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朱衣换褐衣(一) 待改 ...


  •   苏瑾心头了然,帝王明知柳侍郎来意,这一问便是有意借她之口,说出心底早就默许的心思。

      她当即躬身垂首,轻声道:
      “陛下,郊祀大典为国之重礼,仪注繁杂,礼法沿革盘根错节,最忌仓促潦草。满朝文武之中,论礼法精熟和典籍通透,再无人能及昔日执掌藏云阁之人。”

      帝王眸光骤然一沉,面上掠过几分愠色,将手中的温茶“啪—”地重重搁于案上。

      “朕不信,偌大一座皇城,朝堂文武人才济济,竟找不到一个能接替此事的人,非要执着于一个戴罪在身之人?”

      苏瑾神色不改,“陛下息怒。臣并非执意偏私,只是就事论事。礼法编修关乎国体大典,容不得半分差错。宋疏辞虽有罪在身,若是就此荒废其一身所学,未免可惜。”

      “不如暂且将他移出大理寺重牢,免去严苛拘禁,以戴罪之身调入内侍省,专职抄录整理贡品典籍、修订礼注章程。
      一来可用其所长,稳妥筹备郊祀大礼;二来将其置于皇城眼皮之下,时刻监管,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也绝不会生出旁支事端。”

      帝王闻言久久沉默,眉宇间的愠色慢慢散去,神色几经动摇,目光沉沉望着殿外暮色,又思虑良久。

      片刻之后,他松了神色,终是松口应允:
      “罢了,便依你所言。”

      殿堂下的躬身的柳侍郎闻言,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垂首掩去眸中喜色,立即恭敬行礼,再不多言。

      *
      大理寺重狱。

      宋疏辞背靠石墙盘膝而坐,将一根枯木枝举到高窗漏进来的天光里,看清断面斜茬如削,应是昨夜狂风折落的梧桐枝。

      随后他垂着眼,用木枝在地面一笔一划写了个:

      礼。

      最后一笔收尽,他将枯木枝丢在一旁,不小心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他曾在的藏云阁外也曾有这样一株百年梧桐,深秋坠枝时,太常寺必要郑重记上一笔“凤栖木落,宜修雅乐”。

      囚室外看守的老吏冻得耳朵发红,朝宋疏辞所在的方向看去,心生了不忍。他在大理寺当差多年,何曾不知宋疏辞的为人。

      犹豫再三,老吏走到囚栏边伸手穿过栏杆缝隙,小心递进去一块炊饼。

      “宋公子,这天寒地冻的,你这般不吃不喝,又是何苦。”

      宋疏辞抬起眼眸,目光落在老吏手中的干粮上,慕绾拼死护他的模样还在眼前晃。炊饼香混着牢狱里的霉味和血味钻入鼻内,那股万念俱灰的死寂终于被这点人间烟火撕裂。

      他没有去拿那炊饼,只是哑着回了句:“多谢。”

      老吏见状,暗自叹了口气,叮嘱了两句好生歇息,便提着油灯匆匆离开了囚牢。狭长的甬道里,油灯的光影忽明忽暗,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囚牢重归寂静,窗外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狭小的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牢狱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卒开锁的哐当声响,打破了囚牢的死寂。

      原本值守的狱卒个个神色紧绷,低头侍立,一改往日的散漫傲慢。

      领头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吏部官员,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与数名护卫,神色肃穆地朝着宋疏辞的囚牢走来。

      牢门被迅速打开,狱卒躬身退到一旁,不敢直视囚牢内的人。

      吏部官员站定在牢门前,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藏云阁原奉礼郎宋疏辞,身陷谋逆一案,尚无定论,念其昔日供职秘阁,精研礼法,颇有微功,现免去大理寺囚牢拘禁,移至内侍省戴罪当差,专职抄录贡物名录、整理礼器典籍,无旨不得擅自外出,不得妄议朝政,不得私交外臣,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宋疏辞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

      谋逆乃是滔天大罪,即便尚无定论,帝王也从未有过宽宥之意。为何忽然间,圣意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宋公子,接旨吧。”

      吏部官员收起圣旨,全然没有对罪臣的鄙夷与轻慢,反倒带着几分客气。虽说宋疏辞如今是戴罪之身,但能从大理寺死牢脱身,本就非同寻常。谁也不知日后是否还有翻身之日,自然不敢轻易怠慢。

      宋疏辞缓缓回过神,撑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俯身,恭敬接了旨。身上的伤口牵扯着传来阵阵痛,可他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疑惑与思量。

      “多谢陛下隆恩。”

      随后,两名内侍上前嘱咐道:“宋公子,请随我们前往内侍省,途中已备好了衣物,公子可先行更换。”

      比起大理寺牢里的阴冷污浊,内侍省虽依旧是宫廷禁地,却干净安稳。如今不用再受牢狱之苦,算得上是天壤之别。

      宋疏辞微微颔首,在内侍与护卫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出了关押他数十日的大理寺重牢。

