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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曦丹 亚东边境的 ...


  •   亚东边境的一处帐篷内,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着,将帐壁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帐篷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地上铺着厚厚的氆氇毯子,靠里的位置架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羊皮褥子和一床半旧的氆氇被子。一个女人跪坐在榻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叫央金,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庞圆润,眉眼温和,只是此刻那双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

      榻上的孩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模样,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帐篷的入口处,一个男人正来回踱着步。他身材高大,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深褐色,粗硬的短发茬子从毡帽下露出来,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叫索朗,是个康巴商人,常年带着马帮在亚东、帕里、噶伦堡之间跑货。

      此刻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里全是焦灼,每踱两步就要往榻上看一眼,像一头被困住的熊。

      矮榻的另一侧,一个身穿绛红色袈裟的老喇嘛盘腿坐着。他双眼微阖,嘴唇缓慢地念诵着什么经文,声音低沉而浑厚,像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闷雷。手里的铜铃不时摇动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着诵经的声音,在帐篷里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央金捏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索朗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别怕,仁波切的法力很强,孩子会醒的。”

      央金点了点头,眼泪却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这孩子是顿珠半个月前从路边捡回来的。

      那天索朗带着马帮从帕里回来,路过一片草甸子的时候,看到路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华贵的氆氇藏袍,料子是拉萨那边才有的好货。她怀里抱着一个做工精良的洋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不哭也不闹,就是呆呆地看着远方。

      索朗觉得不对劲。他翻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用藏语问她,小女孩不说话,眼睛里全是茫然。顿珠环顾四周,荒野茫茫,连户人家的炊烟都看不到。他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快落山了,也没有任何人来。

      索朗心里一酸,脱下身上的氆氇袍子把小女孩裹起来,抱上了马背。

      回到家后,央金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百感交集。她和顿珠结婚十几年,一直没能生养,这个孩子就像是老天爷送到他们面前来的。央金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用温柔的声音问话,小女孩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那片荒野上。

      央金鼻子一酸,伸手把小女孩搂进怀里。“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她摸着小女孩柔软的头发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索朗和央金给孩子起名叫达娃央宗——达娃是月亮,央宗是吉祥,合起来就是“吉祥的月亮”。

      那是他们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头几天一切都好。孩子虽然失忆了,但乖巧得让人心疼。央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顿珠从外面回来,她就站在帐篷中央望着他。顿珠的胸腔像被人捶了一拳,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转了一个圈。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

      那天下午,央金在帐篷里揉皮子,孩子在帐篷外面玩。央金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跑出去一看——孩子脸朝下漂在水里,一动不动。

      索朗冲进河里把孩子捞起来,孩子的面色铁青,嘴唇发紫。索朗倒提着拍背,孩子猛地呛出几口水,开始咳嗽,脸色从青紫慢慢转成苍白,但她没有醒过来。

      索朗亲自骑马跑了一整夜,从寺庙里请来了老喇嘛。

      仁波切来了之后,看了孩子的面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心,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睛说:“达娃央宗这个名字,克住了这个孩子。要改名。”

      仁波切沉默了一会儿,说:“曦丹。达娃曦丹。达娃是月亮,曦丹是心中的誓言。月光下的誓言。这个名字重,能压得住她的命。”

      然后他开始诵经。从那天傍晚开始,老喇嘛就没有停过。铜铃、经文、低沉的喉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注入这顶小小的帐篷。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央金的膝盖跪得发麻,但她没有动。索朗在榻边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孩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可以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曦丹,”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曦丹,爸啦在这里。”

      忽然,老喇嘛的诵经声拔高了一个调,铜铃急促地摇了几下,整个帐篷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酥油灯的火苗齐齐地晃了晃。

      央金猛地抬起头。

      榻上那个小小的身体,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又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覆盖了三天的眼睑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乌黑的眼睛,清澈得像亚东春天刚刚解冻的溪水。瞳孔里映着酥油灯的火光,映着央金泪流满面的脸,映着顿珠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了的粗糙面孔。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沉静。

      央金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一把将孩子从榻上捞起来,紧紧地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曦丹!曦丹,我的曦丹,你终于醒了,你吓死阿妈啦了……”

      索朗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去,把央金和孩子一起圈进了怀里。一个五大三粗的康巴汉子,哭得像个小孩子。

      老喇嘛停下了诵经,微微睁开眼,合上经书,把铜铃收进袖中,缓缓站起身来。顿珠反应过来,转身就要给喇嘛磕头,仁波切伸手扶住了他,老喇嘛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这孩子自己命不该绝。她身上有很重的缘法,你们好好养她,将来会有大用处的。”

      仁波切又看了榻上的孩子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老喇嘛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来。他合掌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苍茫的暮色中。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央金还在哭,但已经不是害怕和悲伤的哭了。她哭着哭着又笑了,把孩子从怀里稍微拉开一点,捧着她的小脸看了又看,好像要把这张小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

      “瘦了,”她摸着孩子的脸颊,心疼地说,“这几天瘦了好多。”

      顿珠凑过来看了一眼,认真地附和:“是瘦了,得好好补补。明天爸啦去弄点新鲜的牦牛肉回来。”

      “她才刚好,吃不了那么油腻的。”

      “那煮清汤,不放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欢喜。

      达娃曦丹就那样安静地被央金抱在怀里。

      央金的怀抱是热的。不是暖气或者炉火那种干燥的热,是活人的热,带着心跳、带着体温、带着微微的汗味和酥油茶的气息。央金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达娃曦丹的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小小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央金的衣角。

      攥得很紧。

      索朗已经转身去炉子上热牛奶了。他一边往灶里添干牛粪,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眼睛。铜壶很快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奶香弥漫在帐篷里,把三天来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阴郁一点点驱散了。

      达娃曦丹靠在央金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牦牛奶。奶很香,很浓,有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央金把她放回榻上,细心地掖好被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睡吧,我的曦丹。”

      达娃曦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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