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第一章 楔子
剑 ...
-
楔子
剑身没入那孩子胸口的时候,雷声轰鸣随她的声音一并响起。
他说,“一宁,是我。”
季一宁低头。
他跪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里,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拳头,湿发贴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从愤怒、恐惧,慢慢弯成一双杏眼,像一百年前梨花树下教她写字的那个人。寻珠在季一宁腕上疯狂跳动,红光刺穿雨幕。
季一宁一怔,松开了剑柄,剑还插在孩子胸口,“师傅?”
孩子没有回答,雨打在他脸上,他不动了。这一天,季一宁亲手杀了她师傅的第五世。那一刻她才终于想起师傅生前教她的最后一课。
“一宁,剑是冷的。但握剑的人,不能是冷的。”
她忘了,她全忘了。
她跪在那个孩子面前,头抵在他肩上,雨水顺着剑柄上的梨花纹往下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未在七世轮回里的任何一世,真正照亮过师傅的苦厄。她只是看着师傅死,或者亲手杀了他。
那第七世呢?第七世,她还要再杀一次吗?她还能再杀一次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一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小,师傅还活着。梨花树下的光影,她还记得。
——
季一宁在高考那年,被大货车撞倒,她感觉脑子昏沉,刺眼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身体“砰”的一声在空中扬起弧度,她看见云不动了,接着白云划过天空,被太阳晒滚热的沥青路面与她湿热的血液瘫在一起,闭眼前最后一秒,只觉解脱了。
季一宁意识回笼,在一片虚无中她看见雪中红梅,凋落的梨花,花瓣从指缝间漏去,她抓不住。脚下一空,她整个人往下坠。下一秒,季一宁睁开眼,婴儿的哭啼戛然而止。她“啊”一声,耳边传来的却是“呀。”
“呀?”季一宁又发了一声,这声‘呀’从她的喉咙里挤出。原来不是旁边有婴儿,是她自己!
她想抬手,却软绵无力抬不起来,她臂膀被裹着,动弹不得。这是哪里?季一宁不停挪动身躯,她喘不上气,胸口被什么压着,心不停往下坠。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那辆大货车冲过来的时候。但现在不是。现在是白云,蓝天,和自己的婴儿声。
“那小孩怎么不哭了?”
“也不知这小孩有没有仙骨,没有的话也入不了仙门。真是摊上了造孽的爹娘,就这样放这不管了。”
仙骨是什么东西?季一宁想寻声张望,却怎么也转不了头。婴儿稀疏的眉毛,紧紧皱着。
季一宁听见草的窸窣声,脚步慢慢靠近,越来越快,最后几步踉踉跄跄。
季一宁余光瞥见那人,梨花香随着她蹲下愈发浓郁,她探过身子细细打量。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闪过惊喜,她勾起嘴角弯起那双灼人的眼睛。
季一宁也跟着弯起嘴角,“呀呀。”眼前的脸庞越靠越近,她被抱起来的瞬间,整个人腾了空,然后手臂收紧,把她稳稳地按在怀里,女人轻轻拂去襁褓底部的草屑。
季一宁想问问怎么回事,上眼皮没有征兆的落下,她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身体被慢慢晃着,梨花香浓郁不散,是那个抱她的人吗?季一宁发出声响,“呀。”
摇篮慢慢停下,目光先落在她眉心的痣上,停了一瞬,柔声道:“你醒了?我给你取名季一宁好不好?跟着我姓季,我叫季月晴。可以的话你就眨眨眼。”
乌发随着她俯身落在季一宁脸庞,她把这缕丝发别在耳后,又晃动起摇篮,像在等待季一宁的回答。
她鼻尖微巧,巴掌大的鹅蛋脸配上利落的下颚线无故添了几分清冷。此时她笑着,杏眼弯成月牙,如瀑布般浓密的乌发垂落在季一宁身旁。
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在季一宁耳边刺挠着。
痒痒的。
季月晴伸手来抱她,季一宁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那双杏眼一直在看她,弯弯的,像在等什么。
季一宁怔怔将季月晴眼底的期待收入眼里。第一次,有人期待她的回答,没有责怪,没有厌恶她的回答。
是期待。
期待我的回答吗?
季月晴等了片刻,看到那双小眼睛使劲眨了眨。
她是季一宁,也是季月晴唯一的关门弟子。在五岁那年仙门的小考中,季一宁又是最后一名。
夏天的风是燥热黏糊的,即使季一宁坐在湖边,湖水的清凉也丝毫没减去这燥热的风。风来的不勤,它一吹,薄衫便紧紧粘在手臂。
手臂的伤痕,有刚结痂尚未愈合的,还有许多道愈合后留下的深痕。而暴露在空气中,还未愈合的刀痕,被薄衫贴着汗便沾在那儿,酥酥痒痒麻麻痛痛。
季一宁将手伸进湖水里,湖面波光粼粼,月亮的倒影碎成一片片,像刀刺痛着她泡得发胀的伤口。
不远处,季月晴白色裙角沾满泥土,看见坐在那里玩水的小人,她缓下急促的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季一宁身边,“一宁?”
