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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打头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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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顼凝视着小厮,看来还得再诈诈他。
小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道:“我所说之话,全部属实。”
颛顼仍打量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有鬼,依我所见,怕是有人心中有鬼,故布疑阵罢?”
“你、你是何意思?”
“稍安勿躁。我是说,观此雷霆手段,穿心裂肺,非深仇大恨不能为之。莫非……是仇家索命?”
“那、那就是颛顼帝君的鬼魂?”
“你的意思是颛顼帝君杀了蜀山氏三千将士?”
“我、我可没说过。”
“那方才少宗主在酒坊中的话是何意?”
小厮顿时双眼鼓睁,仿若受了委屈般回道:
“我哪知道!少宗主来相公岭后就好生奇怪,那些话我以前也未听他说过!我看定是喝了碧玉春那等破酒才胡言乱语的。”
这还是颛顼第一次亲耳听人痛骂碧玉春,不禁苦笑,又好奇道:“你们上了相公岭山顶?”
“并未!”小厮愈说愈气,“一早便到了山下,谁知兜兜转转半日,竟然寻不到入山的路!捱到下午,干粮吃尽了,少宗主饥渴,我等才去了那家破酒坊、破酒坊。”
还越骂越来劲。
他等一行人未上山,这倒是不出颛顼所料。
虚咸那日在山下消失后,他曾多次前往相公岭探查,却发现从那片树林起再往上就被人设了迷瘴,不管如何都找不到上山之路。
更为诡异的是,在山上待的时间越久,灵力损耗越大,像是莫名被吸了一般。
如今,这所谓的“巫常氏”成亲,要邀请九州宾客观礼,也算是到了开山之时。
这桩十年的悬案,现在看来可以撬动了!
若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话,那这桩凶案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心知今日再查不出线索,颛顼方对小厮道:“现如今,还是先为你家少宗主收尸吧。”
小厮闻言,一边将两人的残躯搬上马车,一边哭喊着。
待他收拾完毕,终于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一只手抹过额头,问道:“你,你是谁?”
颛顼对上他那困惑中带着害怕的眼神,回道:“你口中那家破酒坊的坊主。”
“那你,你来做什么?”小厮意识到什么,突然向后退,眼中的恐惧竟比见了鬼还多。
“收起你的想法。”颛顼听到这一质问,不急不怒,道,“本坊主只是前来买消息编戏而已,多问你几句,不过是替公子惋惜。再者,你可知没有一个在碧玉春惹事之人能安然离开若水镇。”
他语气平静,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关于碧玉春神秘打手的传言小厮也有耳闻。
他颤声道:“你,想如何?”
“当然是送你一程!”
小厮听得这话,急欲踏上马车离开的脚竟踩空了,差点摔倒。
颛顼一把将他扶住:“来来来,坐好了!”
说完,顺手在马背上一打。
马声嘶鸣,小厮的身影在马儿的奔蹄中闪过,带着逝去的主人和同伴,长驰而去。
这森寒树林中,只剩下了颛顼一人,伴着幽幽血光。
乍然,他竟是甩开腿在林中狂奔起来。
身后,火光中的骷髅头向他猛追不舍!
追击颛顼的便是方才那团吓唬小厮的鬼火。
其实颛顼早就瞧见了它,只是心知这鬼火的目标是自己,有旁人在它不会出手,遂欺瞒了小厮。
“杀人狂魔,骗人骗己,竟还敢打吾,吾今日必烧破你的假面。”
那声音从鬼脸嘴中传来,带着烈火喷油的怒气。
白白被颛顼打了两个耳光,新仇叠加旧恨,气得它男女不识、阴晴不定的脸更加狰狞。
骷髅嘴咕噜噜一动,从中吐出一团火光,迅猛地朝颛顼四周扫去。
热浪袭面,熏得颛顼大汗淋漓。
“……你于她不过痴想,一介执迷者的妄念而已。”鬼火继续开口。
她不仅要烧他,还要“喷”他。
颛顼暗道不好,眼下是身心受敌。
可他被无端痛骂几次也是不服,回道:“闭嘴!要打就来,乱说不可。”
“哼!没有你反驳的余地!”
话说颛顼与这团鬼火的旧事要追溯到三百余年前。
其嘴中的“她”便是有“三千战甲,未尝一败”之称的“打头将军”阿唤。
当年阿唤协助颛顼征战,逢出征必有新战甲,传言有三千件之多。
而她每战都冲于最前,所以世人称她为“打头将军”。
阿唤本姓彤鱼氏,其族居于东海之滨,世代肩负帝君守护之职,与帝君之间有缔命结,不能有儿女之情,否则会受烈火焚身之累。
颛顼和阿唤识于少时,数千日同桌共饮,数千次同生共死,若说全然未有心动才不合常理。
但情不知所起,何人,何时?
