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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謠言淬寒刃、雙脈斷咫尺、人間最遠是相望 謠言淬寒刃 ...


  •   風起滄溟,謠言燎原。

      自仙庭那一紙密令落下,不過三日時間,一句冰冷詭譎的傳言,便席捲整片東洲大陸。

      街巷茶樓、修士驛站、宗門演武場、荒野遊行路人口中,流傳著同一則駭人聽聞的秘聞。

      「南荒雙脈,相融養印。」
      「以萬生靈血為柴,補上古封印裂痕。」
      「待封印大成,二人將吸盡天下生氣,以凡骨鑄神位,以蒼生鋪大道。」

      這一則謠言,並非粗鄙淺薄的惡語。

      仙庭刻意偽造殘破古卷、篡改上古碑文、截取玄淵谷草木枯敗的異象,層層包裝、處處偽證。邏輯完整、細節逼真,連宗門長老、資深修士都難辨真偽。

      一開始,僅是坊間流傳。

      而後,東洲七大正派聯合發布聲討文牒,筆鋒森冷,字字斥責。

      言南荒藏禍,雙脈不祥,凌辰與蘇傾雪二人乃是天生災厄,不除則天下生靈蒙難,要求四方勢力聯合圍堵,廢除雙脈、封禁南荒,永絕後患。

      文牒一出,天下震動。

      商路斷絕、行旅禁行、外域援徹徹底封死。無數散修結隊聚集南荒邊境,舉旗叫囂,投石辱罵。烏壓壓的人群立在荒原邊界,目光憎惡,口吐惡言,將曾經無人問津的南荒,生生圍成一座孤立無援的囚籠。

      黑殿之外,污言穢語隨風飄蕩,乱石不斷砸在黑石殿牆之上,鏗然作響。

      滿世惡意,撲面而來。

      而這一切,凌辰全部獨自擋下。

      他下令封鎖所有外界消息,切斷傳音玉符,禁止任何外間流言傳入玄天寒墟。

      蘇傾雪心性清冷,向來純淨通透,不該沾染這滿世污濁、人間惡意。

      所有唾罵、所有質疑、所有冰冷的殺意,由他一人承擔。

      日暮之時,黑殿高臺。

      凌辰一身青衫,孤獨佇立於寒風之中。

      遠方邊境人山人海,叫罵聲綿延不絕,乱石破空不斷落在他腳下四周。他背脊挺直,眉眼清淺,無怒無惱,無辯無解,靜靜承受這漫天洶湧的惡意。

      袖口殘甲隱隱發燙,肌膚之下,金色雙脈印記緩緩灼燒。

      這幾日,反噬愈發兇猛。

      溫弈手記的警示,正在一步步應驗。

      雙脈相生,亦相剋;心意愈濃,反噬愈重。

      最初只是輕微灼痛,如今已是經絡撕裂般的刺痛。神魂牽引、血脈顫動,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綿長刺骨的痛感。

