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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云骤变,血海深仇(上 )边关雁别,姑苏梦碎 江南别离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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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秋。
北境的风沙卷着烽火,一路蔓延到大曜王朝的边境线外,匈奴单于亲率十万铁骑,破云关、陷沙城、焚边镇,不过半月时间,连克三座边防重镇,屠城掠地,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加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入金陵皇宫,朱红宫墙之内,帝王震怒,满朝文武惶惶不安,连年的太平盛世,竟被匈奴的铁蹄,轻易踏碎了一角安宁。
烽火连月,边关告急的文书,最终也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
彼时的苏州,依旧是一派烟雨江南、岁月静好的模样。秋日的姑苏城,丹桂飘香,蟹肥菊黄,运河之上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街边巷陌满是市井烟火,丝毫没有被北境的战乱惊扰半分。这里是大曜的鱼米之乡,富庶安乐,远离朝堂纷争与边关杀伐,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依旧停留在风花雪月的温柔乡里。
许家的后花园里,金桂开得如火如荼,细碎的金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深吸一口,都能沁入肺腑。许卿歌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桂花纹的襦裙,端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指尖轻拨琴弦,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淌,琴声温婉悠扬,和着秋风桂香,温柔了整个秋日的时光。
她刚满十四岁,眉眼已然长开,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清丽的气韵,肌肤莹白似雪,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垂眸抚琴时,长睫轻颤,像振翅欲飞的蝶,周身萦绕着书香世家养出的温润气质,一颦一笑,都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柔美娇俏。
今日的她,格外心神不宁。
指尖的琴弦数次弹错,琴声断断续续,终究是没了调子。她轻轻放下玉拨,抬手抚上腰间那枚双鱼玉佩,温润的白玉贴着肌肤,是少年人滚烫的承诺,也是她日夜的念想。
距离祝嘉随父北上出征,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烟雨蒙蒙的秋日,皇帝的圣旨快马加鞭送至苏州,任命江南总兵祝烈为北伐大元帅,统领江南、淮南两处驻军共计十万大军,即刻北上,驰援边关,抗击匈奴。圣旨之中,特意点名,命祝家嫡子祝嘉随军出征,任先锋副将,戴罪立功,战功卓著者,班师回朝之日,另行封赏,加官进爵。
一道圣旨,不仅打破了祝家的安稳,也彻底打乱了两个少年少女约定好的未来。
祝烈与许砚之相对而坐,喝了一夜的酒,两个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都明白这一战的凶险。匈奴骁勇善战,铁骑所向披靡,边关守军节节败退,此次北伐,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马革裹尸还。
可皇命难违,身为大曜武将,保家卫国,本就是天职,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那一夜,祝嘉翻进许家的后花园,找到了坐在桂花树下等他的许卿歌。
少年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藏着不舍与坚定,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卿歌,我要走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不舍,“皇上下旨,命我随父亲北上边关,抗击匈奴。”
许卿歌靠在他的怀里,身子微微一颤,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鼻尖一酸,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早就听闻了圣旨的消息,心里早已做了准备,可真当他亲口说出来时,依旧是止不住的心慌与不舍。
这一去,千里之外,边关苦寒,战火纷飞,刀剑无眼,生死未卜。
她舍不得他走,怕他受伤,怕他遇险,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祝嘉哥哥,一定要去吗?”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眶通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声音哽咽,“边关那么危险,匈奴那么凶残,我怕……我怕你出事。”
祝嘉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指尖拂过她柔嫩的肌肤,带着满满的珍视。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他又何尝舍得离开她?舍得离开这江南温柔乡,舍得丢下他放在心尖上宠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
他想留在苏州,陪着她,看四季花开,等她及笄,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兑现自己的诺言,护她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可他不能。
他是祝家的儿郎,是大曜的武将后人,国难当头,他必须挺身而出,上阵杀敌。更何况,只有立下战功,班师回朝,他才能有更高的权势,更稳固的地位,才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她,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牢牢护住她,护住许家。
“卿歌乖,别哭。”他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柔声安抚着,“这是我身为武将的责任,国难当头,我不能退缩。等我打退匈奴,立下战功,最多一年,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你为妻。”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护好自己,绝对不会出事,一定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此生不渝的郑重与承诺。
“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那一日,许卿歌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也将那份不舍与牵挂,深深烙在了心底。她没有再阻拦他,只是默默地点头,将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藏在了心底。她知道,自己不能做他的拖累,她能做的,只有等他,守着他们的约定,等他平安归来。
离别那日,苏州城烟雨蒙蒙,细密的雨丝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整座城池,和他们初遇时的那个春日一模一样,只是彼时满心欢喜,此刻尽是离愁别绪,连烟雨都带着苦涩的味道。