结果便是颛顼受到鬼火骚扰,受焚身之痛。
凡他想念阿唤之时,鬼火就会出来捣乱。
为此颛顼给她取了个“鬼火冒”的名字。
方才酒坊之中,他强压下对阿唤的意念便是怕生出这一变故,结果她还是来了,对付他的法子也越发狡诈。
又一次龙困浅滩被鬼“欺”。
既已如此,颛顼只得全心应对。
一息闪过,他拿出灵笔,画出不计其数的咩咩蚊。
不料,飞蚊扑火也是自寻死路。
但飞蚊似乎有情,不愿见主人被焚尸荒野,甘愿向那天火飞去。
却是,黑身进,金身出。
颛顼见转机已到,挥动灵笔,将麾下的“战士”排兵布阵,千只成团,千团成组,一个个撞向鬼火。
声音啸天,激光漫烁。
鬼火与金蚊划过夜空,发出爆燃之音,惊扰了身在天外的未眠人。
蜀山之巅,阿唤站在朗月之下,朦胧的暮光洒在她的身上,未能减弱半分那份天生的姱修滂浩。
金蚊随风散落,阿唤伸手接住一只,似乎感受到了那为护主而战死的决心。
“身虽小,但忠魂可嘉。且随你一看,走。”
金蚊如烟,向空中飞散,阿唤随之而去。
一团旋风般的火光漫卷而来,阿唤灿烂的笑容如春风拂面,出现在颛顼眼中。
颛顼神思恍惚,心神荡漾。
长久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浓愁,他竟闭了眼,是不想见她吗?
不,是他不敢!
狂傲的笑声响起,围袭在颛顼周围的火光烧得更烈。
而他似乎全然未有感觉,白净的脸上已被烟雾妆点出一道道黑纹。
黑纹即将爬上他的眼圈时,瞳孔中的人向她攻来。
掌风似火。
她要杀他!
惊诧让颛顼瞬间失魂,心猛地移落在地。
一句挑衅的话响在耳畔。
“你每多一分念想,吾力便增一分!尔情愈灼,吾道愈昌。”
笑声随起,颛顼在阿唤的掌心快要触到他胸口的一刻猛然回神。
原来只是幻觉。
他甩了甩头,定了定神,再看向那火光,其中根本没有那张熟悉的脸庞。
脸庞消失,烈焰却攻地更猛,若无应对之法真不知会否被烧死。
他肃然转身,身上多了一件黢黑的披风,从头到脚将他笼罩其中。
这件披风是山海中百妖灵兽的羽翅炼治而成。
灵兽们在天地共主与先神之神的大战中灭绝殆尽。
它们的血汇入了颛顼体内,让他得以恢复血脉复活。
它们的兽皮翅膀化作了这件可上天入地的披风。
它刀枪不入,烽火不侵,毒瘴不染。
颛顼一开始不愿释出此宝,因这是他深埋心底的痛,这沾染着万灵命体的法器,如千斤重荷。
而今拿出必是要拼死一搏。
灵器护身,颛顼立身于火光之中,眼神沉着无比。
“我数三声,你要不滚,我便让你灰飞烟灭。”
披风随风飞舞,火光中的颛顼踏步而去。
鬼火不以为然,嘲笑道:“虚张声势。”
“三。”
一声出,颛顼拂披风快速扫荡,只见身边围袭的红光瞬间熄灭,浓烟也逐渐散开。
鬼火见势不妙,朝颛顼身上扑围,却不料近颛顼之身时,披风威能制造出了一层结界,如天网一般将火笼罩起来。
火光难以靠近,撞在结界上全然灭了。
“哼,再来。”鬼火不甘示弱。
“二。”
又是一声震响,颛顼飞升离地,在空中旋转,披风舞动,如包纳天地般。
周身气韵层层向外扩散,所及之处,鬼火尽数熄灭。
“灭得了眼前之火,难灭你身上的孽火。”鬼火也在同时加强攻势。
“孽火!”又是诛心的二字。
颛顼听得此话,眼中忧思顿起。
漫天的血雨狂风,猪虏阴吼在他脑中闪现,让他心念急转,陷入三百年前那场人间炼狱之中。
“嗜火焚心。”鬼火见状得意地狂笑。
再次发力竟让烈焰变成了一条火龙。
火龙乘天地之气,腾云驾雾,烧红了长天,环绕在披风形成的结界之前。
两股灵力对撞,气流扫荡遍野。
不料,披风的威能瞬间被破,颛顼从空中摔下。
还真是难对付。
沮丧之际,颛顼的手触到了地上。
凉的!
他恍然大悟,再次屏息凝神,镇定道:“你露出破绽了!”
随即收起披风,沉着立地,闭眼吐纳。
火龙张开嘴飞旋而来,在颛顼周身缠绕。
一抹携带着幽冥之气的绿火喷出,这是来自冥府的业火,绞杀罪业之身的“屠龙之火”。
刹那间,只见时空换转,颛顼周围的一切消失于无形。
他与火龙皆化入幽冥之境。
四周空寂,火龙在颛顼身边腾起,蔓延至无远弗届。
它猛地一窜,直接撞入颛顼的心口,颛顼也不抵抗,似乎还有意让它伺机进入。
他整个人被困在火光中,受着烈火炙烤。
他一条腿渐渐跪到了地上,承受着□□与孽火无声搏斗发出的剧痛,勉力支撑着身体。
额头上汗珠浸眉,脸色惨白如雪,可是他没有倒下。
半晌后,他抬起了头,而火龙发出的光如受了感化般,逐渐黯淡。
一缕缕与颛顼的身体融合,直至变成颛顼身上发出的圣光,被他完全吸收。
他的嘴唇恢复了血色,呼出一口气,稍稍平复内息道:
“身负孽火之罪,唯有转化为心念,方为不熄。你这一方火,是幽冥之气所化,本相无形,否则为何烧了许久,并未将这片树林焚毁。驱入我身,不过是想引发我的心魔,你不会得逞。”
颛顼识破了鬼火冒的伎俩。
从虚空中恢复神识,他睁开双眼。
果然,眼前的树林依旧,只是增了几多落叶。
然后,一声轻呼出口: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