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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白衣獨存、殘玉藏魂、萬載等候、此生無歸 白衣獨存、 ...


  •   天網盡散,月輪西沉。

      南荒的風,吹過空蕩的雲上祭壇。

      殘灰飄渺,細碎如塵,隨風輾轉,在冰冷的雲石之上來回遊離,最後緩緩落向人間,消散在茫茫霜霧裡。剛才那場驚動萬界的祭天刑典,到此徹底落幕。

      喧囂逐漸遠去,歡呼慢慢沉寂。

      水鏡閉合,天光斂去,世間再度恢復往日的平靜。

      可這平靜之下,藏著無數骯髒的謊言,藏著兩代雙脈的血與淚,藏著一個女子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祭台之上,血色未乾。

      鎖骨鐵鏈孤零零垂落,鏈身染滿暗紅血跡,冰冷的紋路還殘留著剛才炸裂的餘溫。九根鎖天柱黯淡失色,緩緩沉入雲海深處,行脈儀停止轉動,安靜佇立在祭台中央,冷光斂盡,像一頭飽食鮮血的兇獸。

      方才這裡,骨碎魂消。

      方才這裡,青衫徹底消散。

      蘇傾雪跪坐在冰冷的雲石之上,維持著攏起手掌的動作,久久未動。

      掌心攏著那一點僅存的殘灰,輕輕一碰,便會化為煙霧。風從指縫穿過,帶走細碎的灰,她不敢用力,不敢合緊手掌,生怕這最後一點痕跡,也徹底從世間消失。

      淚早已流乾。

      眼眶通紅發腫,長睫濕透糾結,臉上淚痕交縱,在寒風中凍成淺薄的冰跡。她沒有再哭,沒有哽咽,沒有失控的顫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赤足踩在寒徹入骨的雲石上,脚底傷口滲出的鮮血,黏在冰冷石面,緩緩凝結。體內被強行斷開的血脈依舊空虛發涼,那一道無形的分割線,隔開了生死,隔開了相守,隔開了她與他的一切因緣。

      她活下來了。

      活在他用神魂炸裂換來的人間。

      這是他拼盡一切送給她的生路,卻成了這世間最殘酷的懲罰。

      四周人跡漸散。

      仙庭大軍收整甲冑,列隊歸返凌霄,步履從容,神色淡漠。他們完成了萬年以來最重要的一場掠奪,雙脈本源入了仙帝掌心,陰謀圓滿落幕,無人需要愧疚,無人需要贖罪。

      遠處雲廊,沈衍佇立良久。

      他掌心的斷玉被血染透,鋒利的碎片劃破皮肉,傷口深可见骨,可他彷彿毫無知覺。目光死死凝視空蕩的祭台,那抹青衫消散的畫面,刻進神魂,無法抹去。

      從今夜起,他不再信奉仙庭的公道。

      那些冠冕堂皇的天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不過是一群披著聖光的盜賊。

      他緩緩抬手,將殘碎的玉牒丟入雲海,轉身褪去仙袍,一身素衣,墜落凡塵。從此世間再無仙庭上卿沈衍,唯有一個背棄神壇、暗中積力、等候顛覆偽道的孤人。

      不遠處,卿寒拄著斷劍,半跪於雲霧之間。

      劍身裂痕密布,肩頭傷口撕裂開來,黑色衣料被鮮血浸濕。她紅著眼,望著那道孤獨的白衣,沒有靠近,沒有勸慰。

      她明白,此刻任何言語,皆是多餘。

      有些痛,只能獨自吞咽。有些路,只能一人独行。

      最後,她將斷劍插回劍鞘,轉身歸往南荒黑殿。她會守著那座空寂的石殿,守著他們最後幾日相守的痕跡,此生不離,此生不棄。

      茫茫寒墟,雪原無聲。

      方才還佇立觀刑的玄天族人,早已四散歸去。聖碑冰冷,白雪覆蓋,那一枚被亲手抹去的名字,依舊沒有痕跡。他們沒有愧疚,沒有惋惜,只覺得一塊絆腳石終於消失,族群得以安穩苟活。

