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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调令 阳光把藏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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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把藏军军营的操场晒得发烫,青石板地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雪山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刺眼。操场上正在进行一场篮球比赛,双方球员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又长又斜,像几把交叉的刀。
一边是英式军装,另一边是藏式军服。
场边围满了士兵,喊声和哨声混在一起,在操场上空炸开一团又一团的声浪。比分板上,数字交替翻动,木板翻页的声音被欢呼声淹没了。
白玛把藏袍系在腰间。绛红色的氆氇被腰带扎紧,堆叠在腰侧,露出整个上半身。他的肩膀宽阔,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像被刀刻出来的。汗水从他的颈侧滑下来,沿着胸口的肌肉纹路一路往下。他的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深蜜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个子高,在场上像一座移动的塔。球在他手里,对手两个人上来防他。白玛左肩一沉,身体向左侧虚晃,防守者本能地向左移动了半步,重心刚偏,白玛已经向右转了。球从左手换到右手,脚下一个交叉步,人从两个人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动作不快,但节奏感极好,每一步都踩在防守者的空当上,像一条蛇在石缝里游走。
他带球到篮下,起跳。身体在空中完全伸展,手臂举过头顶,手腕轻轻一抖,球从指尖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的欢呼声像炸了锅一样。比分板又被翻了一页。
他小跑着回防,系在腰间的藏袍下摆轻轻飘起来,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他的小腿肌肉线条修长而有力,是在高原上跑出来的、在山路上走出来的、在马背上颠出来的那种力量。
他不经意地朝场边的阳伞下扫了一眼。那里坐着几个观看比赛的僧俗官员。白色帆布的阳伞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椭圆形的阴影,伞下的藤椅上坐着康萨噶伦和八角代本。
八角代本凑近康萨的耳边,低声诋毁着白玛的。
格桑梅朵坐在康萨身后的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台德国产的折叠式相机。她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是白玛的背影。咔嚓。白玛转身,接球,起跳。咔嚓。白玛落地,擦汗。咔嚓。她拍了很多张,拍到后来满场十几个人,在她的取景框里只剩下了白玛一个。不是她故意只拍他,是她的手指不听她的话了。她的眼睛贴在取景器上,看到的只有那个把藏袍系在腰间、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的身影。
比赛结束后,白玛换上军装朝指挥部跑去。他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整了整军容,正准备敲门,一个篮球从侧面飞过来。他侧身接住,四下张望却不见人。他把球放在门边,又准备敲门,身后传来梅朵的笑声。
梅朵问他怎么心不在焉的,都看不见自己。
白玛关心梅朵在西□□了大病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又说自己有些紧张。
梅朵说自己都恢复好了,现在身体好着呢,让白玛别的耐心,有自己在呢。
两人正说着话,侍从官在里面喊了一声“谁在外面喧哗”,白玛连忙噤声,整了整衣领,大声报告后推门进去了。
梅朵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她低下头,捻着手腕上的佛珠,心跳还是快的。
白玛走进指挥部,行了英式军礼。八角代本与康萨说了一些客套话,随机进入正题。
二人思索出的结果是,要把白玛调去千里外的亚东关做连长。
白玛平稳的向二人致谢。
从指挥部出来,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白玛松了松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扣得太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燥的,清冽的,带着远处麦田里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
***
德勒府已经三年没有笑声了。
三年前,扎西顿珠和次仁德吉的六岁儿子,那个白白净净、见人就笑的小少爷,忽然开始莫名地啼哭。他们想了很多办法从一个寺庙跑到另一个寺庙,从一个藏医找到另一个藏医。喇嘛说是冲撞了鬼神,藏医说是惊了魂,诵了经,吃了药,都不管用。
后来,西康一座寺庙里来了喇嘛说小少爷去转世的活佛。在藏区,被认定为灵童的孩子,对于贫苦人家来说是荣耀是出路,但对于德勒府这样的大贵族来说不算什么,但摄政活佛传来了指令,德勒府不能抗拒。于是,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从那以后,德勒府就没有笑声了。
次仁德吉变得不爱说话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扎西顿珠看在眼里,心里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有人都不知道,白玛也不知道。
小少爷被选为活佛的真相——那不是天意,是人为。是那个站在暗处的女人、那个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生母娜真,勾结了警察连连长帕甲,给小少爷下药,买通了游走四方的僧人,上演了这一出“灵童转世”的戏。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把扎西顿珠和次仁德吉的儿子弄走,白玛就是德勒府唯一的继承人了,比次德吉还要正统的继承人。
白玛想继续留在扎西和德吉身边。
可是调令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调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
娜真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对着一面银质的铜镜梳头。镜子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皮肤白净,眉目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她放下梳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娜真知道白玛不想再离开家的时候。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娜真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份不舍——不是对德勒府的不舍,是对次仁德吉的不舍。
她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茶杯,茶杯底座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亚东关是什么地方?那是噶厦政府的钱袋子。你知道那边最低等级的士兵都带黄金吗?”
