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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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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冬。
长安一连几日下大雪,街巷积素丈余,千家万户闭门拥炉,唯有瑶华殿内,清寒入骨。
李明璿静坐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身后的侍从曲晋仁正为她梳发,象牙篦子穿过及腰青丝,动作轻缓,唯恐惊动眼前这位镇国长公主。
镜中人三十六岁的年纪,眼角细纹悄然盘踞,衰败之色难掩。
她心念一动,年岁相当的裴印月,如今容颜盛放,恩宠加身,心中不免生出挫败之感。
这一盘棋,终究还是对方技高一筹。
“殿下,您今日的气色好多了,”曲晋仁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声音却虚浮无力,“太医说那新进的补药极其有效,再服用几剂,您的风寒就能彻底好了。”
李明璿并未接话,只是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隐隐在灼痛。
自打被幽禁这座空旷死寂的瑶华殿,她这身病怕不是好不了了。
思绪骤然飘回了半载之前。
彼时裴印月刚确诊了喜脉,这是圣上继位后第一个孩子,龙颜大悦,特在宫中设宴庆贺。
宴席间推杯换盏,李明璿不知饮下多少,转眼便酒意上涌,迷了神志,太后见状,便差人扶她下去歇息。
然而酒醒之后,李明璿骇然发现自己身处太子宫中,她已故皇兄李元昶留下的唯一血脉阿满,静静躺在身侧,身躯冰冷、气息全无。
她从前一心惦念着亡兄的血脉,本想将阿满养在身边,待他成年,便求一块富庶的封地,护他这一生平安顺遂,也算弥补几分对皇兄的亏欠。
谁知新帝登基后,太后力排众议,执意立阿满为太子,美名其曰安定宗室人心。
她曾天真以为这或许真是稳固朝纲之举,却不承想,这竟是为她设下的死局。
瑶华殿曾是李明璿未出嫁前住的宫殿,不过短短数十载,如今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昔日价值连城的玉器珍玩,尽数被新帝宠妃裴氏掠入私库,幼时父皇母后所赐的金丝玛瑙等珍宝,也都在她软禁前被搜刮一空。
这偌大的宫殿,最后只余寥寥几件旧物孤零零摆放在那,似在嘲讽她这个昔日风光一时的公主。
凄厉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钻入,将殿内仅剩的几盏烛火吹得明灭不定,摇曳的光影将墙上的人影撕扯得扭曲变形。
曲晋仁颤巍巍地端起桌上的茶盏递上前,“殿下,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微弱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张酷似裴元洲的面容。
难怪裴印月屡次嘲讽,此人确实貌似裴郎,却无半分风骨。
“你跟了本宫几年了?”
一阵风过,烛火猛地一灭,整个宫殿彻底陷入了昏暗。
黑暗中曲晋仁声音显得更加颤抖,“回殿下,奴才入府三载有余了。”
三年。
李明璿在心中默念,故人离世,已然十二载。
“参见娘娘!”
殿外传来整齐的参拜声,随即便是锁簧弹开的轻响。
殿门随之从外被推开,数十名宫女身着粉色宫装,手提琉璃灯,鬓影衣香的鱼贯而入,灯火煌煌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寒意,却也投下了幢幢人影,如鬼魅般笼罩在四壁。
光影流动间,一道华贵身影被众人簇拥,不疾不徐地踱入殿内。
来人身披孔雀纹缂丝斗篷,帽兜边缘一圈白狐毛浓密之极,衬得她面容如冷玉琢成,清艳绝伦。
“殿下。”
慵懒的声线曼然响起,语调熟稔、就连那暗藏讥讽的腔调,都是当年她亲手所教。
“如今怎的,连掌灯的宫人都没有了?“
李明璿抬眸,望向已立在殿内的裴印月。
少时挚交,贴身伴读,亡夫的胞妹。
如今,是她胞弟的宠妃。
身侧的曲晋仁早已面如土色,执盏的手如筛糠般抖得厉害,盏托与杯壁相撞,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在这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李明璿淡淡一瞥,那杂乱的声响戛然而止,曲晋仁慌忙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缩身站在她身后,恨不得将自己融进李明璿身后的阴影里去。
“我喜静。”
裴印月像是压根没听见,华贵的裙裾扫过冰冷的青砖,径自踱到殿中,环视四下的萧索,唇角弯起一抹似是怀念的弧度。
“记得少时来这瑶华殿,那时可谓是极尽奢华,富丽堂皇。”
她的声线慵懒,带着恰到好处的怅惘和抱怨,可目光扫过李明璿身上时,却只剩下嘲弄。
“可是如今啊……连只耗子都藏不住喽。”
李明璿垂眸,凝视着桌前早已冷却的茶水,神色淡漠。心里只剩自嘲,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她这个隐患。
“是啊,那时你还会经常来找我,如今却……”
“殿下,凉茶伤身,身边伺候终究是毫无眼力见的奴才,”裴印月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李明璿身后的曲晋仁身上,“这奴才不堪用,所以我特地拨了几个得力的宫人,来伺候殿下上路。”
闻言,殿内众人脸色一白,就连手中的灯笼也开始微微晃动。
“裴印月,你不必在这假意寒暄了。”
李明璿起身,缓步迎上,语气冷冽含锋,“技不如人,本宫无话可说。”
“但你切莫猖狂,我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这瑶华殿今日能困死金乌,他日便同样能绞杀魍魉!”
裴印月闻言,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脸上漾开一丝悲悯的笑容。
“那又怎样!殿下,我以为在经历太子之事后你便能懂得,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嘲弄,“自始至终,想要你死的不止是我。”
“你可知,太后临终前,留下了什么?”
