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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野地里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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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里的风是凉的。
没有灵堂,没有挽幛,连一块像样的门板都没有。
死者就躺在一张破席子上,席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往上卷。
家属蹲在旁边,老者头发全白了,妇人怀里抱着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棠提着木桶走过来 ,三人齐刷刷抬头看她 ,眼神里有感激,更多的是慌---他们掏不出银子。
“姑娘,我们……”妇人嗓子又哑又涩,“ 家里就剩下这几文,实在拿不出别的……”
她话还没说完,萧棠已经蹲下了身。
她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掏出粗布、木梳,还有一小盒自己调的脂膏,看都没看那几文钱,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无妨。”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灰土,嘴角挂着干硬的血渍,衣服还算整齐,领口被扯破,锁骨下一道没结痂的伤口。
摔死的,上山砍柴摔下来,抬到家就没气了。家里穷,请不起大夫,买不起棺材,只能卷张破席子,在野地里随便埋了。
萧棠拿湿布,一点点擦他脸上的灰。动作轻得很,怕碰疼了他似的,从额头擦到下巴,一处都不漏。擦到嘴角,她停住,用细木棍蘸水,把血渍泡软,再一点点蘸掉。
嘴唇露出来,青紫色,裂了好几道口子。她用指尖挑了点脂膏,轻轻抹上去,盖住青紫,看着润了不少,没那么吓人了。
头发又枯又乱,沾着草屑和泥。她把木梳蘸水,从发梢慢慢梳,遇到打结的地方,不硬扯,用手指慢慢捻开,再接着梳。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木梳划过头发的细碎声响。
老头忍不住哽咽:“我儿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细心待过。”
萧棠没搭话,又挑了点脂膏,在逝者两颊轻轻晕开,蜡黄的脸柔和了不少,像睡着了,不像没了气的人。她又拿出削成细条的木炭,给他描了描眉毛,就几笔,人看着精神多了,也不突兀。
最后,她把逝者的手擦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剔得干干净净,十根手指整整齐齐叠在肚子上。扯破的领口,她用多余的布条从里面轻轻固定好,外面看不出来,敞着的口子合起来了。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那个妇人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孩子不懂事,已经蹲在一旁玩地上的石子,老头浑身发抖,想道谢嘴却哆嗦着说不出来,
萧棠站起来,把木桶里的东西收拾好,对着逝者微微弯了弯腰。转身看向家属,声音不大,却让人安心。
“人走得安详,脸我收拾好了,你们好好送他。”
这是她每次做完都会说的话。
老头终于哭出了声,不是伤心,是感激。他颤巍巍站起来,伸出两只糙得像树皮的手,想握萧棠的手,又缩了回来。
“姑娘,你叫啥名!我现在没钱,等我攒够了,一定给你供长生牌位.”
萧棠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回答。她拎起木桶,朝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野风大,吹得她衣角哗哗响。她走得不紧不慢,身子瘦,腰却挺得笔直。老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嘴里喃喃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走了百十来步,萧棠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了泥,指甲缝里还有没擦净的脂膏。她从袖子里摸出块粗布,慢慢擦着手,心里忍不住嘀咕。
天知道,她一个姓萧的,怎么会混到靠给人收拾尸身换两个馒头吃。
萧,那是国姓啊。当今皇上就姓萧。
她刚穿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个认知。
她姓萧,她是皇亲国戚,她要发了,她要享受人生了。
虽然她那张脸天生就不会笑,看起来阴郁寡淡,但那天她心里真的乐开了花。
她踩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绣花鞋,走在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大街上,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人。
然后记忆来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爹是安王萧俨,皇上的堂弟,三年前卷进夺嫡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安王府满门被抓。娘死在牢里,爹被赐毒酒,哥哥们流放岭南,女眷要么进宫当奴婢,要么被发卖。
而她这个最小的女儿,因为年幼且未参与任何事,被贬为庶人,逐出宗室,永不复入玉牒。
永不复入玉牒。
说白了,她虽然姓萧,但从今往后,她跟皇族没半毛钱关系。
她站在大街上,整个人像被人从九天之上踹进了泥潭里。
脑子里全是碎片:监牢里的霉味,母亲咽气时的那一声叹息,父王被押出府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刚穿来还没来得及高兴的穿越者,就被原主留下的记忆灌了个满怀。
那天晚上她没有地方住
最后在城隍庙的廊檐下蹲了一夜,怀里揣着原主留下的几块精致糕点,那是 原主母亲咽气前的临行餐,原主舍不得吃,一直揣在袖子里 。
她狼吞虎咽吃了那几块糕点。第二天早上,她饿醒了。
她蹲在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吃饭。
得干活。
她会啥?
