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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数第九 市区的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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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区的初中叫育才中学。
校名倒是起得好,育才。可真实的情况是,这所学校的生源参差不齐,教学质量也就是全市中下游水平。真正成绩好的学生,都挤破头去了一中和实验中学,轮不到育才。
林恩转过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一。
妈妈难得起了个大早,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装在塑料袋里让她路上吃。林恩把鸡蛋塞进书包侧袋,背上书包出了门。
育才中学离出租屋走路要二十分钟。她穿过三个红绿灯,路过一家五金店、一个菜市场、一排五金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子,学校就在巷子尽头。
门卫大爷看了她的转学手续,指了指教学楼三楼。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姓王,头顶已经秃了,剩下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翻了翻林恩的档案,皱了皱眉。
“乡镇中学转过来的?成绩不太好嘛。”
林恩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
“分到初二(5)班吧,班主任姓陈,教数学的。你是插班生,座位暂时安排在最后一排,期中考试后根据成绩重新排。”王主任把一个纸条递给她,“去吧。”
林恩接过纸条,走出办公室。
她记得这个王主任。上辈子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王主任也是这副表情,说了差不多的话。她当时觉得被看不起,出了办公室就哭了。
这辈子她不会哭了。
不是因为脸皮变厚了,而是因为她知道,王主任说的是事实。
她的成绩确实不好。
初二(5)班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林恩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在上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她看了看林恩手里的纸条,点了点头,让她进去。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林恩。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恩站在讲台旁边,看着下面四十多张陌生的脸。
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传纸条。后面几排有几个男生歪歪扭扭地坐着,用那种“打量新来的”的眼神看她。
她忽然想起赵敏敏。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上辈子她和赵敏敏早就断了联系,各自在不同的城市,过着不同的烂日子。
“林恩,你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语文老师指了指角落。
林恩走过去,放下书包,拿出语文课本。
同桌是个男生,胖乎乎的,眼珠子一直往她这边瞟。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脸转回去,耳朵根都红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讲的是《背影》。
朱自清写他父亲爬月台买橘子,林恩听着听着,鼻子突然一酸。上辈子她看到这篇文章,只觉得无聊。现在她重新读一遍,每一句都像是有人在往她心口上戳。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她想起爸爸。
那个打骂了她十六年的男人,那个让她妈妈受尽委屈的男人,那个她恨了半辈子的男人。
可她也想起更早以前的事。她五岁那年发烧,半夜三十九度,镇上的卫生院关门了,爸爸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把她送到县医院。她用被子裹着,靠在爸爸后背,觉得他的背好宽,好暖和。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背变窄了。
不,不是变窄了。是后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忘记了那个背曾经有多宽。
下课后,林恩去找班主任陈老师。
陈老师四十出头,瘦高个,戴黑框眼镜,教数学。他看了看她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沉默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你原来在乡镇中学,底子本来就不算好,再加上转学,环境变了,老师不一样了,教材也不完全同步。”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前几次考试估计成绩不会太理想,你先适应一下,别急。”
“老师,”林恩说,“你能给我一份这学期的教学进度表吗?我想自己先把落下的课补上。”
陈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你要自己补?”
“嗯。”
“你英语和数学差得比较多,建议你从课本的基础概念开始过一遍。现在的进度已经到分式方程了,你原来的学校可能还没学到这儿。”陈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这是这学期的教学安排,你先拿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林恩双手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
陈老师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原来的同学不太一样。”
林恩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老师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没抬,“就是感觉你比他们……沉得住气。”
林恩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沉得住气。
她是从二十六岁沉到十四岁的。
第一次月考在转学后第三周。
林恩虽然拼命在补,但底子太差了。小学的基础就没打牢,六年级的分数乘除法都算不明白。她每天都在刷题,从最基础的开始,但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
成绩出来那天,林恩去公告栏看排名。
全校四百二十七人,她排三百八十九。
班级五十二人,她排四十四。
倒数第九。
林恩站在公告栏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她看到这个成绩,大概会很开心。因为她记得上辈子的自己,第一次月考考了倒数第三,她甚至觉得“还有人比我更差,还行”。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是带着二十六岁的意志回来的,是拼了命在补课的,是每天只睡六个小时的,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去追赶的。
结果还是倒数第九。
说不沮丧是假的。
林恩低着头走回教室,上课铃已经响了。这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吴,四十多岁,脾气出了名的暴躁。
她刚坐下,吴老师就喊了她的名字。
“林恩,你这次月考英语多少分?”
“三十八分。”
教室里有人笑了。
“三十八分?”吴老师把卷子拍在讲台上,“你是不是从第一个选择题开始就全选C了啊?”
更多的笑声。
林恩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上辈子她一定会哭。或者不服气地顶嘴。或者趴在桌子上装死。
但这辈子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吴老师说:“老师,我基础太差了,小学的英语基本没学过。如果老师有时间,我想请老师推荐一些适合我这种情况的练习资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老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一点,语气也缓和了:“你基础差到什么程度?”
