡,以兩道殘破孤影,互相支撐著,扛過這倒數第二日的漫長淒涼。

      不知靜坐了多久,凌辰緩緩抬手。

      指尖輕輕觸碰到懷中冰冷的玄鐵密匣,輕微的震動從匣身傳來,溫柔而執拗,是殘卷未散的餘溫,是萬年忠魂不散的執念。

      他緩緩將密匣取出,鐵匣輕啟,泛著淡金微光的殘卷凌空舒展。

      沒有轟然炸裂的真相,沒有驚天動地的畫面。

      只有溫弈殘留的筆跡,安靜鋪陳於卷頁之上,字字滄桑,句句淒涼。

      那是萬年前,那人獨處絕境、眾叛親離之時,依舊懷抱蒼生、不甘棋局淪陷的最後執念。

      蘇傾雪聞得輕微卷動聲響,終於緩緩睜眸。

      目光落於殘卷之上,看著那行歷經萬年依舊鮮豔的血色絕筆——「仙庭偽道,蒼生盲目,雙脈無罪,唯人心該誅。」

      心口積壓的酸澀與慟然,終於緩緩翻湧而上。

      她從前守道萬年,眼裡非黑即白,信仙庭公允,信天道無私,輕信世間流傳的謊言,將清白護道之人誤作妖煞,將萬年犧牲視作罪孽。

      她看不懂溫弈的孤勇,看不懂他自污名聲、隱藏真相的忍讓,看不懂他孤身扛下所有黑暗,只為給後世留一線生機的執著。

      溫弈一生,太乾淨,太溫柔,太愚蠢。

      他護世萬年,忍辱萬年,孤獨萬年。

      滿世之人皆負他,騙他、叛他、殺他、唾罵他。

      到頭來,身死魂消,沉冤萬載,世間無一人知他苦心,無一人憐他孤涼,無一人為他辯解半句。

      萬年歲月,漫漫長夜,他孤身一人,熬過了所有人都熬不過的絕望。

      沒有同路人,沒有相守人,沒有半分溫暖。

      對比之下,眼前這倒數兩日的绝境相守,竟顯得何其奢侈。

      至少他們知彼此清白,惜彼此殘命,願與彼此共赴沉淪。

      而溫弈,從頭到尾,皆是孤身一人。

      思及此,蘇傾雪的肩頭,終於極輕、極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沒有哭聲,沒有哽咽,沒有崩潰的宣泄。

      只有一滴極淺極輕的淚水,無聲從眼睫滑落,墜落冰冷石地,瞬息被殿內寒氣凍成細碎冰珠。

      這是她棄道南下、身陷死局以來,第一次落淚。

      不為自身斷族無家,不為前路必死絕局,不為滿世唾罵羞辱。

      只為那個沉淪萬年、無人問津、清白蒙冤、孤苦一生的前人。

      淚落無聲,痛徹神魂。

      凌辰靜靜感知身側之人細微的顫慄,眸底終於劃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他沒有轉頭,沒有詢問,沒有抬手擦拭。

      只是懸在半空的指尖,極輕極緩地頓住,隨後又緩緩收回。

      他懂這淚的來處。

      不是軟弱,不是後悔,是穿越萬年時光,對另一個孤苦靈魂最深的共情與憐惜。

      溫弈孤涼萬年,無人為他落淚,無人為他抱憾。

      今時今日,隔著萬年歲月,終有一人,看懂他的清白,憐惜他的孤獨,為他落下一滴遲來的淚。

      足矣。

      殿內依舊死寂,霜風穿過殿縫,帶來陣陣淒涼寒意,吹得殘卷頁角輕輕翻動。

      凌辰目光安靜落於卷頁字迹之上,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淺淡沙啞,幾乎被風聲吞沒。

      「他從未輸給天道。」

      「他只是輸給了人心。」

      萬年棋局,仙庭可謀,天道可逆,唯獨貪婪虛偽的人心,從無解藥。

      溫弈敗於世人的愚昧與自私,敗於自己過於柔軟的仁善。

      他太想救蒼生,太想護萬世太平,最終被自己拼盡全力守護的一切,徹底吞噬。

      蘇傾雪輕輕閉眸,緩緩點頭,聲音輕軟破碎,帶著未散的淚意。

      「世人不配他的溫柔。」

      一句話,道盡萬年荒謬。

      ……

      腦海之中,無端閃過寒墟最後的畫面。

      漫天風雪,聖碑碎裂,她的名字被族人親手抹去,萬年聖名,一朝清零。

      那些她從小熟識的長老、悉心教導的弟子、日日相處的族人,個個神色冷漠,無一人為她求情,無一人感念她萬年來的付出與庇護。

      她為寒墟奉獻一生,守護一族安寧,維繫玄天聖道榮華。

      可在利益與安危面前,她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有用則尊為聖女,無用則棄如敝履。

      血親最涼,故土最無情。

      從今往後,玄天萬里雪原,再無她半分容身之地。

      她無家,無族,無根,無牽無掛,亦無半分退路。

      凌辰似是感知到她心底翻湧的空茫與淒涼,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像在訴說一場早已定局的宿命。