      当踏出牢狱大门的那一刻,刺眼的天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切。寒风卷着碎雪拂过面颊,这份冬日的清冽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气息。

      连日来在牢里不见天日,骤然见到天光,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长久沉寂的心底波澜再起。

      戴罪之身,终究还是身陷牢笼,不过是换了一处更为体面的囚笼罢了。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京城的街道,朝着皇宫方向而去。行至宫门,内侍省早已派人在此等候,辗转片刻便抵达了内侍省管辖的一处偏殿。

      偏殿内,往日里在秘阁偶遇尚且对他和颜悦色的内侍总管李监,此刻换了全然一副嘴脸。

      李监斜倚在椅上,指尖捻着佛珠,眼皮都懒得抬,不咸不淡地说:
      “宋公子?如今可当不起这个称呼,还是叫宋罪臣妥当。往后安分抄录贡物,少动不该动的心思,这内侍省的规矩,可不是秘阁能比的,你既戴罪,就守好戴罪的本分。”

      宋疏辞只神色平静地躬身应道:“下官明白,谨遵内监吩咐。”

      周遭小内侍们见状,也都跟着收起了小心翼翼,放下笔墨卷宗便转身离去,连杯热水都不曾为宋疏辞多留。

      待人走后,宋疏辞打量起这间偏殿。此处收整得倒是干净,案头摆放着文房四宝与堆叠整齐的贡物卷宗,一旁还有间狭小的卧房,房中备有清水盥器,另有身素雅浅灰的官袍。

      他入了卧房就着冷水简单擦拭周身,洗去满身牢狱尘污与血痂痕迹,换上了官袍。凌乱垂落的发丝以木簪简单束起,虽面色依旧苍白,周身狼狈之气尽褪,又恢复了几分清隽疏淡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默然落了座,取过墨锭,垂眸静静研起了墨。

      既来之,则安之。

      殿门“吱呀—”被推开一道缝的时候,宋疏辞正抄到“玉”字的末笔。

      那一声“可算寻到了”从门口传来,他笔尖顿住,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转过头,看见慕绾从虚掩的殿门外探进头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像是跑了一段路,气还没喘匀。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绫罗襦裙,蝉鬓轻垂,两缕碎发拂在白皙颊边。偏殿里光线暗,她探进来的那张脸却亮莹莹的,眼波一动,整个灰扑扑的偏殿都跟着晃了一下。

      宋疏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低头去看纸上的那个墨点已经晕开了,没法补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完才发现,尾音比平日软了半分。

      慕绾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整个人从门缝里闪进来,随手把门掩上。“我是正当由头来的。”

      她今日借着家中向宫中敬献冬日礼货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踏入的内侍省,一路绕了不少弯路,才寻到这处偏僻偏殿。

      不等宋疏辞开口,慕绾径直走到他案边,从袖中掏出瓶伤药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巾,搁在了他手边,和小孩献宝似的说: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进来的,你看,这个软巾比内侍给的粗布好用多了,伤药也是上好的。”

      宋疏辞垂眸看了一眼那方软巾。确实是好的。他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

      “不必。东西能用就行。”
      写字的速度却比先前慢了许多。

      慕绾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的视线已被旁边半开的库房勾走了。里边整整齐齐码着各地进献的贡物礼器,她不知不觉走了进去,眼睛一寸一寸扫过那些器物,那颗学术的心又隐隐燥动起来。

      “这些礼器形制好规整,釉色、雕工果然都是顶好的,放在后世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太漂亮了……”

      宋疏辞握着笔的手再次停住了,抬眸看了眼全然沉浸在古物里的慕绾。

      从前两人婚约尚在时,他素来知晓她偏爱精致钗环、鲜妍衣饰,对这些礼器典籍向来兴致缺缺,鲜少会这般驻足流连。

      她有她的好处,活泼、明艳、不矫饰,只是与他的书斋从来隔着一层。而今她站在他的世界里,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打量着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旧物。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内侍省统管四方朝贡往来,”他压下心绪开口,“天下进献的珍玩重器,尽数先送入此处。能摆在这里的,本就是千里挑一的上好物件。”

      慕绾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刻的她很想说:我知道。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慕绾话音里藏不住的小得意,“能让你离开大理寺重牢,转到这里来,背后少不了我的手笔。”

      他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可落得不是地方,一个“则”字的最后一笔拖了长长一道墨痕。

      宋疏辞干脆搁下了笔,抬眼望向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恨和感激,只有沉甸甸的困惑。

      他看不懂她。或许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慕绾迎着他困惑的目光,坚定地说:“我说过的,我不会让你折在这里。”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方才抄的那一页,他想起从前在秘阁抄书,连“禮”字那么多笔画,末笔也能收得干干净净。那时的纸上从不会有这样狼狈的墨痕。

      “你…”话音刚说到一半,慕绾忽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赞叹与光亮瞬间消散。

      她朝着库房那边走近了几步,眯起眼细细打量眼前的郊祀玉璧,眉头蹙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