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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康 西 ...


  •   西康和亚东不一样。

      亚东是河谷,是水声,是潮湿的、被雪山融水浸润了一千年的空气。那里的天不高,云朵压在山顶上,有时候伸手就能摸到。西康不一样。西康是高原上的高原,是天空被谁又往上推了一截,蓝得不像话,蓝得像一块被绷紧了的绸缎,没有任何褶皱。山比亚东的高,路比亚东的陡,风比亚东的大,大到能把人从马背上吹下来。

      索朗带曦丹来的地方叫吉塘,是西康东部的一个小城。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刻钟,街两边是石头和木头混搭的房子,窗户上挂着五彩的经幡,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城北的山坡上,有一座寺庙,金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就是吉塘寺。

      索朗在吉塘寺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子,安顿好马匹和货物,便带着曦丹上了山。

      吉塘寺比曦丹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种开阔的大,是那种层层叠叠的、依山而建的大。白色的墙,红色的檐,金色的顶,一排一排地从山脚铺到山腰,像一座被凝固了的、用石头和信仰砌成的瀑布。转经筒在墙根下一字排开,铜制的筒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个都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有人在转经,脚步缓慢,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急不忙的,像时间本身。

      索朗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曦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商队里从来走在最前面、从来不等人的背影,此刻微微有些驼了,肩膀的线条不像以前那样宽阔硬朗了。央金走了以后,索朗好像老了很多。不是外貌上的老——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洪亮的。是那种从里面开始老的老,像一座房子,外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承重的那根梁已经裂了。

      知客僧把他们迎进寺庙。索朗捐了很多钱——不是那种象征性的供奉,是真正的、能让寺庙里的喇嘛多念几遍经的数目。知客僧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恭敬,从恭敬变成了热络,转身去了后殿,不一会儿,请出了一位穿着黄色袈裟的老喇嘛。

      那是吉塘寺的主持,法号格桑。他的眉毛很长,白得像雪,垂在眼角两侧,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的,像老树的年轮。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润的亮,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

      “施主善举,功德无量。”格桑主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寺庙里那口古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音,能传很远,“为亡者祈福,为来世积德。施主的这份心,佛祖已经看到了。”

      索朗双手合十,弯了弯腰。

      格桑主持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索朗:“这串佛珠在佛前供了三年,施主带回去,日日念诵,亡者自会感应。”

      索朗接过佛珠,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曦丹看到他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地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珠子的温度和重量。

      曦丹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她不是信徒。

      但央金走了以后,她开始觉得,也许——也许有些东西是存在的。

      曦丹小心地开口了。

      “主持,我……我想请求单独朝拜活佛。”

      格桑主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平静。

      “施主是第一次来吉塘寺?”

      “是。”

      “活佛今日有空。我让人带你过去。”格桑主持转身对知客僧说了几句话,知客僧走到曦丹面前,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曦丹看了索朗一眼。索朗朝她点了点头。

      “你去吧,”索朗说,“阿妈啦的灯,爸啦去点。”

      曦丹跟着知客僧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廊。

      知客僧把她带到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

      “施主在此稍候。活佛稍后就来。”

      曦丹点了点头。

      门开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曦丹愣住了。

      那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穿着一件小小的黄色袈裟,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布靴,靴口绣着金色的纹样。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白,是一种很少见到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空,澄澈得像亚东春天刚刚解冻的溪水。但他的眼神不是孩子的眼神。孩子的眼神应该是跳跃的、好奇的、装满了问号的。他的眼神是静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很平的、没有波澜的静。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喇嘛,穿着深红色的袈裟,面无表情。

      曦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是第一次朝拜活佛。在她的想象里,活佛应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像格桑主持那样,白眉长垂,眼含慈悲。她没有想过活佛会是一个孩子。一个比她小了十几岁的、还没有她肩膀高的孩子。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中年喇嘛退到了远处。走廊上只剩下曦丹和那个孩子。

      小活佛抬起头,看着曦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曦丹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觉得这个孩子很亲切。

      她在小活佛面前跪下来。

      “活佛,”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跟您说说话。”

      小活佛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

      曦丹深吸了一口气。她有太多想说的话了。想对央金说但再也说不出口的话,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但已经没有意义的话,想对佛祖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压了很久,压到今天,压到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我的阿妈啦走了。”曦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走之前,叫我不要随便找个人将就,我答应她以后只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小活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在外面读了很多年书,可是只让她多活了五个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哭。她不能在活佛面前哭。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我。我……”

      她停了一下。

      “我不信佛。我一直不信。可是我现在想信。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看到我。”

      说完以后,曦丹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指望一个孩子能说出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想说。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不管这个人是谁。

      小活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从袈裟的袖子里伸出来,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像玉做的一样。他把手放在曦丹的头顶上,轻轻地停了一下。

      “佛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小活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稳,“你阿妈啦的智慧和慈悲,在你身上。你活着,她就活着。你能看到自己的心,就能看到她。”

      曦丹抬起头,看着他。

      小活佛的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没有神佛的悲悯,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专注。

      “你救不了她,不是因为你没有本事。”小活佛说,“是因为她该走的路已经走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的是你的,她的是她的。你走好自己的路,她在天上看得见。”

      曦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

      “活佛,”曦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您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活佛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曦丹斟酌着词句,“您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事情让您很累、很烦、很……不舒服?”

