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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智斗 你家师弟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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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发冠歪斜,嫁衣凌乱,将青色女人压在轿壁上,两人四手交缠,满身是血。
赶车人执鞭立在车前,脸色骤变。
轿中竟多出一个人!
“溜进来一只老鼠。”
赶车人的眼底杀意陡生,他右腕一抖,缰绳在车辕上飞绕两圈,自行扣住,腾出的右手拔出腰间弯刀,向宁安劈去。
宁安往后一仰,背脊撞上轿壁,惊得赶车人脚下微晃,刀势偏了半分,钉入轿壁。
轿子另一个角落,歪靠在软垫上的男新娘缓缓抬起眼帘。
凤冠滑落肩头,乌发铺散,神色寒如冰雪,嘴角却噙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躲?”赶车人冷哼一声,拔刀欲再劈。
“边南沙部落的将领也沦落到当劫匪了吗?”宁安突然开口。
刀锋顿住,堪堪停在半空。
赶车人瞳孔微缩,多了惊疑。
这女子躲得狼狈,分明毫无内力,可,她她的眼神为何像极了草原里的狼。
宁安抬眼,迎上那刀锋。
方才那一刹,她看得分明,赶车人换步时,左足先退、右脚跟上,她幼时曾在边境见过,是边南沙部落军中的步法。
除此外,赶车人还有一处更大的破绽,那就是他的口音,咬字虽准,入声却吞得极快,尾音不拖,和殷都送贡品边南沙使臣的口音如出一辙。
至于那把弯刀……
“你是何人?”赶车眼底惊疑翻涌,死死盯着轿中从容自若的女子。
宁安笑了,而后抬起尚在淌血的手,慢条斯理地抹去下颌上的血迹,字字清晰:“边南沙部落使臣入殷都朝贡时,我曾远远见过一面,那位使臣腰间刀鞘上的纹饰,与你刀上的狼纹很像,但又有所不同,你是边南沙某位王子的人吧?”
赶车人面色骤沉,握刀的手背青筋绷紧:“一派胡言!”
宁安:“你是边南沙部大王子的人吗?不,他个草包,根本想不到这一层,那是边男沙部二王子的人?也不是,他是个怂蛋,有贼心没贼胆。所以,你是边南沙部三王子苏烈安的人。”
“你究竟是何人?”赶车人紧张质问。
宁安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血迹蹭在青色的衣料上,洇出几朵暗色的花。
“8年前,苏烈安率来使进贡,入殷都,恰遇天权皇子们在千机阁摆赌局,便顺势加入,却被那……哼,一个十二岁的黄毛丫头赢了万金,那时的我虽是宁彻殿下身旁的一位小宫女,却对苏烈安王子印象深刻啊。”
“你是四皇子宁彻身边的德女官?”赶车人瞳孔骤缩。
一个女官的身份不足为奇,但她背后代表的是天权皇族的四殿下,那个表面纨绔,内里城府极深皇子,新娘子的秘报,便是他提供给苏烈安王子的。
“一件秘辛而已,有心之人自能知晓。”清冽的声音从轿角传来,男新娘唇角噙着凉薄的笑,目光落在宁安身上。
赶车人神色数变,目光在宁安身上打了个转,忽而冷哼一声:“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
宁安不慌不忙,从身侧摸出一个青色小包裹,搁在膝上,“自是有四殿下给的凭证,将军一见便知。”
男新娘神色一顿,目光微凝。
宁安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裹,一层一层。
赶车人的刀锋微微下压,只等她拿不出凭证,便要一刀劈下。
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只纯木玉珠算盘。
赶车人一愣,随即怒意翻涌,刀锋扬起:“你敢耍我!”
刀光劈面而来,宁安却笑了,“耍你又如何?”
