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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场
两个人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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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舟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紧张——虽然确实有点紧张。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父亲把异能核心留给他,到底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存在的裂缝,数据视野里自动跳出裂缝的长度、宽度、深度,以及预估的修复成本。
31.7厘米,0.3厘米,0.8厘米,修复成本约一百二十元。
没用的信息。他的异能永远给他这些没用的信息。
除了昨天——昨天他见到厉寒州的时候,数据视野里出现了“警告”。那是他觉醒三年来,数据视野第一次出现“警告”。
系统在告诉他:这个人不正常。
但沈夜舟觉得,不正常的人可能是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像超市打折区的样品。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厉寒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像冬天的冷空气,像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沈夜舟把枕头翻了个面,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去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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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沈夜舟到了灰塔大厦。
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睡不着,起床收拾完发现才六点半,坐地铁过来四十分钟,就到了。
B区电梯前已经有人在等了。
夏晚靠在电梯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你也来得这么早?”夏晚看到他,把咖啡递过来,“喝不喝?我买了两杯。”
沈夜舟接过来。咖啡是便利店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也没睡?”夏晚问。
“睡了,没睡着。”
“一样。”夏晚把吸管咬得扁扁的,“我昨晚查了一晚上灰塔的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你知道他们以前做过人体实验吗?二十年前,在南亚某国,未经批准的异能激发实验,导致三十七个普通人死亡。后来被压下去了,涉事的研究员有的被开除,有的调岗。”
沈夜舟看着她:“你查得挺深。”
“我姐失踪三年了。我要是查得不深,我连她最后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夏晚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沈夜舟没有再问。
B区电梯的门打开了。
周明薇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领口别着灰塔的徽章。她看到沈夜舟和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恰到好处。
“来得真早,”她说,“早饭吃了吗?”
“吃了。”沈夜舟说。
“没有。”夏晚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不一样。
周明薇的笑意深了一点:“负三层有食堂,等下可以先去三层。
沈夜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明薇按了电梯按钮,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B1”跳到“B2”,然后停在“B3”。
电梯门打开。
走廊是白色的。白墙,白灯,白色地砖,白到刺眼的那种白。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很浓,被另一种气味盖住了——沈夜舟闻不出来,像是某种植物的苦涩味。
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窗户。
B3-001,B3-002,B3-003……
沈夜舟的目光从那些门牌号上一一扫过,数据视野里每扇门的背后都显示着同样的内容:
检测到异能反应:微弱
数量:1
状态:休眠中
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人在休眠。
“这些是……”夏晚的声音有点紧。
“其他参与者的休息室,”周明薇说,“实验是有周期的,每个人的周期不一样。有的人在做实验周期,有的人在休息。”
沈夜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
每一个房间都有异能反应,但微弱到几乎测不出来。不是“休眠”——是被压制了。他的数据视野能看出来,异能强度的数值在0到50之间波动,远低于正常觉醒者的基准线。
这不是休息。这是被压制后的残余。
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比其他的门更大,更厚,表面有能量纹路在流动。
周明薇刷卡,指纹,虹膜识别。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实验室和休息室的结合体。左手边是几台大型的设备,上面有各种显示屏和数据线,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右手边是休息区,有几张沙发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面包和牛奶。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都是昨天签了协议的那些面孔,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互相小声聊天。
沈夜舟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
戒指的表面在微微发热,光纹缓缓流动。
信号正常。
厉寒州在三百米内。
这个认知让沈夜舟的心跳平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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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周明薇站在实验室中央,拍了拍手。
“好了,各位,我们开始了。”
二十一个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今天是我们计划的第一天,内容很简单:全身检查、异能基线测试、以及第一阶段的潜能激发。”周明薇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我们去春游”,“请各位依次到检测区,整个流程大约两个小时。”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谁想第一个来?”