前世她是入殓师,殡葬大赛最年轻的金奖得主,遗体修复、防腐样样精通,她十八岁入行,师父说她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手稳,心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业内都叫她天才。就是这行当,太冷门,旁人听了都躲着。
家里人当初不理解。她妈哭过,她爸沉默过,亲戚在背后议论过:“好好的姑娘,去碰死人?”
她从来没觉得不妥。人都会死,死了总得有人给最后一份体面,让家属看到安详的样子,不是血污凌乱的。她做的是正事,不是丢人的事。
她没想过自己会穿越,更没想过穿成这么个惨兮兮的宗室弃女。家破人亡,身无分文,连碗热粥都喝不上。
她活过来的那一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穿越前的记忆,有原主的记忆,两个人在她脑子里打架。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理清楚。
她是萧棠,也不是萧棠。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入殓师,钻进了一个十六岁宗室弃女的壳子里。
只是……这壳子太薄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走两步就喘。可还好,这双手还是她的。稳,准,手指灵活得很。
饿着肚子,她直接去了棺材铺找活干。正好有户人家死了人,面容毁了,想修容又没钱请老师傅。
萧棠系上麻布围裙,半个时辰就弄完了。主家一看,当场红了眼,递过来一串铜钱。
就这串钱,她吃了一个月的馒头。
没人知道她是萧家的人。
只知道城北来了个棠姑娘 ,不爱说话,手巧,不怕死人,收的钱还便宜。
穷人家办丧事,都来找她。
擦身、梳头、修容、缝伤口、补残缺,她什么都做,做完收几文钱,够吃饭就行。
街坊邻居都同情她,背地里说:“年纪轻轻干这个,太可怜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什么出身,看着倒像是好人家的女儿。”
“唉,肯定是家里遭了变故,才出来做这个的。”
萧棠一点不觉得可怜。前世就干这个,安静,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讨好谁,把手艺做好,让逝者走得体面,让家属心安,就够了。
什么晦气、不吉利、嫁不出去,她全不在乎。以前不在乎,现在更不在乎。
只要有馒头吃,比啥都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总得想法子活下去不是?
第二章
城北有片荒地,大家都叫乱葬岗子。
以前是战场,死了几千人,尸首随便埋,连坟包都没有,时间久了杂草疯长,树长得歪歪扭扭,远看渗人得很。
官府后来搭了个棚子,算义庄,其实就是四面漏风的破屋,连门都没有。里面堆着几具没人认的骸骨,有的还沾着腐肉,有的白森森散了架。
这些无名尸骨,扔在这一年又一年,没人管,没人问。
萧棠隔几天就来一趟。
她不做啥,就坐在棚外石头上,安安静静看着那些头骨。有时候带壶水,用手帕蘸湿,把头骨上的灰擦干净。头骨裂的、缺块的、发黄发黑的,她一点不嫌弃。
旁人都觉得她疯了。
更疯的是,她还花钱买笔墨。文房铺老板都认识她,穿粗布衣裳,瘦得像竹竿,脸阴沉沉的,不爱说话,每次都买最便宜的纸和墨。
有人问她买干啥,她不答;有人调侃她要考功名,她也不答。
她买回去,是画头骨的。
在白骨前铺纸研墨,她动笔就画。她画的不只是骨头,脑子里自动补上肌肉轮廓:颧骨在哪,下颌线怎么走,眉弓弧度、鼻骨宽度、眼眶形状,在她眼里都是活的。
她懂解剖,会颅骨复原,知道每块肌肉的位置,脂肪怎么分布,年龄、习惯会在骨头上留痕迹。
这个颧弓宽,咬肌粗糙,生前肯定壮实,性格爽快,笑起来苹果肌鼓,眼角有细纹。
那个眉骨高,鼻骨直,下颌方,骨感强,笑起来也淡,威严又疏离,真笑了一定好看。
还有这个上颌骨突,嘴唇厚,法令纹深,不是惊艳型,但是耐看,性子温柔,说话慢悠悠的。
她一笔一笔画,画完不署名不盖章,叠好放袖子里。满意的收起来,不满意的就烧掉。
她画过很多,有的能推测出年龄长相,可没人来认。这些尸骨放太久了,连有没有人找过都不知道。有的身上留着铜钱、断箭、破布,可啥线索都没有。
但她也做成过事。
两年前,她画过一个男人,下颌骨有旧伤,左眼眶有个小骨瘤,右手食指骨骨折过。她把特征写下来,贴在义庄门口。
半年后,一个老妇人来认,说她弟弟左眼有硬疙瘩,右手食指断过。萧棠把画像给她,老妇人抱着画,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家人把尸骨领走了。
还有一次,画了个年轻姑娘,骨盆看出生过孩子,牙齿磨损轻,死时不到二十五岁。左锁骨有三道平行浅沟,是常年挂银饰压的。当地有风俗,女子出嫁挂祖传银饰。
她画完脸,家属一看,当场跪地喊阿姐。
萧棠站在旁边,没哭,只在心里默默说一句: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