裴印月身体向前微倾,压低嗓音,语气轻柔如同毒蛇吐信,“她都说不出话了,仍强撑着命身边嬷嬷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笺。”
“您可知,那信中,写的是要你死!”
李明璿耳畔嗡嗡作响,下意识后退半步,厉声呵斥,“不可能!”
一张泛黄的信纸被裴印月随手掷在冰冷的地面。
曲晋仁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上前拾起,双手颤抖地递到她眼前。
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是她自幼临摹无数遍的母后笔迹。
“吾儿明璿,当为社稷死。”
短短数字,如刀似刃,剜心剔骨。
李明璿想笑,喉间涌上的腥甜却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母后,你怎么这么狠心!
为了李景琮的皇位,她堕其子、杀其夫、斗其兄,一嫁再嫁,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扶持幼弟登基。
到头来,却只得到了‘为社稷死’。
“我要见李景琮,我要见他,我可是他亲姐姐!”
李明璿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直呼皇帝名讳。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裴印月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殿下,你看看……若没有陛下的默许,太后的绝笔信又怎会送到这瑶华殿呐。”
李明璿僵立在原地,宛若一尊被冻住的泥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他难道不知,他能有今日,那都是踩着我的血与肉爬上去的。”
裴印月缓步上前,优雅俯身,朱唇贴近李明璿耳旁,字字诛心。
“陛下说,他此生最恨的便是‘扶持’二字了。太后行将就木,他可以容她善终,可是殿下您风华正茂,若日后一朝心变……每每思及此事,陛下便不得安枕。”
“只因您活一日,陛下就永远是‘镇国长公主李明璿的弟弟’,而不是这天下之主。所以殿下,您怎忍心看他夜夜惊寐啊!”
曾几何时,那个依赖地牵着她的衣角,在她被母后责罚时怯生生站出来为她求情的孩子……那个她亲手扶持,牺牲一切为其扫平障碍的弟弟……竟然是这般盼望着她死。
裴印月满意地欣赏着李明璿的摇摇欲坠,唇角笑意愈深,慢条斯理地补道:“陛下准备风寒之症来送您上路。”
她抬手指向自己,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得意,“是我,是我日日哄着劝着陛下,才让他回心转意,同意用那孽子的命换您全府性命。”
“想来,陛下还是顾念与您的姐弟情分,所以才不忍您孤独上路吧。”
“殿下,”她语气带着虚伪的怜惜,伸出戴着冰冷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李明璿苍白的脸庞。
“您说,我待您,是不是……最贴心呐!生怕您最后没能落得,和我裴氏一样株连九族的下场。”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蓝色宫服的内侍垂眸缓步而入,双手捧着紫檀托盘,明黄的绸缎之上,银壶玉杯静静摆放。
内侍行至裴印月身侧站定,她抬手执起银壶,殷红酒液缓缓倾入玉杯,裴印月捏着杯柄,将毒酒递到李明璿眼前,语气温柔缱绻。
“殿下,该上路了。”
李明璿凝望着那杯夺命的毒酒。
这一生,她倾尽所有、步步算计,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若是……
她缓缓抬眼,与裴印月四目相对,声音嘶哑却清晰。
“裴印月。”
“他连亲姐姐都容不下,你又凭什么笃定,自己能长久?”
裴印月闻言,唇角那点虚伪的怜惜瞬间消散,眼底翻涌起近乎癫狂的愤怒与恨意。
“殿下。”
她步步逼近,语气冷厉,“您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用这拙劣的伎俩来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你以为,我同你一样愚不可及?甘做他人登云梯,拱手让出自己手中的权柄?”
“你……究竟想做什么?”李明璿声音尖锐发颤。
“做什么?”裴印月挑眉,靠近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道:“这天下,姓李太久了。”
李明璿扯出一抹寒凉的嗤笑,“那我在阴曹地府……等着!”
话音刚落,她骤然抬手,径直将酒杯从裴印月手中夺过,动作干脆利落,惊得裴印月下意识地捂嘴后退一步。
李明璿未曾多看她失态的模样,仰头一饮而尽。
白玉杯从她手中跌落,“啪”地一声,在青砖之上碎裂成片。
毒药见效极快,尖锐的剧痛席卷全身,使她身形发软,视线快速模糊。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裴印月悠然转身,步履不停,漫不经心向暗处吩咐。
“都处理干净了,别让长公主等太久了。”
数十名暗卫如虎狼般蜂拥而入,死寂的瑶华殿骤然喧闹,宫人惊呼逃窜,呜咽啜泣声此起彼伏。
白绫勒紧,骨骼错位的轻响在混乱中格外刺耳,在杂乱倾倒的宫灯的余光中,宫女们徒劳地抓着颈间的束缚,双脚离地,最终无力垂落。
暗卫行事冷酷利落,顷刻间,殿内横梁之上,尸身整齐悬挂,森然可怖。
李明璿弥留之际,最后一眼望见的,是悬于梁上,双目圆睁、满脸惊惧的曲晋仁。
意识缓缓剥离,冰冷的黑暗袭来。原来,这便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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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史·宣平公主列传》
宣平公主,讳明璿,帝姊也。性骄恣,多涉朝政。年十八,下嫁裴知行。六载诞一子两女,会行知坐巫蛊事诛,公主寡居。后诏适李介浦,复育四子两女。介浦卒,公主渐失行止。
永昌三年夏,东宫宴集,太子暴薨,事连公主。帝震怒,下诏彻查,得公主谋害储君实迹,遂废为庶人,幽于瑶华殿。殿中伶人曲氏,包藏祸心,竟以鸩毒进。公主饮之而亡,年三十六。
曲氏凌迟处死,夷三族。帝恸,虽罪其行,犹念姊弟之情,辍朝三日,追复公主封号,谥曰“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