      人性涼薄,大抵如此。

      萬里凡間,歡慶的喧囂慢慢平息。

      百姓收起香案,修士散去人群,人人皆以為煞神伏法,正道永昌。沒有人知道真相,沒有人憐惜亡魂,沒有人會為那個清白一生、飽受污名的少年,多停留一秒。

      滿世皆喜,唯她獨悲。

      天地之間,最後只剩她一人。

      風吹動破碎的白衣,衣擺獵獵作響。蘇傾雪緩緩攏緊掌心,將那僅存的殘灰,小心翼翼收進胸口。

      衣襟深處,那枚漆黑古玉依舊冰涼。

      這是溫弈遺留下來的古物,是凌辰隨身萬年的信物,也是最後一刻,觸發拆分術式的鑰匙。玉體樸素暗沉,紋路古舊,此刻安靜貼在她心口,隱藏著無人知曉的秘密。

      她緩緩起身,動作遲緩僵硬,渾身骨頭都像是被寒冰凍僵。赤足踏過冰冷雲霧,一步一步,走下空蕩的祭台。

      沒有歸處,沒有方向。

      玄天不再是她的家,仙庭是她的仇敵,凡間盡是愚昧眾生。偌大世間,她無根無依,無牽無掛,唯有胸口一枚古玉,一手殘灰,是她僅有的念想。

      從那日起,世間再無玄天聖女。

      只剩一個白衣赤足、獨行萬界的孤人。

      ……

      寒風渡萬里,霜雪覆山河。

      往後歲月,她開始漫無目的的漂泊。

      白衣不染塵,赤足踏千山。她不入凡城,不見世人,不問紛爭,獨自穿梭在荒古遺跡、絕壁深淵、被世人遺忘的廢墟之間。

      她不復仇,不瘋魔,不尋短見。

      她只做一件事——找尋真相。

      找尋被仙庭掩埋萬年的歷史,找尋雙脈被污衊的證據,找尋一切關於溫弈、關於凌辰、關於這場萬年陰謀的點滴痕跡。

      荒古殘碑,斷壁殘垣,腐朽卷冊,地底密室。

      無人問津的角落,藏著最真實的過往。

      她在寒墟聖碑地底,挖出一塊被深埋的黑石。石面上刻著蒼勁血色字跡,筆鋒凌厲,墨痕滲入石骨,是溫弈親筆所留。

      寥寥數字,字字泣血。

      「雙脈守世,何罪之有?」

      那一刻,她指尖撫過粗糙的石面,指腹蹭過乾涸的血痕,心口舊傷復發,隱隱作痛。

      萬年前,那人孤身抗世,護盡蒼生,卻被世人背叛,被仙庭屠戮,沉冤萬載,無人為他辯解。

      萬年後,有人終於看見他的清白,卻來得太遲。

      她又往玄淵深谷,踏入常年不見天日的禁地。谷中殘壁刻著失傳的上古秘術,字跡模糊,紋路殘缺,記載著雙脈最古老的秘辛。

      雙脈從不是禍世妖煞,乃是上古守界神脈。

      遠古混沌肆虐,天地動盪,是雙脈先祖以血肉鎮壓亂氣,以神魂穩固山河,代代相承,默默護佑萬界生靈。

      而如今的仙帝,早年修行墮落,心魔難除,為求永生,覬覦雙脈純淨本源。

      於是篡改史書,捏造天譴,將護道忠魂污為妖煞,佈下萬年棋局,只為養出最完美的祭品,奪取神脈,壓制心魔,永固權位。

      溫弈是第一枚棄子,不願順從,便被圍殺地淵,神魂封印。

      凌辰是第二枚棄子,自幼被擄,封印記憶,歷經磨難,被仙庭精心養成,最後送上祭台,抽骨奪脈。

      兩代雙脈,一脈孤死,一脈魂散。

      皆清白,皆無辜,皆被這虛偽天道,狠狠辜負。

      深夜,無人荒谷。

      蘇傾雪靠在冰冷石壁上,緩緩取出胸口黑玉。月光穿透薄霧,落在暗沉玉體之上,玉石內部,隱約有一縷極淡的光暈,輕微跳動。

      這是她無意間發現的秘密。

      自從祭典過後,這枚古玉便時常發出細微震動,玉體溫潤漸生,每當她以心血滋養,便會透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息。

      她耗費數月,尋遍上古殘篇,終於在一卷破損的羊皮古卷中,找到一句殘言。

      「雙脈骨血,藏魂於玉,碎而不散,滅而不絕。」

      那一刻,死寂許久的心,第一次輕輕顫動。

      她想起祭台之上,他最後一個無聲的印訣,想起黑玉突兀的震動,想起拆分血脈那一刻,那道無人察覺的魂力波動。

      原來他早就算好。

      他不僅要斷開血脈,放她獨活,還要在神魂炸裂之際,將自身殘魂藏入古玉。

      溫弈的古玉,承載兩代雙脈的力量,可鎮魂,可養魂,可藏魂。

      他留給她生路,也留給她一場遙不可及的盼望。

      三分殘魂,藏於玉中,陷入沉睡。

      不死,不滅,不散。

      只是歸期未定,醒來無時。

      ……

      葬神淵,極陰之地。

      此地常年不見天光,寒霧籠罩,萬古冰雪不化,是世間陰氣最濃重的絕境,也是最適合溫養殘魂的秘境。

      蘇傾雪在此處鑿石為室,閉關不出。

      石室簡陋樸素,無桌椅,無擺設,只有一塊平整石床,地面刻滿溫潤古陣。聚魂陣紋路縱橫,以自身神魂為引,以心口鮮血為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溫養那枚漆黑古玉。