季一宁背脊一僵,快速抽回水里的手藏在身后。看见季月晴的裙面因她沾上水渍,她别过头,不敢看。
“对不起,一宁。”季月晴蹲下,想揉季一宁的头,被她退步躲去。
手悬在季一宁刚刚在的上方。
季一宁头埋得更低,藏在身后的手扣出指甲印。她使劲眨眼,从眼眶酸到鼻梁,她咬住下唇,不让泪落下。
季月晴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才蜷缩收回,重新搭在季一宁肩上,指腹摩擦她肩处,“对不起一宁,师傅这几个月,实在太忙。”
季月晴拥她入怀,在季一宁耳边柔声道,“一宁的剑法,我看到了,比师傅出去前厉害不少。师傅还没来得及夸你,被明真师尊叫去了。”
季一宁头贴着季月晴,耳边是季月晴的心跳声,它一声盖过另一声。脑海里预想的恼羞成怒没有到来,季月晴只是抱住她,轻而有力的手拍在她后背。
季一宁从季月晴肩膀探出头,仰头不让眼泪掉落。她抓紧季月晴后背的衣服,闷声喃喃道,“可这次小比,我还是最后一名。”
“一宁的剑法在我眼里,就是越来越厉害。你可是我季月晴亲传弟子。”季月晴掏出山下买的糕点,递给季一宁。
这个夜里,她们终于第一次对视上。
季月晴笑笑,牵起她的手,“风大,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师傅这次带了更好的药膏,试试效果怎么样。”
她跟随着季一宁的步伐。
季一宁咬了一口桂花糕,风里有梨花香。
“师傅,下次能带我一起吗?”
风带来了夏天的燥热,带来了梨花香,没带来季月晴的回答。
乌鸦飞旋在莫家村上空,阴寒之气笼罩整个村落。
她们离莫家村还有两米的距离,寒气却扑面而来。这是她一百年来第一次跟师傅出任务。季一宁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见季月晴蹙眉,摩挲着剑柄。
“师傅?”
季月晴眉头松开,语气轻松道,“此番任务就我们两人,等会进村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季一宁点点头,没忽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村口没人询问,没有小贩摆摊,门框上褪色的对联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季一宁抓紧季月晴衣摆。
季月晴拍拍她的手。这次任务级别显然不应该只有她们两个,明真在搞什么?季月晴巡视一圈,家家房门紧闭。
她最终敲响贴有对联的这户人家。
“我是仙门派来处理妖物的弟子,您在家劳烦您开个门。”季月晴喊道。
等了片刻,面前的门没有反应,背后却有不少视线。不少人开门漏了个缝,一只眼睛张望她们这边的情况。
这些注视齐刷刷地集中在季一宁和季月晴后背。季一宁挺起背僵在哪儿,见
季月晴转身,她也跟着转,很快他们又关上了门,再也捕捉不到一丝探视。
天色渐渐暗下,本就阴暗的莫家村,此时连月色也没有,不时传来几声乌鸦叫声。
她目光所到之处只有季月晴一身白衣,四周空荡荡的,冷气从脚底蹿上来。季一宁颤声问道:“师傅,我们还等吗?”
季月晴摇头,“她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老妇人缓缓打开,一丝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季一宁蹙眉拉拽季月晴后退,季月晴后退两步对季一宁摇头笑笑小声道,“有我在。”
老妇人佝偻着背,喘着大气,白发直直落下手里的提灯被风吹灭,“我以为又是骗人的。”
季月晴上前搀扶老妇人,眼眸微弯,“抱歉,是我们来晚了。”
季一宁关上门,跟随她们进屋,上前帮老妇人打燃蜡烛,她想再点一根被老妇人阻止。烛火照亮的范围极小,她看不清季月晴和老妇人神色,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季月晴和老妇人来回交谈着这几年村里的怪事。
老妇人低头咳嗽,季月晴鼻翼微动。空气里除了霉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不像是人类的。她不动声色,继续问话。
季一宁越听眉皱的越紧,手重新握紧剑柄,食指敲着剑柄处的梨花纹。
“劳烦您了,请问有多余的屋子方便我与徒弟住一晚吗?”季月晴开口,透过烛光,望向季一宁。
季一宁的视线跳过每一块阴影,在窗口、门后、房梁的黑暗角落短暂停留,最后落在季月晴身上。
“左转那间屋,你们睡那罢。”老妇人说完便走了。
季月晴起身,黑暗掩盖她的情绪,“一宁,你带路吧。”
“好!”
季一宁摸黑转身,感觉后背一股重力袭来,昏倒在季月晴怀里。
季月晴抱起季一宁,平放在床上,暗道抱歉,又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她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