      他早已摸清規律。

      三丈之外,尚可忍耐;一丈之內,痛至骨頭發顫;若是靠近三尺,二人皆會靈力紊亂、眼前發黑,甚至咳血暈厥。

      上天給了他們宿命相連的羈絆,卻斷掉他們所有靠近的資格。

      咫尺,便是刑罰。

      「公子,邊境修士愈發猖狂,要不要調遣黑甲衛驅離?」

      卿寒踏風而來,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望著下方烏压压的人群,語氣含著冷冽怒意。

      这群人愚昧盲从,被仙庭一句謠言挑撥,便不分黑白、不辨真偽,將善意當作惡行,把守護者污蔑為災厄。

      凌辰緩緩搖頭,目光平淡望向遠方。

      「不必。」

      「他們只是被蒙蔽的棋子,殺之無益,驅之無用。」

      他聲音極淡,帶著一絲看透人性的涼薄。

      「仙庭要的,從不是讓這些人攻破南荒。」

      「他們要的,是孤立、是猜忌、是讓我們在滿世唾罵之中,心力交瘁,自潰自敗。」

      人性向來如此,從不深究真相,只願相信自己聽見的謊言。

      只要有人帶節奏,便有無數人盲目跟風,用最廉價的惡意,傷害從未傷過任何人的人。

      卿寒垂眸,語氣沉凝:「属下已追查謠言源頭,全部指向仙庭暗線。偽造古卷、篡改碑文、挑撥宗門,皆為仙帝一手佈局。」

      「另外,我已整理上古真跡,留存證據,只待合適時機,公諸天下。」

      凌辰微微颔首。

      這世間黑白,從不是靠口舌辯解便能分清。

      唯有等待仙庭自露馬腫,方能一擊破局。

      「內部如何?」他問。

      「人心動搖。」卿寒如實稟報,沒有半分隱瞞。

      「低階弟子、遷居流民心生恐懼,私下議論雙脈禍世的傳言,已有數十戶百姓連夜逃離南荒。青雲、玄天內部,亦有少數弟子暗中質疑。」

      「三位長老,求見。」

      夕陽殘暉染紅黑石台階。

      黑殿、青雲、玄天三位資深長老,並列而立,神色凝重,眉眼之間藏著難以掩蓋的惶惑。

      他們不是不信任凌辰,只是凡人之心,難抵漫天謠言。

      萬一,那句傳言是真的?

      萬一,雙脈真的需要生靈為祭?

      萬一,他們拼死守護的南荒,終將毀於眼前二人之手?

