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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二零一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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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六月。
这座城市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的雨。
林恩蜷在出租屋角落的旧沙发上,听见雨声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哗哗地砸在铁皮雨棚上,砸得整间屋子都在发抖。客厅的灯忽明忽暗,天花板的角落里洇出一大片水渍,像一张无声尖叫的嘴。
她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铁锈味漫进嘴里。
左脸从颧骨到下颌一片青紫,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手臂上三道抓痕是新添的,血痂还没结好,袖口蹭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这些伤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丈夫。
李磊是汽修厂老板的儿子,初中都没毕业,仗着家里有点钱,在修理厂里管着几个学徒。妈妈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说:“这小伙子家里条件好,独生子,有房有车,你嫁过去不吃亏。”
妈妈没说他会动手。
第一次是在新婚第三个月。林恩忘了把他的烟灰缸洗干净,一只玻璃烟灰缸砸过来,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去,碎了一地。她吓得僵在原地,李磊却转身上床,三秒就打起了呼噜。
她一个人蹲在客厅里捡了半夜的玻璃碴。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了。喝多了会打,打牌输了会打,修车遇到难缠的客户会打,甚至什么都不为,只是看她不顺眼就扇一巴掌。
林恩想过报警。可李磊的父母就住在楼下,每次听到动静跑上来,婆婆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又怎么了?小李脾气急,你让着他点不就完了?”
公公更绝,站在门口抽着烟说:“做夫妻哪有不磕碰的?我们那时候打得更厉害,日子不也过过来了?”
没有一个人说:他打人是不对的。
林恩也想过离婚。可她没有学历,没有存款,娘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妈妈跟那个麻将搭子搬到外地去了,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她有没有钱,听到她说“还行”就放心地挂了。
她甚至不知道离婚要去哪里办,要多少钱,自己住在哪里。
她什么都整理不好。
说来可笑,林恩这人有个怪癖——她特别喜欢收拾屋子。再乱的房间,到她手里都能变得井井有条。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厨房的调料瓶按使用频率摆好,连抽屉里的杂物她都会用纸板隔出一个个小格子分类收纳。
这套出租屋虽然破旧,但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有时候会看着自己整理好的房间发呆,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不能像房间一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窗台上养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笼子里关着一只她捡来的小兔子。兔子是白色的,耳朵上有一个缺口,大概是被人虐待过。林恩把兔笼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换水、添草、清理便盆。
这只兔子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温暖。
今晚李磊动手的原因很简单——他让她去给他买烟,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外面在下大雨,而且兔子的笼子还没收拾完。就这一下犹豫,一巴掌甩过来,她撞翻了兔笼,兔子吓得满屋乱窜。
她趴在地上抓兔子的时候,他一脚踹在她腰上。
然后他摔门走了,大概是去找修理厂的兄弟们喝酒了。
雨越下越大。
林恩终于把兔子重新安顿好,缩回沙发上,抱着膝盖。
她今年二十六岁。
十四岁那年父母离婚,她跟着妈妈从镇上到了市里。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咖啡店做了两年服务员,隔壁甜品店有个小伙子追她,说甜言蜜语,送她小蛋糕,她就以为那是爱情。
同居,怀孕,打胎。
打胎那天是那个男孩陪她去的,交完钱人就走了,电话再也打不通。
后来是表姐的婆婆介绍的相亲,李磊请她吃了一顿火锅,夹了几次菜,家里有房有车不嫌弃她学历低,妈妈催她说“别再挑了,你也不小了”。
她就嫁了。
二十六岁的人生,像一盘被打翻的拼图,每一块都脏兮兮的,怎么也拼不完整。
林恩把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上了一道厚厚的帘子,隔开了她与所有光亮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教室。
黑板上写着粉笔字,窗外是老槐树,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
有人推了她一把。
“林恩!林恩!你发什么呆呢?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你妈来了。”
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想睁开眼睛。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键慢慢拧小了。
然后,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