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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寒墟安族、傾雪赴殿、舊殿承孤魂 寒墟安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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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寒墟谷地。
灰霧沉沉,枯草折腰,地脈深處常年滲著一縷散不去的陰寒。這片遠離黑殿主崖的隱蔽谷地,是蘇傾雪專為玄天族族人擇定的棲居之地,也是大戰過後,南荒唯一一片安靜無擾的淨土。
半個月前,絕崖一戰驚動東洲。
凌辰與溫弈決死一戰,煞氣橫掃荒原,靈氣震碎雲層。那一日之後,萬年舊殿易主,凌辰接下溫弈留下的黑殿,也接下了這座古殿數萬年背負的污名與無數棄子。
而蘇傾雪,這半個月始終滯留寒墟,從未踏足黑殿主崖。
非不相思,是無暇相見。
黑殿從不是凌辰與她一手開創的勢力。
無人比她更清楚黑殿的由來——萬年前,溫弈逆亂仙庭,被褫奪仙骨、釘入南荒絕地,於廢墟之上鑄造黑殿,專門收納世間被拋棄之人。罪孽滿身的罪人、被門派驅逐的棄徒、無家可歸的流民、天生負煞的異類。這座冰冷黑石古殿,從誕生之初,便是人世的收容所,是天下棄子唯一的歸處。
萬年以來,黑殿不屬仙、不屬門、不屬凡,獨立於天道規則之外,默默庇護所有被世間拋棄的人。
直至半個月前,溫弈殘魂透支,力竭沉寂,將這座承載萬年孤涼的古殿,連同數萬殿中棄子,盡數交到凌辰手中。
一戰接管黑殿,凌辰成了這座古殿新一任執掌者。
也成了這滿世污名、萬載孤寒的繼承人。
一身素白寒紋長裙,烏髮低束,不施粉黛。蘇傾雪立在谷地中央的上古陣眼之上,膚色是久居南荒養出的冷白,眉眼清冽鋒麗,一雙眸子沉靜如寒潭,不藏半分多餘情緒。
細緻鎖骨之下,兩道淺淡冰藍靈紋若隱若現。這是玄天族與生俱來的天賦,不同於世人丹田聚氣,玄天族族人**靈脈生於鎖骨**,雙脈連心,純淨上古血脈流淌其間。而蘇傾雪身為玄天族最後聖女,鎖骨靈紋最為澄澈,血脈最為純正。
周身淺淡冰藍靈暈流轉,數百玄天族人肅然列隊,人人垂首躬身,神色虔誠恭敬。無人稱她族主,在所有玄天嫡系心中,她永遠是族人唯一的信仰——玄天聖女,蘇傾雪。
這一支玄天殘部,是她輾轉攜帶、脫離俗世紛爭的族人。此番落腳寒墟,也是為了穩定後方,不給剛剛接管黑殿的凌辰添半分負擔。
「聖女。」
一名鬢角染霜的玄天長老上前躬身,語氣沉穩厚重,滿含敬畏,「荒原最後一縷亂煞已被陣法吞納淨化,大戰遺留的斷裂山脈、殘破陣眼皆已修復。戰歿修士骸骨妥善收殮,傷者入療養陣靜養,邊境流民劃定居所,如今整片南荒外圍,再無動亂。」
蘇傾雪輕輕颔首,目光穿過朦朧灰霧,望向遠方那座突兀蒼涼的黑石絕崖。
半個月,晝夜無休。
那一戰過後,南荒遍地瘡痍。地脈崩裂、煞氣彌天、六門殘兵遊盪、暗線潛伏四野。黑殿內部人心浮動,舊部將士傷亡慘重,溫弈沉睡之後,殿中無人鎮壓,一時近乎潰散。
凌辰重傷纏身,既要消化溫弈傳承的煞氣,又要壓制體內翻滾的靈力,根本無暇處置雜務。
於是所有繁雜沉重的善後,盡數壓在她肩上。
她以鎖骨雙脈牽引上古血脈,佈下玄天鎮煞大陣,淨化漫天煞氣;調動族人醫治傷者,安撫流民;清查六門埋下的暗樁,拔除隱藏殺陣;劃定勢力邊界,穩定南荒秩序。
她向來冷心自持,喜怒不形於色,旁人只見她手段利落、鎮局有度,唯有她自己知曉,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她都會遙望那座冰冷絕崖。
崖上少年,孤身接手萬年黑殿,扛下滿殿棄子,扛起溫弈留下的所有因果與罪孽。
他太倔,也太孤。
「寒墟谷地,定為玄天族永久駐地。」
