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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赤日当 ...

  •   赤日当空,溽暑熏蒸,长街槐柳垂头萎叶,蝉声聒噪,搅得满城烦躁。
      依《景和历》所载,初夏阳气蕃盛,万物长养,本是霖雨频降、河泽泛涨之时,这一日却生了亘古未闻的逆天之象。
      盛夏六月,漫天飞雪。
      碎雪自九天纷扬而下,沾衣即寒,触地成霜,朱雀大街、高门屋脊、市井巷陌,尽数笼上一层素白。
      方才灼人肌骨的溽热散尽,只剩彻骨清寒,漫遍宫墙市井。
      街头百姓见此异象,无不伏地叩首,惶然哭祷,声彻街巷。
      古来谚云:六月飞雪,怨气贯日,必有弥天奇冤,上感苍穹,下逆四时。
      这一场寒雪,不偏不倚,正落向街西钦天监监□□前的刑场。
      “午时已到,行刑——”
      尖利唱喏刺破寒雪风涛,刽子手阔步上前,鬼头大刀高高扬起,寒芒映雪,竟比漫天霜华更添三分肃杀。
      “姑娘!您醒醒!祁家四十七口,今日尽赴刑场!官兵四出搜捕,您是老爷夫人舍命护下的残灯余烬,万不能就此沉眠!快醒醒啊!”
      祁入镜骤然睁目,只觉浑身骨节痛入肺腑。两股记忆如惊涛骇浪,在颅腔内轰然相撞,搅得她神魂欲裂。
      “这是……”她强撑着支起半身,下意识起身。
      肩头箭伤随着祁入镜动作骤然崩裂,殷红鲜血浸透布衣,顺着衣摆滴落在枯草之上,与满地霜雪相触。
      身旁丫鬟梅子慌忙伸手搀扶:“姑娘重伤未愈,怎可轻易动弹?若是再被钦官逻卒撞见,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老爷拼了满门性命换您脱身,您好好活下去,留待日后昭雪冤屈啊!”

      祁入镜怔怔望着漫天飞雪,心神渐渐归位。
      她本是千年之后,专攻非遗气象历法之学的拔尖学子,为采集极端天气下的节气物候数据,顶着十级台风深入山林,脚下一滑,坠入深谷。
      失重、狂风、呼啸……再睁眼,便成了大曜王朝钦天监监正祁从安的独女——祁入镜。
      其父祁从安,执掌钦天监十有五载,观星象、辨节气、推历法、定农时,毕生精研天象,从未有半分差池。
      半月之前,黄河流域气候反常,节气偏移,他观云气、测风候,三次上疏直言:旬日内必有连旬暴雨,黄河中段必将决堤,恳请朝廷速固河堤、迁徙沿岸百姓,以避灭顶之灾。
      怎料朝纲混乱,奸佞当道。
      三封泣血奏折,尽被通政司权臣李嵩扣压,石沉大海。
      未及十日,果然暴雨倾盆,连下七昼夜,黄河中段决堤千里,沿岸六县尽成泽国,田舍漂没,浮尸蔽江,万民流离失所,惨不堪言。
      李嵩与皇族权贵贪墨河工赈灾银两,贻误灾情,为脱自身死罪,竟反咬一口,罗织“观测失准、贻误灾情、私通敌国”三桩弥天大罪,尽数扣在祁家满门之上。
      当今圣上缠绵病榻已久,龙体亏空,久居深宫静养,不理朝务,朝堂诸事,尽皆交由太子监国理事。
      太子年少心性软弱,太后便借着圣上病重、太子稚嫩之机,趁机把持朝纲,独揽宫中内外大权,一手遮天,威势凌驾朝堂百官之上。
      祁从安执掌钦天监,半生清正刚直,只凭天象律历秉公直言,不肯趋炎附势,更不愿同流合污,早已惹得太后一众权贵心生嫌隙。
      黄河决堤,万民遭难,祸事酿成之后,太后一党罗织层层罪名,一道懿旨私下定罪,直接判下祁家满门抄斩的极刑。
      一纸懿旨,轻描淡写,便断送忠臣四十七口性命。
      君上卧病昏沉,太子无力阻拦,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无人敢逆太后之意,只得眼睁睁看着忠良世家,蒙冤赴死,血染刑场。
      原主一路逃亡颠簸,身中箭伤,垂危弥留,堪堪熬到刑场之前,一缕香魂散尽,才让这来自千年之后的魂魄,占了这具残躯。
      她不是养在深闺、怯懦柔善的祁家小女,她是通晓古今历法、精辨天象风云的现代学人。
      可既承了这具躯壳,便承了祁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承了这刻入骨髓的悲愤与冤屈。
      祁府满门忠良,一朝抄斩,只余她一人偷生?
      奸佞李嵩窃据钦天监,蒙蔽君王,祸乱朝纲,害忠良、殃万民,此仇此冤,若不报雪,枉生天地间。
      京城西市刑场周遭,早已被甲兵围得水泄不通。
      祁入镜由梅子搀扶着,踉跄躲在人群最外侧的墙根之下。
      她本不该来此。此地刀兵环伺,逻卒密布,她一现身,便如羊入虎口,万劫不复。
      可原主魂魄深处的执念,如丝如缕,缠心绕骨,由不得她不来,终究是拼了性命,挤到这刑场之外,见亲人最后一面。
      刑场之中,她一眼便望见了父亲祁从安。
      昔日里温文持重、清隽儒雅,执掌钦天监十五载,一生谨小慎微、忠君体国的老臣,此刻披枷带锁,囚衣褴褛,遍体鞭痕,血肉模糊。
      他却不曾有半分惧色,只是昂首凝望着宫城方向。
      那宫城深处,正是那群贪墨权饷、视万民性命如草芥的奸佞权贵盘踞之地。
      叔伯兄长尽被铁索缠身,推搡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皆是一身囚服,满面风霜,却无一人屈膝求饶。
      族中妇孺依偎在一起,孩童吓得噤声啼哭,却被监斩官冰冷的呵斥生生压下。
      刀锋落下,血花溅起,与漫天白雪相融。
      原主的记忆与悲恸,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那并非她亲历的过往,可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忠良蒙冤、无处申诉的彻骨之恨缠上五脏六腑,使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刑场监斩高台之上,凭栏立着一道身影。
      此人正是当朝宥王,余君妄。
      乃圣上最不得宠的皇子,在京中向来以纨绔荒唐闻名,整日流连酒肆戏楼,不涉朝政,不结党羽,朝中权贵皆不将他放在眼中,却也无人敢轻易招惹。
      此刻他褪去平日的放浪形骸,面色沉郁,目光穿过风雪人流,直直落在墙根下的祁入镜身上。
      身旁随从于安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王爷,此案内情蹊跷,祁监正一生精研天象,断无观测失准之理,分明是李嵩一干人等嫁祸栽赃,祁家满门,皆是冤死。如今祁家漏网之女便在台下,王爷……可要出手相救?”
      余君妄眸色平静,无波无澜,只轻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祁入镜似有所感,无意间抬眼,隔着漫天风雪,遥遥对上高台之上那道目光。
      那人立在高处,置身事外,神色冷漠疏离。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狂风骤起,雪势转急。
      冰凉雨雪劈头盖脸砸下,围观百姓轰然四散,避雨奔逃,哭喊声、踩踏声、兵卒的呵斥声,混着风雨之声,乱作一团。
      高台上的余君妄缓缓收回目光,合上折扇,转身沿着木梯缓步下楼,穿过四散奔逃的人流,神色淡然,朝着刑场西侧的僻静窄巷缓步而去。
      “不对!数目不对!”刑台之旁,监斩官清点尸首,骤然失声大叫,面色惨白,“尸首少了一具!祁家女眷漏网一人!快搜!全城仔细搜!定要将那余孽擒获!”
      一声令下,周遭兵卒瞬间持刀四散,沿街逐巷搜捕,喝喊声此起彼伏。
      “祁家余孽,格杀勿论!太后有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擒获者,赏银百两!封官晋爵!”
      祁入镜心头一紧,慌忙低头,佝偻着身子,在人流之中狂奔躲闪。
      冰冷的刀尖数次擦着她的衣角划过,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贴在身后,她慌不择路,跌跌撞撞,一头扎进了那条僻静幽深的窄巷之中。
      慌急之下,脚下一滑,身形不稳,竟直直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之中。
      身前之人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无端惊扰的不耐与慵懒。