      小活佛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袈裟上那些金色的纹路,手指在袖口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曦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着。

      “巴桑说,活佛不能哭。”小活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巴桑说,哭是不好的。活佛哭,会让信众不安。”

      巴桑。曦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呢?”曦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小活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巴桑说,活佛不能吃太饱。吃太饱会困,困了就念不好经。念不好经,佛祖会不高兴。”

      曦丹的眉头皱了一下。

      “巴桑说,冬天不能烧太多炭。”

      曦丹的手指蜷了一下。

      “巴桑说,我的手冷是因为我业障重,要多念经。念经的时候不能戴手套,手冷才能消业。”

      曦丹深吸了一口气。

      “巴桑是那个穿红袈裟的喇嘛?”曦丹问。

      小活佛点了点头。

      “他……一直照顾你?”

      小活佛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以前不是他。以前是江布。江布对我很好。可是江布摔断了腿,一直不好。我问过很多次巴桑,江布的腿好了没有,巴桑说还在治。我好久没有见到江布了。”

      曦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她见过太多披着“为你好”外衣的恶。她不会假装没有闻到那种气味。

      “活佛,”曦丹伸出手,轻轻地、悄悄地握住了小活佛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

      小活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

      “我是医生,”曦丹说,“我会看病。我找机会去看看江布的伤。”

      小活佛抬起头,看着曦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像是在说“谢谢你”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表情。

      曦丹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两个人同时收了回去。走廊上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多余的表情都会被放大,被记住,被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

      曦丹站起来,朝小活佛弯了弯腰。小活佛转过身,走回了那扇门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尾音,像一根针从丝绸上滑过去。

      知客僧还在拐角处等着。曦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师父,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知客僧微微弯了弯身:“施主请说。”

      “我听说,有一位叫江布的喇嘛,曾经侍奉过活佛。我此番朝拜活佛,心中感念活佛的慈悲,也想表达对活佛身边人的敬意。听说江布受了伤,我想去慰问一下他,不知道方不方便?”

      知客僧看了曦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一个来朝拜的施主,捐了钱,见了活佛,还想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喇嘛,这种事在寺庙里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有些施主心诚,觉得亲近了活佛,也要亲近活佛身边的人,这份心意在佛门中是值得肯定的。

      “江布在后院养病,”知客僧说,“地方有些偏,施主若不嫌远,可以先回房间,我让人带您过去。”

      “多谢师父。”

      曦丹回到房间,从行李中取出自己的药箱。

      一个小喇嘛领着曦丹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子,越走越偏,越走越静。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很小,糊着毛边纸,里面的光线暗得像是傍晚。门是木头的,门板上有几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门口没有经幡,没有转经筒,没有任何能让人想起这里住着的人曾经是活佛近侍的痕迹。

      小喇嘛在门口喊了一声:“江布师父,有施主来看你。”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声音:“谁?”

      曦丹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柴,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他的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江布师父,”曦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我今日朝拜了活佛,心中感念活佛的慈悲。听说您曾经侍奉活佛,受了伤,特地来看望您。”

      江布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是一种病了很久、已经不太抱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施主……太客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曦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我一个废人,不值得施主来看。”

      曦丹摇了摇头。

      “侍奉活佛的人,怎么会是废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江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腿。

      曦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您的腿,是摔伤的?”

      江布点了点头。

      “摔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让我看看你的腿。”

      江布迟疑了一下,把被子掀开。曦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条腿。

      不是开放性骨折。没有伤口,没有流血,没有骨头从皮肤里穿出来。但那是一条明显已经错位的腿——小腿的骨骼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有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一根被掰弯了的树枝。曦丹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江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骨头断了以后,没有接好。”曦丹的声音很平,是她面对病人时的那种职业性的平,“错位了,长歪了。”

      “江布,”曦丹的声音很轻,“你这个腿,如果再不治,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布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今天去朝拜了小活佛,顶替你位置的人,并没有好好照拂他。”

      江布忽然睁开眼,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什么?”