蘇傾雪開口,聲音清涼乾脆,沒有半分綴詞,「對外歸入黑殿庇護範圍。溫弈遺澤,黑殿護棄子;今後黑殿護我玄天,我玄天亦死守黑殿。」
「我等誓死追隨聖女,死守黑殿!」
數百族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動谷地寒霧,鏗鏘有力,虔誠之心毫無掩飾。
長老抬眸,望著眼前這位清冷絕艷的聖女,輕聲勸諫:「聖女,你連日牽動鎖骨靈脈,耗損大量血脈本源,元氣虧空過甚。如今南荒已定,黑殿內有卿寒打理、外有青雲歸附,你大可留在寒墟靜養數日,不必急於去往主崖。」
蘇傾雪緩緩搖頭。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抹冰藍族紋,流光盤旋,最終化為一枚通透寒玉令牌,冰冷的玉質觸感在指尖流轉。
「族中事務,交由你全權暫代。」
語氣平淡,卻無半分轉圜餘地。
長老無奈嘆息:「那黑殿向來陰寒,萬年積煞,從無溫暖。凌辰公子傷勢難愈,殘甲不祥,你此去......」
「正因為冷,我才要去。」
蘇傾雪打斷他的話,眸色微沉,聲音壓得很低,「溫弈留下一座孤殿,一殿孤人。他如今接手,便要扛下所有孤涼。我若不去,他便又是孤身一人。」
她見過凌辰孤獨的模樣,從前不肯放任,如今更不會。
半個時辰後,南荒黑殿,望風台。
荒原寒風凜冽,黑石崖壁蒼涼粗獷,黑色殿宇綿延起伏,靜靜矗立在蒼茫天地之間。這座萬年古殿,見證過無數棄子的淒涼,承載過溫弈數萬載的孤寂,石縫之間,依舊殘留著濃得化不開的冷寂。
自仙使沈衍斷案離去、青雲宗歸附之後,黑殿迎來了短暫的平靜。崖上漫天煞氣收斂潛藏,黑甲衛士列隊巡守,青雲宗的醫修與陣師陸續入駐,為這座冰冷古殿添了幾分人間氣息。
望風台邊,凌辰獨立佇立。
青衫被寒風吹得獵獵翻動,身形清瘦孤挺。他掌心緊緊攥著那枚漆黑殘甲,甲片冰涼刺骨,溫弈的殘魂徹底沉寂,無半分波動,彷彿從未在這世間醒來過。
體內靈脈錯亂交纏,骨縫深處隱隱作痛。那一戰,他與溫弈硬撼、承接暴走煞氣、抵擋仙庭神鏈,內腑重創,靈魂裂損。這半個月他閉關養傷,從未過問殿外雜事。
他知曉蘇傾雪在寒墟善後,也從未懷疑過她的能力。
從青雲宗相識,到攜手輾轉南荒,她永遠是最穩重、最讓人安心的那一個。
「公子。」
卿寒踏步而來,神色依舊清冷克制,「寒墟傳訊,玄天聖女已處置完所有戰後善後事宜,族人駐守谷地,她孤身趕往主崖。」
凌辰背脊微不可察一滯,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淺淡波動。
「她來了?」
「已至台階之下。」卿寒垂眸補述,語氣極淡,「半個月不眠不休,她鎖骨靈脈耗損嚴重,血脈虧虛,氣力不足。」
凌辰緩緩轉身。
黑石長廊盡頭,一道素白身影緩步上行。
沒有隨從護衛,沒有奢華行裝,唯有孤身一人。裙角沾染荒原細碎灰塵,發梢纏繞南荒寒霧,清麗冷艷的眉眼之間,藏著掩不住的疲憊,眼下淺淡烏青,是連日牽引靈脈、耗費血脈留下的痕跡。
她的目光穿透長廊,越過冰冷黑石,直直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兩人皆是骨內藏冷、不善袒露情緒之人,相伴數載,共歷生死,早已不需要浮於表面的寒暄與牽絆。
蘇傾雪緩步走上望風台,停在他身前數尺之外,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來黑石殿宇涼薄的氣息。
「皆處置妥當了?」凌辰先開口,聲音被寒風削得略微沙啞。
「嗯。」
蘇傾雪點頭,語言簡練直白,「地脈修復,亂煞淨盡,流民安置,六門暗線悉數拔除。玄天族落籍寒墟,永久依附黑殿,聽候調遣。」
短短數句,概括半個月繁重蕪雜的善後工作。
凌辰凝視她蒼白的面色,目光落在她若隱若現的鎖骨靈紋上,眸底暗色翻湧,緩緩吐出二字:「辛苦。」
「不必。」
蘇傾雪抬眼,目光直白掃過他泛白的唇色、繃緊的肩背,一眼看穿他刻意壓制的傷勢,「你傷勢更重。接手黑殿,耗神耗力,還要壓制殘甲煞氣。」