      祁入镜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僵在原地。
      此人正是方才高台之上,那个冷漠疏离的宥王,余君妄。
      此时,巷口追兵已持刀冲至眼前,眼看便要撞入巷中。
      余君妄目光淡淡扫过她满身泥污、鬓发凌乱的狼狈模样,又抬眼瞥了眼冲过来的兵卒,不动声色地往前踏出一步,宽大衣袖轻扬,恰好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自己身后的阴影之中。
      兵卒冲到巷口,见立在面前的竟是宥王余君妄,当即吓得脸色煞白,纷纷收刀跪地,连头都不敢抬:“王、王爷……卑职等失礼,惊扰王爷驾前,死罪死罪!”
      余君妄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不耐与厌烦,声音清冷:“何人在此大呼小叫,刀兵相向,吵得本王耳根不宁,还不快滚?”
      为首兵卒硬着头皮,跪地叩首,声音颤抖:“王爷恕罪!卑职等奉太后懿旨,搜捕祁家余孽。
      方才刑场清点尸首,少了祁氏独女,那余孽定然藏在附近,还求王爷行个方便,容卑职等人入巷搜查,绝不敢惊扰王爷分毫!”
      余君妄闻言,眸中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愈发凌厉:“太后懿旨,也管不到本王的身前事。快滚开,再敢在此聒噪,耽误本王的兴致,别说太后懿旨,便是天王老子亲临,本王也饶不了你们狗命!”
      他素来在京中是混不吝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虽无实权,却是天潢贵胄,区区行刑兵卒,哪里敢忤逆半分。
      一众兵卒面面相觑,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告罪,哪里还敢提搜查二字,慌不迭地抱刀起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转瞬便跑没了踪影。
      余君妄这才缓缓摇开折扇,看也未看身后的祁入镜,径直朝着巷外走去,边走边扬声唤道:“于安。”
      随从于安连忙快步跟上,垂首恭敬应答:“在。”
      “本王命你安排的戏楼雅间,与苏美人的候场之事,可办妥了?莫要等本王到了,人还未齐,扫了听戏的兴致。”
      “回王爷,早已安排妥当。苏姑娘半个时辰前便已在雅间等候,茶点瓜果、戏班行头,一应备齐,只等王爷驾到,便可开戏。”
      “算你办事利落。”余君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折扇轻敲掌心,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雨幕之中,祁入镜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长长舒出一口气。
      万幸,万幸这位宥王,从头到尾,都未曾将她这个满身狼狈、无名无姓的逃犯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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