      從此,世間再無遊歷的白衣。

      只剩葬神淵深處,一尊安靜不動的孤影。

      她尋得延壽之法,壓制歲月痕跡,留住年輕容顏,卻主動捨去所有情緒波動。不悲,不喜,不怒,不怨,將七情六欲死死壓進心底最深處。

      每日子夜,陰氣最盛之時。

      她便以指尖劃開心口肌膚,一滴一滴,將滾燙的心血滴落在古玉之上。紅色血珠滲入玉紋,緩緩流動,滋養著玉中沉睡的殘魂。

      神魂牽引,心念寄託。

      她一遍一遍默念他的名字,聲音輕細,只有寒風能夠聽見。

      凌辰。

      凌辰。

      千遍,萬遍,從不間斷。

      日子變得單調且漫長,時間失去所有意義。

      石室內永遠陰寒,沒有晝夜,沒有四季,唯有陣紋緩緩流動的微光,映著那一襲永不更換的破碎白衣。

      她坐於石床之上,脊背挺直,神色淡漠,眼眸清靜無波,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

      唯有每一次血滴落下,看向古玉的目光裡,藏著亙古不變的執念。

      ……

      滄海桑田,歲月流轉。

      百年光陰,彈指而過。

      凡間王朝更迭,人世興衰輪迴,百姓來來去去,沒有人記得數百年前那場驚天祭典,沒有人記得一個名叫凌辰的青衫少年。

      世人會忘,眾生會忘,歲月會磨平所有痕跡。

      唯她不忘。

      千年時光,悄然流逝。

      仙庭內部動亂爆發,仙帝盜取雙脈本源後,心魔徹底失控,暴戾滋生,行事瘋狂,諸仙離心,四方叛亂。

      沈衍隱於凡塵,召集散落的上古殘部,暗中收集仙庭罪證,一點一點,瓦解虛偽神壇。

      卿寒固守南荒黑殿,斷劍為伴,終生不離那片承載過他們最後溫柔的土地。

      又過萬年。

      破碎的真相終於重見天日。

      上古殘卷流落人間,雙脈萬年冤屈昭告天下。世人終於知曉,當年被唾罵的煞神,是護世忠魂;高高在上的仙帝,是竊命盜賊。

      仙庭崩塌,神壇傾覆。

      墮落仙帝,終被誅殺。

      萬年謊言,徹底破碎。

      天下人為雙脈平反,為溫弈立碑,為凌辰致歉。

      人人皆知他們清白,人人感念他們犧牲。

      可那個白衣溫潤、孤涼萬年的前人,早已埋骨地淵。

      那個青衫清冷、一生受苦的少年,依舊沉睡玉中。

      遲來的清白,毫無意義。

      ……

      葬神淵,萬年飛雪。

      大雪漫天,籠蓋群山,白茫茫一片,凈盡世間所有雜色。

      石室之內,微光柔和。

      蘇傾雪依舊維持著當初的姿勢,靜坐石床,白衣如雪。

      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殘破痕跡,容顏依舊是當初聖女模樣,眉眼清絕,膚色瑩白。可那一雙曾經溫柔澄澈的眼眸,早已盛滿萬年風霜,清冷深沉,不帶半分人間溫度。

      烏黑的髮絲,悄然染上霜白。

      一縷,兩縷,慢慢蔓延,最後滿頭銀白,與漫天落雪融為一色。

      她抬手拿過胸口古玉,攤開掌心。

      漆黑玉石,此刻已然溫潤通透,玉體深處,一抹淺淡的青光緩緩流動,光影朦朧,隱約勾勒出一道清瘦孤挺的少年輪廓。

      殘魂凝實,氣息安穩。

      他還在睡。

      安靜沉睡在這枚古玉之中,沉睡在她萬年不停的思念與心血裡。

      她指尖輕輕撫過玉面,動作溫柔到極致,像是在觸碰易碎的夢。

      石室安靜,落雪無聲。

      過去萬年,世間翻天覆地,恩怨塵埃落定,冤屈得以昭雪。

      所有人都得到了歸宿,所有人都放下了過往。

      唯有她,停留在原地,從未走出去。

      她緩緩彎起唇角,牽出一抹極淡、極苦、極溫柔的笑意。

      這是萬年以來,她第一次微笑。

      聲音輕軟,微弱,消散在寒風之中。

      「他們都知道你清白了。」

      「凌辰,你快回來吧。」

      窗外大雪紛飛,覆蓋山河萬里。

      茫茫蒼穹,寂寂雪原,一間簡陋石室,一道銀發白衣。

      她握著一枚藏魂古玉,坐看人間萬代更迭,等候一個遙遙無期的歸期。

      前人孤墳,萬年無人祭奠。

      後人獨守,萬載等候歸人。

      風吹白雪,落滿衣襟。

      世間再無青衫,唯餘白衣孤存。

      **滿世皆清,君已不在。**
      **我守殘玉,等你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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