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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1. 从此南锦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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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烛火燃得极旺，亮如白昼。
我躺在金丝楠木雕凤的床榻上，病骨支离，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没有月光，那么多蜡烛，像要把整座宫殿烧成一只灯笼。我看见自己的手搭在锦被上，青筋毕现，枯瘦如柴。
这双手曾经执过凤印、握过刀、替皇帝挡过无数明枪暗箭，如今却连一只茶盏都端不起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明黄的袍角出现在视线里。
皇帝来了。
他站在我的床前，面容依旧清俊矜贵，眉眼之间是我看了十年的模样。
“皇后。你做了朕十年的皇后，想必也够了。”
我张了张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十年。
从十六岁入宫，从最末等的才人做起，我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的位置。
我替皇帝斗倒了所有觊觎后位的女人，替他把那些想借后宫插手前朝的势力一一铲平。
我以为我铺的路是我自己的路，是他稳坐江山的路。
我以为他看得到我的付出，我以为他需要我。到头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把用完了就可随意丢弃的刀。
他微微弯下腰，那双曾经让我心动过的眼睛，如今带着怜悯和一丝残忍的笑意。
“你替朕把后宫整治得干干净净，朕很满意。如今朝局安稳，没有人在背后使绊子了，朕才能放心立她为后。”
“她”。
沈若棠。这个他从少年时就藏在心里的人。
当年先皇忌惮沈家手握兵权，不肯让沈若棠做太子妃，他便选了我这个谢家小姐来占住正妻的位子。
十年，我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打理后宫，替他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到头来，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在为他心里的白月光清路。
十年皇后，不过一场笑话。
大雨滂沱，凤仪宫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几个人真心哭我。
我的贴身大宫女素心躲在柱子后面抹泪。我这一生用尽心机手段，到头来身边竟只有一个宫女为我落泪。
喉间最后那口气散去的时候，窗外惊雷炸响。
原来这就是死啊。不疼，只是冷。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
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谢府闺房里藕粉色的帐子。
帐子是娘活着的时候亲手挑的，她说藕粉色衬我。我愣愣地看着那顶帐子，尤觉这是死后的一场幻梦。
我的目光慢慢移过去，妆奁台上那支我十三岁时最喜欢的素银簪子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再远一点，娘亲手绣的那幅蝶恋花的屏风还立在那里，上面的蝴蝶歪歪扭扭的，还记得她绣的时候我在旁边捣乱，平白让她被针扎了手指。
我把手伸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白皙柔嫩，指节分明，没有枯槁的青筋，没有苍白的骨节。
这是十六岁的我的手。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热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回到了十六岁。
尽管不久后就是圣旨下达的时日。
不多时，谢府如期来了圣旨。
明黄锦缎铺开的时候，我跪在地上，父亲袍角微微颤抖，宣旨太监嘴边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声音尖细，念着一长串溢美之词。
最后定音：谢家女入宫待选。
我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那卷明黄的锦缎比看起来重许多，压在我的掌心里，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压至黑暗中去。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攥紧了圣旨，指甲深陷掌心。
入宫。
我重生的喜悦被这道如期而至的圣旨割得支离破碎。
这一世，我不想再走这条路了。哪怕圣旨在手——
“姐姐好福气。”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见了谢南锦。
我的庶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廊下。冬日的阳光薄薄地落在她身上，将她本就端庄秀丽的面容衬得愈发柔和。
她含笑看着我，笑容得体，仪态端庄。世人常言，谢家女不论嫡庶，均是无可挑剔。
她走过来，挥退了周围的丫鬟婆子，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内室。门一关上，她脸上所有的端庄矜持瞬间剥落。