“二十六个字母能默写,但是单词量大概不到五十个。”
“……那确实很差。”吴老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她,“你去书店买这本练习册,从第一单元开始做,每天做两页,雷打不动。做完以后拿给我看。”
林恩接过纸条:“谢谢吴老师。”
放学后,林恩去了一趟书店。
市里的书店比镇上大太多了,教辅区整整占了一层楼。她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找了足足四十分钟。
她不仅找到了吴老师推荐的那本练习册,还买了另外三本——数学基础训练、语文阅读理解专项、还有一本初中英语语法入门。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一百三十六。”
林恩翻了翻书包,只有妈妈给的一百块钱生活费。
她把那本语文阅读理解专项放回去了。
“一百零二,够的。”收银员重新扫了码。
林恩交完钱,把三本书塞进书包。书包很重,背带勒得她肩膀疼,但她抱着那袋书走在回去的路上,嘴角是往上翘的。
上辈子她从来不买书。
这辈子她想把所有没读过的书,都补回来。
## 第四章一个人住
妈妈很快就走了。
搬到市里的第三个月,妈妈带了一个男人回家吃饭。
那男人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立起来,手表是金色的,看起来比妈妈小几岁。他一进门就打量这间出租屋,说:“收拾得挺干净啊。”
林恩认得他。
河对岸的麻将搭子,姓周。上辈子她恨这个人,觉得是他拆散了她的家庭。后来她才知道,一个要散的家,有没有周叔叔都会散。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让林恩去帮忙端菜。林恩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周叔叔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二郎腿,脚上穿着一双皮凉鞋。
“小姑娘多大了?”他问。
“十四。”
“上几年级?”
“初二。”
周叔叔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放在茶几上:“拿着买点零食吃。”
林恩看了一眼那张五十块钱,没有拿。
上辈子她拿了,还觉得周叔叔挺大方。可后来呢?后来周叔叔跟妈妈过了一阵就腻了,开始嫌妈妈管得多,嫌妈妈打麻将输得多,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最后周叔叔半夜收拾东西走了,妈妈一个人哭了很久。
那五十块钱,最后什么都买不回来。
“谢谢周叔叔,不用了。”林恩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妈妈正在切葱,切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她看了林恩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林恩站到水池边洗碗。
“小周说……想让我跟他去广州。”妈妈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他在那边有生意,去了能帮上忙。”
林恩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上辈子妈妈是在她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走的,走之前跟她说“妈出去挣钱,你在家好好读书”。可她走了以后,生活费经常断,有时候半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林恩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越来越没有心思上学。
“那你走吧。”林恩说。
妈妈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女儿会哭会闹,没想到林恩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一个人住……行不行?”
“行的。”林恩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橱,转身看着妈妈,“但是妈,我有几个要求。第一,每个月的生活费要按时打,不能断。第二,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就一个,别多也别少。第三……”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认真地说:“第三,你在外面要对自己好一点,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妈妈的眼眶红了。
周叔叔在客厅看电视,不知道厨房里发生了什么。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周叔叔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脸喝得通红,话多起来,开始吹嘘自己在广州的生意如何如何,一年能挣多少钱,认识多少大老板。
林恩静静地吃着饭,一个字都没说。
饭后,她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周叔叔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打着呼噜,妈妈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林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
分式方程,应用题。
“某工程队修一条路,甲队单独修需要12天完成,乙队单独修需要18天完成。两队合修几天可以完成总工程的三分之二?”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算。
设需要x天。
甲每天做1/12,乙每天做1/18,合起来每天做1/12+1/18=5/36。
(5/36)x = 2/3
x = (2/3) × (36/5) = 24/5 = 4.8
答案是4.8天。
林恩在答案处写下“4.8天”,又检查了一遍过程,确认没有错。
她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做下一道题。
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很长的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妈妈什么时候走的,林恩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茶几上放着妈妈写的纸条,压在遥控器下面。
“恩恩,妈走了。卡里存了三千块钱,够你三个月的生活费。妈会定期给你打钱,你要好好读书。妈对不起你。”
纸条上有被水洇湿的痕迹,字迹模糊了一小块。
林恩把纸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她把盒子洗干净了,用来放重要的东西——成绩单、奖状、存折,还有这张纸条。
她打开冰箱,里面有妈妈临走前包的饺子,冻了整整三抽屉。
韭菜猪肉馅的,她最喜欢的那种。
她拿出十个饺子,下了锅。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腾,白气糊满了厨房的窗户。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沉下去又浮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没事的,一个人也能过好。”
妈妈走后,林恩过上了高度自律的生活。
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半小时。六点做早饭,六点半出门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随便吃点,然后回教室做一套数学题。下午放学后,先在教室自习一小时,把当天作业做完再回家。晚上在家复习当天学的内容,预习明天的课程,再做两页英语练习册。
周末是最忙的。她会把一周学的内容全部过一遍,整理笔记,做错题集,然后去书店买下一周的练习册。
市里的书店她已经摸透了。哪家教辅最全,哪家打折力度最大,哪家可以坐下来看一整天不赶人,她门儿清。
她的错题集做得尤其认真。每道错题抄下来,用红笔标注错误原因,再用蓝笔写正确解法,最后用荧光笔圈出易错点。期末的时候,她的错题集足足有两本,每一页都花花绿绿的,像一幅抽象画。
可成绩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提上来的。
第二次月考,班级排名从四十四提到了四十。
只有四名的进步。
林恩看着成绩单,陷入了沉思。她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到初三上学期她才能爬到班级中游,到中考前她最多只能到前十五名。
前十五名能考上什么高中?按育才中学的升学率,前二十名能上普通高中,前十名能上稍微好一点的高中,前五名才有希望冲重点。
她必须更快。
她需要有人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