不是詢問,是斷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萬年黑殿有多難承接。溫弈留下的不僅是殿宇與勢力,還有積攢萬年的煞氣、仙庭的戒備、正道的唾棄,以及數萬棄子的性命寄托。
凌辰淺淺勾唇,淡然一笑:「死不了。」
「我知道。」
蘇傾雪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你向來難死。」
望風台上陷入短暫的安靜,黑甲衛士識趣退至遠處,刻意隔開距離,不打擾這兩個人。寒風輕嘯,吹過黑石縫隙,發出低淺的嗡鳴,像是這座古殿萬年不變的嘆息。
「我不回寒墟了。」
蘇傾雪直白說明來意,眼眸澄澈,直視著他,「族中秩序已定,無需我長期鎮守。接下來,我留在黑殿。」
凌辰眉峰微動:「你可在寒墟靜養,那裡安穩無擾。」
「這裡更需要我。」
蘇傾雪打斷他,聲音清淺卻執拗,「黑殿是溫弈留下的棄子之地,萬年孤寒。如今你接手此地,便要獨自扛下這滿殿冷清。」
「我來陪你。」
沒有綺麗辭藻,沒有溫柔誓言,一句直白淺淡的話,勝過世間千言萬語。
半個月分離,從不是疏遠,是各司其職、共守大局。如今戰亂平息,塵埃落定,她便拋下安穩谷地,奔赴這座冰冷絕崖。
不為權勢,不為利益,只為陪這一個被迫承接萬年孤涼的人。
凌辰心口微松,那一份盤踞心底、揮之不去的孤涼,悄然散了大半。
「好。」
他一字應下,語氣溫和。
蘇傾雪抬手,自納戒中取出一枚冰藍玉瓶,遞至他面前。瓶內晶瑩藥液緩緩流動,蘊含純正上古血脈靈力,氣息溫潤柔和。
「玄天祖傳魂露。」
她語氣淡漠,直白講明用途,「我以鎖骨雙脈精血煉製,修補靈魂裂痕,壓制殘甲躁動,藥性溫和不傷本源。這半個月我專為你備下。」
凌辰接過玉瓶,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瓶身,清冷眸底多了一絲人間溫度。
他向來不貪靈藥寶物,可這一瓶,是她耗費鎖骨靈脈、透支血脈本源煉製的心意,是亂世之中,最珍貴的牽絆。
「青雲宗歸附,你已知曉?」凌辰轉移話題。
「卿寒傳訊,我盡知。」
蘇傾雪目光望向中原方向,眸底掠過一抹冷光,「蘇清寒通透知勢,青雲歸附是必然。如今黑殿承溫弈舊部,玄天族鎮守後方,青雲宗輔助資源,三方相依,已是東洲最穩固的勢力。」
她思路清晰,剖析通透。
黑殿承萬年殺伐,庇護棄子;玄天族鎖骨生脈,擅長血脈療愈、上古陣法;青雲宗精通推演靈草、人心謀算。三者互補,互為壁壘。
「平靜只是虛象。」
蘇傾雪斬釘截鐵,「五門戰敗受辱,仙庭記過戒訓,他們不會就此罷手。明面上不敢來犯,暗地裡必會佈局算計。」
凌辰垂眸看向掌心殘甲,語氣淡然,卻藏著不容動搖的鋒芒:「我接下黑殿,便接下所有因果。不論陰謀陽謀,我一一接下。」
從孤身漂泊,到接手萬年古殿,他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步步為營的少年。
而今他身後有棄子,身側有知己,殿中有舊部。
風雨欲來,便擋風雨;刀劍相向,便碎刀劍。
蘇傾雪靜靜佇立在他身側,與他並肩眺望蒼茫荒原。
寒風依舊凜冽,黑石依舊冰冷,這座溫弈留下的孤殿,沉寂萬年之後,終於多了幾分人間溫度。
從前黑殿是溫弈一人的執念與孤獨;
而今黑殿,有相守之人,有相依之眾,有逆鱗之心。
崖上風聲淺嘯,青衫與白衣並立,映在冰冷黑石之上。
萬年古殿,終不再孤。
……
雲海之上,浮空古殿。
白衣人影憑欄靜立,玉簡浮於指尖,墨字緩緩顯現,筆跡清涼淡漠。
「寒墟安族,聖女歸崖。」
「舊殿承主,萬年遺澤,棄子之地易新君。」
「聖女耗脈,撫平瘡痍,南荒雙主再相依。」
「風平浪靜皆為鋪墊,中原暗謀已然滋生。」
「逆鱗將撼,凡骨可逆天。」
墨字緩緩消散,白霧籠罩玉簡。
絕崖寒風不息,這座承載萬年孤涼的黑殿,自此有了溫柔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