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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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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京中无数的术士神棍,个个油嘴滑舌,装神弄鬼,见了他不是谄媚巴结就是惶恐跪地。
可这小卦姑,被人欺负了,不哭不闹,只用淡淡一句谶语治了对方。
她这性格,与这西市的喧嚣格格不入,倒显得有些有趣。
“有意思。”余君妄停下脚步,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一双桃花眼弯着,盯着祁入镜遮着泥粉的脸,“本王在京中混了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卦姑,倒是比万花楼的那些姑娘有趣多了。”
他俯身,指尖挑起祁入镜刚擦干净的木牌,看着上面“天人皆算”四个字,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连天也能算?那本王倒要问上一问,算算本王今日的运势,若算准了,本王赏你十两银子,让你这小卦摊换个好地方;若算不准——”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敲了敲祁入镜的小马扎,“那你这卦摊,便归本王拆了,你还得给本王磕三个响头,喊一声王爷英明,如何?”
周围的人又开始替祁入镜捏把汗,这宥王向来喜怒无常,说一不二,今日这卦姑怕是躲不过去了。
祁入镜抬眼,与他对视。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俊朗昳丽,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风流,可一身的纨绔气,再加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倒冲淡了那份俊朗,只剩不学无术的浪荡。
她不动声色,淡淡道:“王爷问运,亦需一文钱。规矩在前,不分贵贱,王爷也不例外。”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竟敢跟宥王谈规矩?
连余君妄身后的随从都变了脸色,想上前呵斥,却被余君妄抬手制止了。
“本王活了二十载,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跟本王谈规矩。”
他说着,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手指一弹,铜钱便朝着祁入镜身前的破碗飞去。
这枚铜钱,还是前几日他在赌坊赢了小钱,随手塞进去的,倒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喏,一文钱,够了吧?”余君妄倚着卦摊,歪着头看她,“算吧,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小卦姑,能算出什么花来。”
祁入镜垂眸,看着那枚铜钱开口道:
“王爷今日,自城郊皇庄而来,心系一事,行色匆匆。日头偏西时,必有急雨阻路,需早归。然,虽有小阻,却无大灾,反倒有意外之喜。”
余君妄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他今日一早便乔装去了城郊皇庄,查探太后党羽暗中圈占皇庄土地、贪墨粮饷的事,本就是心系此事,因怕被人察觉,才匆匆赶回京,竟被这灰头土脸的小卦姑一语道破。
这倒不是瞎扯了,不过这意外之喜……
“本王活了二十载,除了赌坊赢过几两碎银,还没见过什么意外之喜。”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一撩袍摆,在卦摊旁的石墩上坐了下来。随从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守在一旁。
巷口处,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匆匆穿过人群,面色焦灼,眼神游移,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脚步急促却又不时停顿,做贼一般。
余君妄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人,原本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那青衫男子显然没注意到卦摊这边的人,只顾着低头赶路。
可偏偏他走到卦摊附近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他整个人摔进泥坑里,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第三章
竟是一沓盖着红印的文书,被泥水浸得湿透。
“哎哟!”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文书,脸上的慌张比摔倒更甚。
余君妄依旧歪坐在石墩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那些散落的文书,嘲讽道:“哟,这谁啊,大白天摔得这么难看。”
那青衫男子闻声抬头,看清是谁后,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将文书往怀里塞,连滚带爬地就要走。
“慢着。”
此言一出,那青衫男子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余君妄慢悠悠地起身,弯下腰用折扇挑起一张还没来得及捡起的文书,随意地扫了一眼。
“圈占皇庄……皇粮出账……”他念着上面的字,像是在念一出无聊的戏文,桃花眼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
“这玩意儿,”他用折扇拍了拍那人的脸,“是你该拿的东西?”
青衫男子双腿一软,“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王……王爷饶命!小的只是奉命送信,什么都不知道啊!”
“奉命?奉谁的命?说清楚。”
“是……是……”青衫男子嘴唇哆嗦着,眼神不住地往街角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拿下。”余君妄不再给他机会,丢下两个字,干净利落。
身后几个随从瞬间动了,动作迅捷狠辣。
其中一人飞身扑向街角,眨眼间便揪出一个试图溜走的灰衣人,另一人则将青衫男子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便捆了个结实。
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四散,却又忍不住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祁入镜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眼前的余君妄,与方才那个歪坐石墩、摇扇调笑的纨绔王爷,简直判若两人。
他低声吩咐着随从:“搜身,封口,从侧门带回府,别惊动巡城司的人。”
“是。”随从们应声领命,动作麻利地将两人拖走。
余君妄转过身,目光扫过祁入镜,猛地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好在百姓们离得远,只当是宥王又在欺负人。
“哎——”他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墩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是晦气,本想在西市找个乐子,谁知道撞上这么个不长眼的,扫了本王的兴。”
他斜睨着祁入镜,下巴一抬:“喂,小卦姑,你说的意外之喜呢?本王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扫兴的东西?”