天还未亮,许卿歌就起身梳妆,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施粉黛,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独自一人,赶往苏州城的北门渡口。
祝家的大军,天不亮就集结完毕,十万将士身披铠甲,手持兵器,队列整齐,气势凛然,战马的嘶鸣声划破了清晨的烟雨,旌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带着奔赴沙场的决绝与悲壮。
祝烈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神情肃穆,威风凛凛。而祝嘉,身着一身玄色铠甲,头戴银盔,腰间配着长剑,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之上,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平日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周身带着凛然的英气与杀伐之气,却在看到渡口那个撑伞而立的单薄身影时,眼底的锋芒瞬间融化,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许卿歌面前。
雨丝打湿了他的铠甲,也打湿了她的裙摆,两人相对而立,隔着漫天烟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凝望。
“祝嘉哥哥。”许卿歌抬起头,看着一身戎装的他,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声音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
她伸手,将一个亲手缝制的平安符塞进他的手里,平安符用红色的丝线绣成,里面装着她求来的平安香灰,针脚细密,藏着她全部的祈愿。
“这个,你带在身上,保佑你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祝嘉紧紧攥住那个带着她体温的平安符,攥得很紧,仿佛攥住了此生所有的念想。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不顾身边将士的目光,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郑重起誓。
“卿歌,等我。一年为期,我必归来,娶你为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等我。”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再抱下去,就会舍不得走,会抛下这十万大军,抛下家国责任,只想带着她躲起来,岁岁年年,相守不离。他猛地松开她,翻身上马,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万千不舍,万千牵挂,万千承诺。
随即,他调转马头,高声下令,大军开拔。
马蹄声阵阵,脚步声整齐,十万大军迎着烟雨,朝着北方进发,旌旗渐渐远去,少年白衣骏马的身影,也一点点消失在烟雨朦胧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许卿歌撑着伞,站在渡口,一动不动,望着北方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直到腿脚麻木,直到再也看不见大军的踪影,她才缓缓回过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祝嘉哥哥,我等你。
等你平安归来,等你十里红妆,娶我回家。
从此,苏州城的许家小姐,便多了一个执念。
她每日都会早起,去城门口的老槐树下张望,向着北方的方向,一站就是半天。每日都会派人去驿站,打听边关的战事消息,每一封来自北方的军报,她都要想方设法,第一时间知晓。
听闻大军打了胜仗,收复了一座城池,她会开心一整天,对着北方的方向,默默为他祈福,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听闻战事胶着,大军被困,匈奴反扑,她便会彻夜难眠,守在佛堂之前,彻夜跪拜,祈求佛祖保佑他平安无事,哪怕折损自己的福寿,也换他一生周全。
她不再像从前一样,整日嬉笑玩耍,而是变得安静了许多。每日守在桂花树下,抚琴作画,可琴里画里,全是对他的思念。她会常常摸着腰间的双鱼玉佩,一坐就是一下午,想起江南六年的朝夕相伴,想起桃树下的诺言,想起离别时他的承诺,心里又甜又涩,满是牵挂。
许砚之看着女儿日渐消瘦,整日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儿女情长,终究敌不过家国天下,他只能默默祈祷,祝家父子平安,早日凯旋,不负女儿这一场痴痴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寒来暑往,苏州的桃花谢了又开,桂花开了又落,转眼,便是永安十八年的春天。
整整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离他承诺的一年之期,越来越近。
这一年里,边关的战事几经波折,祝烈元帅老当益壮,用兵如神,祝嘉身为先锋副将,身先士卒,骁勇善战,数次冲锋陷阵,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带领大军一步步收复失地,将匈奴铁骑赶出了大曜的边境,最终大败匈奴主力,逼得匈奴单于遣使求和,俯首称臣,承诺永世不再进犯大曜边境。
永安十八年,春三月。
边关传来终极捷报——北伐大元帅祝烈,大破匈奴,平定北境,班师回朝!
捷报传遍大曜南北,举国欢庆,金陵城张灯结彩,百姓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帝王龙颜大悦,连下三道圣旨,嘉奖祝家父子,封祝烈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封祝嘉为定远将军,赐金甲锦袍,赏黄金千两,良田万亩,命大军即刻班师回朝,入京受赏。
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一夜之间,祝嘉这个名字,传遍了大曜的每一个角落,成了举国敬仰的少年英雄,风光无限,权柄在握。
消息传到苏州城的那一天,整个苏州都沸腾了。
街坊邻里纷纷涌向许家道喜,都笑着说,卿歌小姐终于等来了如意郎君,祝将军班师回朝,必定第一时间回来迎娶她,这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终将圆满。
许卿歌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正在桂花树下,擦拭着祝嘉留下的一支玉笛。
听闻捷报,她手中的玉笛轻轻落在石桌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欢喜与释然。
一年了,她等了整整一年,终于等到了他凯旋的消息。
他打赢了仗,平安无事,他要回来了,要回来兑现他的诺言,娶她了。
她笑着流泪,伸手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连日来的担忧、牵挂、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欢喜。她跑回闺房,翻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裙,对着铜镜,一遍遍地梳妆,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期待,眼底的光芒,比春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她每日都去城门口等候,穿着最漂亮的衣裙,梳着最精致的发髻,从清晨等到日暮,盼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能突然出现在眼前,笑着喊她一声“卿歌”。
她想象着他们重逢的画面,想象着他骑着白马,朝她奔来,想象着他兑现承诺,十里红妆,将她娶进门,想象着他们往后岁岁年年,相守不离的日子。
她以为,所有的等待都终将圆满,所有的诺言都终将兑现,江南的桃花会再次为他们盛开,他们会像年少时约定的那样,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最残忍、最致命的玩笑。
她等来的,不是爱人归来的喜讯,不是十里红妆的承诺,而是家破人亡、天崩地裂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