“姐姐？”她的声音发着抖，“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
见我神色如此，她似确认了结果。
“前世的事，姐姐可还记得？我死在谢府后院那间破屋子里的事——你可还记得？
前世谢南锦嫁去了靖远侯府，人人都说那是天赐良缘，靖远侯世子萧珩，少年成名，文武双全，是多少京城贵女做梦都想嫁的人。
我那时在宫里，偶尔听到侯府的消息，还暗自替她高兴过。
可我后来才知，那个男人冷如顽石，整日泡在军营里不回府。他的养兄萧瑾笑面虎似的处处给她使绊子，侯府里没有一个真心接纳她的人。
她在侯府苦撑了三年，最终还是被一纸休书赶出了谢家别院。
她那时候托人送过信给我，可我当时正在宫里为了贵妃的位子跟人斗得你死我活，连那封信都没顾上看。
等我终于有空拆开的时候，信纸都泛黄了。她在信里写：姐姐，我在这府里要撑不住了，你能来看看我吗？就这一次。
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那时候皇后正盯着我，我若出一趟宫，等于授人以柄。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她会理解的，等我站稳脚跟再去，不急这一时。
后来只等到了她的死讯。送信的那个谢家老仆后来跟我说，二小姐走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抬头看着谢南锦的时候，我的眼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
“我记得，”我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记得。前世——”
“前世的事，不提了。”她摇头打断了我，眼眶泛红，“姐姐，你听我说，我们换。”
我愣住了：“什么？”
“换亲。”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入宫，你嫁去侯府。”
“休得戏言，”我脱口而出，“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吃人的地方——”
“吃人的地方，我知道。”谢南锦打断了我的话，她忽然莞尔，“可是姐姐，我前世在这个‘人’的世界上，过得又怎么样呢？”
她松开了我的肩膀，退后一步，望着窗外谢府的庭院。院子里有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缩着脖子避风。
“前世我总觉得，嫁人就是寻个好归宿，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她错了。
“侯府那帮面甜心苦的东西，我应付不了。”
婆母的冷眼，妯娌的挤兑，侯府世子夫人这个名头压在她头上，势要把她压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我认了。”她转回头看着我，“侯府的规矩我应付不来。但宫里不一样。”
“宫里那些手段……我这辈子未必输给谁。前世你在宫里能斗赢所有人走上后位，可你觉得累吗？值得吗？你得到了什么？”
我一时沉默。
得到了什么？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一句“你不过是替她铺路”，一场大雨里的孤零零的惨死。
“你在宫里费尽心机，我在侯府处处碰壁。我们姐妹二人，前世都活错了地方。”
她轻轻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你天生该过清净日子的人，偏被扔进了最脏的染缸里。而我——我本就是个不甘平淡的性子，却被塞进了一个最讲究安分守己的地方。这辈子，我们换一换。”
“南锦，宫里也有宫里的难处。皇帝他——”
“我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谢南锦笑了一下，“前世我没进宫，可我听过。听过你从才人一路爬到皇后花了多大的代价，听过他是怎么待你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姐姐，你难道没想过吗？前世你斗赢了所有人，可你斗不过一个人——皇帝。因为你是他的臣子、他的妻子、他的人。可我不是。我入宫，不是去做他的人，是去做我自己的事。”
“姐姐，信我。”
谢南锦不再多言，我亦不会追问。
换亲一事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圣旨上写的是“谢家女入宫待选”，并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哪一个。
侯府的婚约是当年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娃娃亲，说的是“谢家有女，结为姻亲”，同样没有写明是哪一位。
父亲起初并不同意。在他看来这就是胡闹，嫡女入宫，庶女嫁入侯府，是规矩，是体统。
可谢南锦在他面前跪了一个时辰。
“父亲，”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你以为宫里是什么好去处吗？姐姐性子软，进去了活不过两年。你觉得谢家送一个女儿进去送死，换来的恩宠能有多长久？倒不如让我去。我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很好。”
我站在屏风后面安静听着。
“父亲。”
“您想想清楚。如今朝堂上盯着谢家的人不胜其数，姐姐入宫，若是不成气候，谢家脸上无光；若是成了气候，皇后母族那边的势力会不会把我们当眼中钉？反倒是我入宫，她嫁去侯府——这是最优的落子。”
父亲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谢南锦穿上入宫待选的衣裙，而我则披上了嫁去侯府的红盖头。
从此南锦替我，我为“南锦”。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