祁入镜看着他,微微笑道:“王爷方才,不是已经得了那喜么?”
余君妄的笑容微微一僵。
“哦?”他摇着折扇,不以为意地笑,“你是说那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算了吧,本王不过是嫌他们碍眼,顺手收拾了,算什么喜。”
他说着,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丢进祁入镜的破碗里,“喏,赏你的。今日这卦算得勉强,但本王心情好,不拆你摊子了。”
祁入镜低头看着那锭银子,片刻后,轻声说:“王爷慢走。”
余君妄起身,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祁入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啧”了一声,策马而去。
余君妄那纨绔散漫的笑声渐渐远去,锦袍衣角扫过街边摊贩的竹筐,带翻了街摊的一些小物件,他也只是回头瞥了一眼,随手扔出一小块碎银,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从连忙上前收拾残局,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阵哄笑,都说宥王殿下还是老样子,出手阔绰,行事荒唐,全凭一时高兴。
余君妄纵马行至巷口,忽然勒住缰绳。
马匹前蹄在原地踏了两步,被他轻轻一扯便停住了。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扫向身后。
卦摊已经缩成了街角的一个小点。那个灰头土脸的卦姑正弯腰收拾混乱的摊位,将其扶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重新靠在马扎边上,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君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身边的随从头子于安凑上来,探头探脑地也往后看了一眼:“王爷,您说这卦姑是不是真有两下子?方才她说那些话,现在想想还挺准的。”
“你觉得呢?”
于安掰着指头数:“她一眼看出您从皇庄来的,这算一个。她说王屠户折胳膊,王屠户就折了,这算两个。她还说您有意外之喜——那两个偷文书的虽然晦气了点,但好歹是条大鱼,勉强也算喜吧?三个全中,王爷,要不咱把她请回府里供着?以后出门前先让她算一卦,省得碰上倒霉事。”
余君妄瞥了他一眼:“本王出门前先算一卦,传出去像什么话?”
“也是,”于安挠挠头,“到时候朝廷上那帮老头又该弹劾您妄信妖言、惑乱人心了——”
“说正事。”余君妄打断他。
“是,王爷,那青衫男子的事……”于安收了嬉皮笑脸,正襟出声。
“带回去,严刑逼供。太后的人敢动皇庄的账目,这次怕是胃口不小。审出什么来,直接递到父皇案前,不必经过旁人。”
“属下明白。还有那卦姑,属下让人去城北查过了,邻居说她俩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水灾,一路乞讨到京城。那老仆还跟人打听过西市摆摊的事,说是身上没几个铜板了,想找个营生糊口。”
“就这些?”
“还有,”于安像傻子一样嘿嘿笑了两声,“那老仆还打听钦天监招不招人。”
“钦天监?”
“是啊,问得可仔细了。工钱多少,管不管住,要不要人引荐,逢年过节发不发赏钱,都问了。邻居说那老仆看起来挺着急的,像是巴不得第二天就进去当差。”
余君妄没说话,暗自思忖着什么。
“那地方的人可都是正经科班出身,读十几年书才混进去的。她一个逃难的,还敢肖想进入钦天监?”
“还有别的吗?”余君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问。
“就这些。她来京城没几日,除了摆摊,没跟任何人往来。”于安又想了想,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一事。属下她说她好像当众与钦天监唱反调,对那些百姓说雨后可能有洪涝,让他们尽快搬离低洼地区。”
“……”
“不过属下倒是挺好奇的,她到底凭什么这么笃定?王爷觉得她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余君妄说,“但她肯定不是普通逃难的。”
“那当然,”于安理所当然地点头,“普通逃难的谁会算卦啊,就算会算卦也不会想进钦天监啊,就算想进钦天监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钦天监算的不对啊。这不是找死吗?”
余君妄瞥了他一眼。
于安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属下就是分析分析。”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余君妄说,“所以呢?”
“所以——”于安挠了挠头,“所以属下觉得,这卦姑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胆子太肥。不管是哪个,咱先盯着准没错。”
余君妄“嗯”了一声。
于安又自言自语:“说起来,属下小时候在老家也见过一个……”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余君妄终于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属下就是替她操心嘛。”
余君妄没理他,策马缓行。
于安跟在后头,嘴还是没闲着:“不过话说回来,她刚刚算的那两卦是真神了!”
“于安。”
“属下在。”
“你要是再念叨,本王把你嘴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