话音未落,赶车人手腕一软,弯刀“当啷”落地。
他身形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瞪着宁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最后一歪身子,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宁安迅速拎起算盘,掀帘出轿,捞起缰绳,夺到马车控制权。
未如料时局如此的变化,男新娘神色一凛,伸手去掀轿帘,指尖刚触到帘布,脚下一软,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你……你……”他扶住轿壁,强撑着不肯倒下,目光则死死盯着宁安的背影。
宁安回眸看着他。
凤冠霞帔的少年咬着牙,额间白莲泛着银光,摇摇欲坠。
“早知你不是个安分的,他都信我了,你非要横插一脚,却不知,我就是在这等着你呢!”宁安转头专心驾车,不再看男新娘:“睡吧睡吧,容家的美新娘,莫要强撑。”
一语落定,男新娘眼帘垂落,彻底昏倒回软垫之中。
宁安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而后,她将算盘重新包好,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晚风拂动青衣,潇洒恣意。
白马蹭到宁安的肩头,拱了拱她的手心。
宁安欣然挠了挠马耳朵,望四野无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小马啊小马,那俩人可真慢。”
天如墨,风呜咽宁安倚在车辕旁,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她想了想,依旧不想破坏自己美丽的衣物,干脆不包扎了,而后,她抬头望向官道的方向。
一盏茶的功夫后,官道传来马蹄声。
两骑马踏着月色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简行,她一手握着长棍,一手控马,飒爽无比,身后跟着的赤野则骑得东倒西歪,滑稽无比。
“诶?!师姐……等等我……”
终于,二人到了近前。
简行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倚车而立的宁安,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到花轿前,抬手撩开轿帘。
轿内,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歪在轿壁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简行面色骤变,正要伸手去探鼻息,便听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声音。
“放心,他就是睡着了。”宁安道。
赤野手忙脚乱地从马上滚下来,一抬头便瞧见宁安袖子上洇着的一大片暗红,登时瞪大了眼:“你受伤了?没事吧!”
宁安抬起右手,将掌心摊开给他看,“无事,小伤而已。”
简行放下轿帘,转身,手指按按握紧了棍身。
月白衣衫下,周身内息暗暗流转,一双眼沉沉地打量着青衣女子。
此人轻功卓绝,身法之快,便是在无忧城中也无人能出其右,方才混战之中,她穿梭刀光剑影如入无人之境,这等身手,绝不是个客栈老板能有的。
“阁下轻功卓绝,实在是在下平生仅见。”简行开口,毫不掩审视之意,“敢问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在青崖渡口出言提醒于我,又为何要……”
话没说完,便见宁安伸出了手。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翻开的血肉清晰可见。
“给钱。”
简行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何意?”
宁安挑眉,理直气壮道:“你家师弟欠了我八十两银子,你是他师姐,这债,自然该由你来还。”
“我……我还没拜师入门……”赤野从简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越说越弱,耳根子红得透透的。
宁安震惊:“所以说,我先是提醒你青崖渡口有刺客,又帮你们把新娘子抢回来,手还挨了一刀,流了这许多血,到头来……是白忙活一场了?!”
简行神色微动,松了口:“待我完成任务,禀明师父,必对姑娘有所重谢。”说罢,她侧过身,看向一旁面红耳赤的赤野,“还有这位……”
“赤野!我叫赤野!”少年抢上前一步,胸膛挺得老高,“谢就不必了!我想拜入无忧城,这是我应当做的!”
简行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不过,你还未正式拜入无忧城,现在叫我师姐恐有不妥,叫我名字便好。”
“好的师姐!”
宁安:“……”
简行笑得有些僵。
“你们的事说完了?”宁安抱起胳膊,下巴朝花轿的方向抬了抬,“那便来说说轿子里头这位……男新娘。”
“男、男新娘?!”赤野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简行神色一凛,手上铁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劳姑娘费心,此乃我无忧城之事。”
“仅仅是无忧城吗?”宁安唇角微勾,“死士、杀手,还有边南沙王子的人,这事牵涉的,可不是无忧城一家,而是天下武林吧?”
简行沉默不言,风吹过,白衣拂动。
此人知晓此行的目的地是蜀中容家,轻功卓绝,洞察入微,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物。
若,一口回绝,暗地里便多了一个深浅莫测的对手,倒不如应下,放在眼前盯着。
简行思考之际,宁安自顾自说了下去,“正巧,我在容家附近有间铺子,算算日子,也该去收租了。”
“这么巧!”赤野大喜,转身便去扯简行的袖子,撒娇道:“师姐~带上宁老板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简行看看赤野那张写满殷切的脸,点了头,“好。”
赤野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挺直腰板,“既如此,我也要跟师姐和宁老板一道去!八十两银子的事是我惹出来的,我理应为无忧城做些事!”
简行看他一眼,没有多言,只翻身上了马,勒紧缰绳。
“此地不宜久留,出发。”
宁安转身,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浑浊、晦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了赤野带来的马。
“你骑的太难看了,去赶车。”
赤野乖乖听话,一骨碌爬上了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有模有样地吹了一声马哨。
轿内,额间生着银莲的少年新娘依旧昏睡着。
珠帘轻摇,似梦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