      長老心中有疑,有懼,有茫然。

      「公子。」

      最年長的黑殿長老緩緩開口,語氣沉重,帶著幾分猶豫。

      「外界謠言漫天,七宗聯合聲討……我等想問一句實話。」

      「雙脈相融,是否真的需要生靈養印?他日封印大成,是否會禍及南荒、殃及蒼生?」

      一句話,問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殿前廣場,風靜無聲。

      所有侍衛、弟子皆低頭屏息,默默凝望高台之上的青衫少年。

      凌辰目光平靜,掃過三位滿面憂愁的長老,又望向下方惴惴不安的民眾。

      他沒有拿出古卷辯解,沒有列舉真相駁斥,不做繁瑣的空泛解釋。

      僅僅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沉穩有力。

      「我在,南荒安。」

      「若有一日,雙脈真的會禍亂蒼生,我凌辰,以命償之。」

      一句承諾,重過千言萬語。

      不辯謠言,不駁質疑,不虛許未來。

      他以自身性命為賭注,護住這一片棄土,護住這一群願意追隨他的人。

      三位長老身形一滯,相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見慚愧。

      他們身經百戰,歷經滄桑,反倒不如一個年輕人坦蕩通透、執念堅定。

      「我等愚昧,多有冒犯。」

      三位長老同時躬身行禮,心中質疑盡數壓下,餘下只剩慚愧與敬畏。

      人心動盪,暫時平息。

      可凌辰清楚,這只是短暫的平靜。

      外在的謠言尚可壓制,內在的反噬,才是最磨人的煎熬。

      夜色悄至,寒風刺骨。

      南荒兩地,人聲寂靜。

      黑殿頂樓,玄天寒墟。

      數里相隔,兩人各自獨處。

      自從反噬規律徹底清晰,他們便默契選擇疏遠。

      不同殿、不同席、不同行。

      議事之時,刻意站在最遠兩端;偶遇之時,無條件後退拉開距離;哪怕只是簡單遞送物件,也絕不親手相接。

      明明彼此牽掛入骨,明明心念從未斷過,卻只能硬生生壓下所有靠近的慾望。

      今夜月色淺淡,寒霧瀰漫。

      凌辰憑欄而立,青衫被夜風吹動,身形孤峭冷清。

      他掌心攤開,細細的血絲從指縫滲出,方才壓制反噬之時,經絡再度撕裂,體內煞氣翻湧難平。

      心口處的金色印記,灼熱刺痛,每一刻都在提醒他這份宿命的殘酷。

      他抬眸,望向數里外的玄天寒墟。

      夜色之中,那片冰原泛著淺淺冷光,模糊不清。

      他看不見她,卻能憑藉雙脈牽引,清晰感知她的氣息。

      她也未眠。

      同樣的痛楚,同樣的孤獨,同樣在深夜獨自扛下所有煎熬。

      這幾日,他們從不見面。

      可彼此都清楚對方的牽掛。

      每日清晨,寒墟會送來一盞溫潤新茶,無人署名,卻茶香清冽,是他慣常喜歡的口感;每日黃昏,黑殿會送去一塊暖玉、一箱炭火,默默置於寒墟門前,抵擋冰原刺骨寒風。

      沒有字條、沒有痕跡、沒有問候。

      彼此心知肚明,卻從不點破。

      克制到極致,溫柔到沉默。

      寒墟冰台,素白身影靜坐。

      蘇傾雪背靠冰冷玉柱,鎖骨處靈脈隱隱發亮,細密的冷汗浸透衣襟。

      方才古凶意志趁虛而入,侵入她的心神,構築出一場冰冷幻境。

      夢裡,凌辰被萬宗圍殺,血染荒土,在漫天唾罵之中,神魂徹底消散。

      她無力施救,只能站在遠處,眼睜睜看著他墜入深淵。

      驚醒之時,眼底淚水早已蓄滿,卻被她強行忍下,不讓淚滴滑落。

      她側頭望向黑殿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見那道青衫身影。

      明明近在咫尺,卻如隔萬里山海。

      不能靠近,不能相見,不能問候。

      世間最遙遠的距離,從不是生離死別。

      而是我念你入骨、護你入心,卻連一步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夜深露重,凌辰轉身,走入黑殿最深的密室。

      溫弈遺留的鐵匣,靜置石台之上。

      漆黑鐵鏽,冰冷厚重,數千年來無人能開。唯有雙脈印記,可解此封印。

      他抬手,將掌心印記貼於鐵匣表面。

      金紋流轉,煞氣滲入,鐵鏽剝落,匣蓋緩緩開啟。

      內部平放一卷泛黃古卷,紙頁蒼舊,筆跡冷硬,是溫弈親筆手書。

      ——《雙脈分修策》。

      凌辰緩緩展開古卷,一字一句,映入眼簾。

      溫弈萬年前,便已算盡今日局勢。

      算到仙庭會散布謠言、離間人心;算到雙脈反噬劇烈、近則互傷;算到古凶借人心陰暗、擾亂雙方神魂;算到南荒必將孤立無援,淪為天下眾矢之的。

      古卷之上,留下唯一破局之法。

      「雙脈不必相融,強合必遭天刑。」
      「一分鎮地,一分固印,遙相牽引,各守一方。」
      「辰守黑殿,以煞脈鎮壓地根凶氣;雪居寒墟,以靈脈穩固封印紋絡。」
      「一日一共振,遠距牽引,維持封印,可減七成反噬。」

      除此之外,卷末還留下一則謠言破局計。

      溫弈早已預留仙庭作惡的證據,藏於東洲舊址,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公之於世,撕破仙庭偽善面具。

      字字冷靜,步步周密。

      萬年前的孤獨之人,默默算盡萬年之後的所有風雨,為後人留下一條艱難卻唯一的生路。

      凌辰指尖撫過冰冷紙頁,心底泛起一陣酸楚。

      溫弈一生孤苦,無人相知,無人相伴。

      可他從未怨恨蒼生,從未放棄世人。

      哪怕被天道捨棄、被仙庭污名、被萬人唾罵,依舊默默佈局,護住這片人間。

      「溫弈。」

      他低聲輕喚,語氣輕得幾不可聞。

      「我不會辜負你的佈局。」

      「這一局,我會贏。」

      接下來三日,二人嚴格依照分修之法,各自靜修。

      黑殿頂層,寒墟冰台。

      兩地相隔數里,互不往來,互不碰面。

      每日子夜,雙脈遙相共振一次,金紋跨越虚空,無聲相連,維持玄淵谷封印穩固。

      反噬確實減緩,可心底的牽掛與孤獨,卻愈發濃重。

      三日之後,子夜。

      玄淵谷兩側山崖。

      今夜是月度圓滿之時,雙脈共振最強的一刻。

      二人依約而來,分別立於兩側崖頂,相距整整十丈。

      山風凜冽,黑霧淺繞,月光清冷灑落,將兩道孤獨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淒涼。

      青衫、白衣,隔淵相望。

      這是三日來,二人第一次相見。

      沒有交談,沒有手勢,沒有問候。

      只是靜靜凝望。

      凌辰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唇角殘留未擦乾的血痕,衣袍簡素,滿是風霜疲憊。這幾日,他獨扛漫天謠言、鎮壓地根煞氣、應對內外動盪,早已心力耗損。