      曦丹看着他,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不疾不徐的调子:“江布,你听我说。你得先把腿治好。尽快回到小活佛身边去。”

      江布看着曦丹“你能治好我的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激动,是不敢相信。

      曦丹看着那条已经错位了几个月的腿,在心里做了一遍评估。骨头没有长死,还有救。但要把已经长歪的骨头重新打断,再重新接上。没有麻药,没有X光,没有手术室,只有一副药箱、一双手、和在东楠医学院学到的那些理论知识。

      “有一半的把握。”曦丹说。

      “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坏了。”她补了一句。

      江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动手吧。”

      曦丹从药箱里拿出手术刀、镊子、纱布、碘酒。她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器械一样一样地在上面摆开。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然后她看着江布。

      “会很疼。没有麻药。”

      江布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布,叠了叠,咬在嘴里。他的眼睛看着曦丹,点了点头。

      曦丹的手按在江布的小腿上,找到了骨骼错位的位置。她的手很稳,没有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力——

      咔嚓。

      那一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是树枝折断的那种脆响,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是骨头被强行掰断的声音。

      江布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咬在嘴里的布发出被牙齿撕扯的细微声响,但他没有叫出声来。

      曦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把断裂的骨头复位,手指在皮肤外面感受着骨茬的位置,一点一点地调整,直到那条腿恢复了它应该有的直线。她的额头也冒汗了,但她没有用手去擦。汗珠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滴在江布的被子上,她没有注意到。

      复位之后是固定。她从药箱里拿出几块薄木板,比着江布的小腿长度裁了裁,用绷带把木板和腿缠在一起。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绷带的松紧度刚好——不会松到固定不住,也不会紧到影响血液循环。

      固定完以后,曦丹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磺胺,让江布就着温水吞下去。她又拿出一些止痛药,交代了用法用量。

      “这些药,按时吃。不要多吃,不要少吃。”她把药包好,放在江布的枕头旁边。

      江布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的牙齿咬出来的血痕。

      江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那条刚刚接好的腿震碎,“谢谢你。”

      曦丹摇了摇头,把药箱合上。

      “我在寺庙里会住一段时间。我会定期来看你。你多吃东西,什么都行。你年轻,身体底子好,只要营养跟得上,骨头会长得很快。”

      江布点了点头。

      曦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布,你要长点心。”曦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布从来没有见过的郑重,“你如果再这么容易被人一棍子打趴下,小活佛以后怎么办?”

      江布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木板和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腿。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会回到活佛身边。”

      曦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半个月。

      曦丹在吉塘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江布的腿。骨头的愈合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江布年轻,底子好,加上央金生前囤在药箱里的那些西药起了作用,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条腿一天比一天有劲。

      “昨天夜里不怎么疼了。”江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欣喜,“白天试着动了动脚趾,能动了。”

      曦丹蹲下来,解开绷带,看了看。肿消了很多,皮肤的颜色从紫黑变成了暗红,温度也比之前正常了。她用手指轻轻地按压骨折的部位,问江布疼不疼,江布说“有一点,但不厉害”。

      “长得不错。”曦丹说,重新把绷带缠好,“再过半个月,可以试着下地。但不能走,只能站着。再过一个月,可以试着走几步。不能急,急了对骨头不好。”

      江布点了点头。他现在对曦丹的话言听计从。

      江布有一天忽然问,“你真的只是来朝拜的施主?”

      曦丹正在收拾药箱,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和小活佛……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曦丹看了他一眼。江布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不认识。”曦丹说,“以前从来没见过。”

      江布看着她,好像不太相信,但没有再问。

      离开吉塘的前一天,曦丹最后一次去看江布的腿。骨头的位置保持得很好,没有移位,肿胀已经基本消了,江布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站起来了。”曦丹说,“到时候你去找主持,告诉他你想回去照顾小活佛。”

      江布点了点头“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名字?”

      “达娃曦丹。”

      “达娃曦丹,”江布念了一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慢慢地过了,“我记住了。我会每天为你念经祈福。”

      曦丹笑了笑。

      离开前,她最后一次请求朝拜小活佛。

      主持同意了。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站在远处的喇嘛——这次不是巴桑,是另一个曦丹没见过的年轻僧人。

      小活佛抬起头,看着曦丹。

      曦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小活佛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还是那么突出。

      “活佛,”曦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活佛能听到,“江布的腿快好了。再过不久,他就能回来了。”

      小活佛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你再忍耐一下。”曦丹看着他,“不要哭,不要怕,不要让他们看出来你在等。你就做他们让你做的事,念经,打坐,什么都行。等江布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小活佛看着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着。

      “我知道了。”小活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曦丹松开手,站起来,朝小活佛弯了弯腰。

      她转过身,走出走廊,走出那道门,走出吉塘寺层层叠叠的院落。阳光从头顶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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