白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排长的位子上窝了几年了,”娜真的语气缓了缓,但缓得不自然,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勉强被抚平了。
白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现在调你去亚东关。是你的机会,”娜真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升官之路,从这里开始。你抓住它,以后谁也挡不住你。你必须去!”
白玛沉默了很久。
***
扎西顿珠的书房。
书房在德勒府的东跨院,是整座府邸最安静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幅唐卡,画的是绿度母和白度母,颜色有些发暗了,是扎西年轻时候从拉萨带回来的。书架上摆着几排藏文经书和汉文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了,但每一本书都被翻过很多遍,书页的边缘起了毛。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细碎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绿光,是次仁德吉搬来的,她说书房里太素了,要有一点绿色。
扎西顿珠坐在书桌后面,白玛走进来,把调令放在书桌上。
扎西顿珠把佛珠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调令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啊,”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啊。”
白玛看着他,等着。
“刚好这次去印度的商队也要路过亚东关,”扎西抬起头,看着白玛,“这样吧,这次我和你阿妈啦次德吉一起去。也让她散散心。”
“三年了,”扎西的声音轻了下来,“她该放下了。”
白玛看着他“好。”。
扎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佛珠,又开始捻。这一次他在念经了。嘴唇微微动着,声音低到几乎没有。
***
娜真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仆人。钢珠和桑巴在指挥着下人往马背上驮东西——皮箱,布包,茶叶,绸缎,还有一些德吉要带的零碎物件,用粗布裹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扎西这次去亚东,带的不是商队,是家眷。他把府里的事交代给了钢珠和桑巴,货栈的生意交给了桑巴,府里的杂务交给了钢珠。
以前管事旺秋死后,钢珠和桑巴,是这些年扎西从仆人中提上来的两个管事。钢珠嘴笨,但手脚利索,府里的事交给他不会出乱子;桑巴脑子活,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货栈在他手里利润翻了一番。两个人都不够聪明,但恰好因为不够聪明,才让扎西放心。太聪明的人,扎西不敢用。德勒府的风太大了,聪明人待不住,不聪明的人才能活得久。
大门外,扎西扶着德吉上了马。德吉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藏袍,领口镶着白色的羔羊皮,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下巴尖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但她的眼睛不是空的——扎西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勒府的大门,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高兴,是一种“我暂时离开这个地方”的解脱。
白玛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德勒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关上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扎西走了,德吉走了,白玛也走了——德勒府就空了。不是房子空了,是管事的那些眼睛都走了。钢珠跟着老爷走了,桑巴在外面跑商铺,府里只剩下她。和那些不敢抬头的仆人。
娜真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银簪子,慢慢地插进发髻里。簪头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暗沉的光。
她想起了帕甲。娜真对着铜镜笑了一下。德勒府,迟早会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