      蘇傾雪面色蒼白,長睫淺垂,眼底藏著未褪的濕潤,指尖微微發顫。幻境帶來的恐懼、反噬帶來的痛楚、遙遠相望的思念,層層堆壓,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十丈距離,不遠不近。

      剛好足以看清彼此眉眼,又剛好不會觸發劇烈反噬。

      風吹過山谷,無聲無息。

      他們望著對方,眼底藏盡千言萬語,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

      所有牽掛、所有心疼、所有無奈、所有壓抑的情深,全部埋在沉默的目光之中。

      共振開始。

      兩人胸口金紋同時亮起,金色光線穿透夜色,跨越深淵,在半空牽成一線。

      地根震動輕微平穩,谷底黑氣安靜收斂,封印裂痕緩緩凝合。

      遠在深淵之下,暗紅血海翻滾不休。

      那節佈滿鱗片的龐大凶骨,緩緩睜開無數血色眼瞳,冰冷笑意回荡在無人知曉的地底。

      「刻意疏遠……」
      「壓抑牽絆……」
      「雙脈之情愈壓,反噬根骨愈痛。」
      「我等你們,撐不下去的那一天。」
      「等到你們願意不顧一切、緊緊相擁之時……便是你們徹底墮落之刻。」

      共振時辰結束。

      半空金線斷裂,光紋斂去。

      兩人幾乎同時收回目光,沒有半分停留。

      凌辰轉身,背影孤峭,一步步走下崖頂,消失在夜色深處。

      蘇傾雪亦緩緩回頭,白衣飄渺,踏入寒霧之中。

      全程無一句交談,無一次回頭。

      山風空盪,崖頭寂涼。

      只剩滿地月光,照著兩道孤獨消散的背影。

      與此同時,九天仙庭。

      白玉大殿,神光萬丈。

      沈衍單膝跪地,垂首覆命。

      「仙帝,南荒二人已主動疏遠,分居兩地,刻意避嫌,雙脈牽引之力大幅減弱。內部人心動搖,外部謠言難解,南荒已成死局。」

      高位之上,仙帝緩緩睜開眼眸,目光淡漠冰冷,俯瞰下方凡間大地。

      他指尖輕敲玉椅,淺淡笑意藏於唇角,冷酷而漠然。

      「疏遠?」

      「這世間之情,從不是靠隔離便能斬斷。」

      「壓抑愈深,爆發愈烈;克制愈重,执念愈沉。」

      他緩緩抬手,落下一道冰冷聖諭。

      「下一計。」

      「偽造血祭文書,捏造凌辰為保封印,欲犧牲蘇傾雪的證據。」

      「挑撥玄天族人離心,離間二人情義。」

      「我要這一對被天道遺棄的棄子,親手割裂彼此。」

      沈衍低首,恭敬應命:「遵旨。」

      ……

      南荒,深夜。

      黑殿、寒墟,兩間獨立靜室。

      牆外寒風蕭瑟,室內燭火搖曳。

      凌辰靠在牆角,緩緩抬手,抹去唇角滲出的鮮血。

      蘇傾雪端坐玉榻,指尖輕撫發燙的鎖骨印記,眼底濕意終於悄悄滑落。

      兩人隔著數里土地,同一時間,緩緩閉上眼眸。

      心底念著同一句話,無聲無息,藏於靈海最深處。

      ——只要你安好,我願永遠不靠近。

      夜色深沉,孤燈搖紅。

      世人皆以為,最痛的劫,是地淵古凶,是九天仙庭。

      卻無人知曉,對他們二人而言。

      最冰冷、最煎熬、最無解的劫。

      是明明情深入骨,卻只能遙遠相望;

      是明明心心念念,卻此生不能靠近;

      是命運相連,卻注定相傷。

      風落無聲,月落荒土。

      這一座被天道捨棄的南荒,仍在黑暗之中,靜靜等待下一場風暴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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