      「我從無家。」

      「你從今無家。」

      短短十二字,道盡兩人一生。

      他自降生起,便是仙庭預定的祭品,一生漂泊,一生孤零,從未擁有過歸處,從未感受過親情溫暖。

      而她,前半生有家有族有榮華,卻皆是虛妄浮名,一朝風浪來襲,便被徹底拋棄,落得無家可歸。

      天地浩大,萬民浩浩。

      他們是世間最徹底的兩個棄子。

      被天道拋棄,被仙庭算計,被族人辜負,被世人唾罵。

      舉世皆敵,舉世無依。

      唯一的幸運,便是淪落絕境之時,彼此相遇,彼此相守。

      蘇傾雪緩緩抬眸,望向前方冰冷黑暗的殿壁,眼底所有淒涼與空茫,逐漸斂去,只剩一片沉靜的堅定。

      無家又如何。

      從今往後,他在處,便是她的歸處。

      ……

      殿外天穹,雲氣翻湧。

      昨夜雲庭公審的餘威,依舊籠罩世間。

      萬里水鏡雖已消散,可仙庭的宣判、沈衍冰冷的判詞、萬民喧囂的唾罵,依舊縈繞在天地之間,從未消散。

      她彷彿還能看見九天凌霄之上,仙帝淡漠無情的眸光,俯瞰萬生,視人命如草芥,視忠魂如棄履。

      還能看見沈衍立於雲台中央,緊攥玉牒、指節泛白的模樣。

      他身處棋局高位,知曉部分真相,飽受內心煎熬,卻身不由己,只能順從天道,充當這場不公審判的劊子手。

      人人身不由己,人人深陷囹圄。

      唯獨這黑殿方寸之地,隔開了世間所有的虛偽、喧囂、惡意與算計。

      這是他們最後一方安寧淨土,也是最後一座囚牢。

      蘇傾雪緩緩側身,轉頭望向身側的凌辰。

      光影交錯之間,他眉眼清冽,神色平靜,縱然滿身傷痕、身負死局,依舊安靜從容,無半分慌亂畏怯。

      她緩緩挪動身形,輕輕靠近。

      沒有擁抱,沒有牽手,沒有任何親昵的舉動。

      只是將自己的肩頭,極輕、極緩地,貼上他的肩頭。

      一寸相抵,靜靜相依。

      衣袂相觸,氣息相融,霜霧纏繞兩人周身。

      沒有溫熱,只有兩份殘冷的體溫,互相慰藉,互相支撐。

      這是他們所能擁有的,最逾矩、最珍貴、也最克制的相守。

      世人棄我,天道負我,萬年謊言困我,滿世惡意襲我。

      皆無所謂。

      我只與你,殘命相照,寂靜相守。

      凌辰身形微頓,隨後依舊維持原本的姿態,未曾躲閃,未曾靠近。

      任由她與自己肩頭相抵,共沐滿殿霜寒,共處方寸死地。

      體內翻湧的煞氣徹底平靜,心底積壓萬年的孤涼空茫,在此刻被一寸相依的溫柔,悄悄填補。

      溫弈萬年孤寒,終身無伴。

      而他,臨死兩日,得一人死生相伴,無怨無悔。

      ……

      時光緩緩流轉,日頭西沉,暮色覆蓋南荒。

      殘燈火光越來越微弱,最終「噗」的一聲,徹底熄滅。

      滿殿燈光盡散,黑暗徹底吞沒整座內殿。

      唯有穹頂滲落的金網寒光,清冷疏淺,勾勒出黑暗中兩道緊緊相依的孤影。

      霜風依舊靜落,無聲無息,染白二人髮絲邊角。

      殿內徹底歸於死寂。

      沒有對話,沒有動作,沒有情绪宣洩。

      兩人就這樣肩頭相抵,靜坐於無邊黑暗與寒氣之中,從黃昏直至深夜。

      呼吸起落相聞,殘命溫暖相依。

      外界是萬人歡慶的死刑倒計,是仙庭佈下的天羅地網,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污名罪孽。

      殿內是兩顆看透世事、憐惜彼此、不懼生死的真心。

      倒數第二日,寂靜落幕。

      萬年孤涼,終隨前人塵封舊史。

      今朝殘命,只與眼前人共赴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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