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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风雪漫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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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簌簌落了整夜，铺天盖地的白，将整座金陵城都裹进了一片死寂的素色里。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至脚踝，青石板路被冻得打滑，偶有行人裹紧裘衣，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连呵出的白气都带着仓皇的凉意。唯有街尾的镇北将军府，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檐角悬着的白绫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在漫天风雪里翻涌，像极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从那座深宅里漏出的、细若游丝的呜咽。
府内暖阁中，地龙烧得正旺，鎏金三足鼎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暖融融的气息萦绕着整间屋子，却怎么也暖不透榻上女子冰凉的指尖。
许卿歌半倚在软枕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素色锦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被她攥得发皱，衬得她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层水汽，微微垂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棂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枯瘦如竹枝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白玉佩。
玉佩是双鱼样式，一雌一雄，首尾相衔，玉色温润，被她摩挲了十几年，边角早已被磨得莹亮。那是她及笄那年，他亲手为她系在腰间的。
那时江南的桃花开得正好，落英缤纷，他站在桃树下，亲手将这枚玉佩系在她的腰间，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郑重。他说：“卿歌，双鱼相绕，此生不离。我祝嘉定护你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那时的风里带着桃花的香，少年的承诺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暖，她信了，信了整整六年，信到许家满门血染黄泉，信到她沦为罪臣之女，信到被他亲手囚于这深宅大院里，不见天日。
而今，岁岁无忧成了天大的笑话，此生不离，终是咫尺天涯，再无归期。
他是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是大曜王朝的擎天玉柱，朝堂之上，百官俯首，连帝王都要敬他三分。而她，是罪臣许砚之的独女，是他囚于府中三年，连日光都未曾触碰过的阶下囚。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带着铁锈般的涩意，许卿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唇，指缝间瞬间溢出刺目的红梅，落在素色的锦被上，像极了江南春日里，她最爱的那株红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咳得眼前发黑，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稍稍平复，才喘着气，将沾了血的手缓缓放下，看着指缝间的血迹，唇角勾起一抹凄楚的笑。
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皮革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一步步，沉稳而坚定，朝着暖阁而来。紧接着，是侍卫恭敬而刻板的通报声，隔着木门，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将军，您回来了。”
许卿歌缓缓闭上眼，将那枚双鱼玉佩死死按在胸口，冰凉的玉贴着她同样冰凉的肌肤，她的唇角，那抹凄楚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颤。
祝嘉，你看，我快要死了。
你欠我的，欠许家七十余口的血海深仇，欠我六年青梅竹马的情深意重，欠我三年囚于深院的爱恨煎熬，这一世，终究是还不清了。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停，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暖阁里的炭火依旧烧得旺，却再也暖不透她的心，也暖不透她即将熄灭的生命。她静静地躺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侍卫躬身行礼的声音，听着那道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声音，低沉地吩咐着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门扉上，等着他进来，等着看他最后一眼，也等着这场始于江南桃林，终于金陵风雪的情分，彻底画上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