没有人举手。
沈夜舟站起来。他不是勇敢,他只是不想等。等待会让恐惧发酵,而他已经够恐惧了。
“我来。”他说。
周明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昨天更深——不是打量,是确认。“好,沈夜舟,跟我来。”
他跟着周明薇走进检测区,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躺椅,形状像牙科诊所的治疗椅,但上面多了很多电极片和传感器。
“躺下,”周明薇指了指躺椅,“放松,不会疼。”
沈夜舟躺下去。椅面是皮质的,凉飕飕的。
周明薇把电极片贴在他的太阳穴、手腕、脚踝和胸口,一共十几个。她的手指很凉,触碰他皮肤的时候,沈夜舟的数据视野闪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异能介入
类型:精神暗示(微弱)
目的:镇静
她在用精神暗示让他放松。
沈夜舟没有反抗。他让自己的心神微微涣散,假装被暗示影响。
周明薇的手离开了他的皮肤。
“好,现在我们开始基线测试。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
沈夜舟点头。
“姓名。”
“沈夜舟。”
“年龄。”
“十九。”
“异能等级。”
“F-。”
“异能类型。”
“数据化。”
“请描述你的异能效果。”
沈夜舟闭了一下眼睛:“我能看到数字。异能强度、储量、控制力,还有一些其他的……比如物体的尺寸、损伤程度、修复成本。”
“还有其他效果吗?”
“没有。”
周明薇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手指动得很快。
“你的异能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十六岁生日那天。”
“觉醒时有异常现象吗?”
沈夜舟想了想。十六岁生日那天,他在出租屋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视野里多了一行数字。他以为是做梦,揉了揉眼睛,数字还在。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异能强度:3。
“没有异常,”他说,“只是多了一行数字。”
周明薇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他身体状况的问题——有没有生过大病,有没有做过手术,有没有长期服药。沈夜舟一一回答。
“好,基线测试结束,”周明薇放下平板,“接下来是第一阶段的潜能激发。”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有大约五十毫升的液体。液体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像是水。
“这是什么?”沈夜舟问。
“潜能激发剂——原型是人体内自然分泌的一种微量物质,我们做了提纯和改良。对低等级觉醒者来说,它能短暂提升异能活跃度,帮助我们找到你体内休眠的异能回路。”
沈夜舟看着那瓶液体,数据视野里跳出信息:
名称:潜能激发剂(实验型)
成分:不明(检测到7种未识别物质)
异能反应:中等
安全性:不明
备注:不建议空腹使用
不建议空腹使用。
他没吃早饭。
“有副作用吗?”他问。
周明薇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可能会有轻微的恶心、头晕或者心悸,但很快就会过去。我们会有研究员全程监护。”
沈夜舟看了一眼那瓶透明的液体,又看了一眼周明薇那完美的微笑。
“好。”
周明薇用注射器从小瓶子里抽取了大约十毫升的液体,连接上一根细长的软管,软管的末端是一个很细的针头。
“我会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分三次注射,每次剂量很小。第一次注射,现在开始。”
针头刺进沈夜舟手臂的静脉。刺痛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液体推进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沈夜舟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针眼,觉得和打疫苗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数据视野——是正常的视力在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白色的墙壁在呼吸,在膨胀,在收缩。
“感觉怎么样?”周明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晕。”沈夜舟说。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在变,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数据视野变得更亮了。
异能活跃度:上升中(12%……28%……47%……)
异能强度:3→4→5→8→14→27→53→
异能储量:2→3→6→13→29→61→
异能控制力:1→2→5→11→24→
数字在飙升。
不是异能真的变强了——是“被压制”的程度在减轻。那些被父亲异能核心压制的力量,在激发剂的作用下,找到了缝隙,像水一样渗出来。
但沈夜舟还没来得及感受这股力量,另一组数据跳了出来:
警告:外部能量入侵
来源:潜能激发剂(实验型)
成分分析中……
检测到异常成分:异能回路追踪剂
功能:绘制异能回路图谱,同时标记异能核心位置
沈夜舟的心猛地一紧。
这不是简单的“潜能激发”。
他们在绘制他的异能回路图——同时在标记他的异能核心位置。
这不是开发。这是测绘。
为后续的什么做准备?
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快节奏、停顿、快节奏。危险。
戒指发热。信号出去了。
但他不确定厉寒州能不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在加速,因为另一组数据正在涌入他的视野:
检测到第二异能核心
来源:外部植入(沈重楼)
状态:激活中(受激发剂影响)
警告:外部核心正在与宿主核心产生共鸣
警告:共鸣强度超出安全范围
警告:可能触发能量过载
“周博士,”沈夜舟睁开眼睛,声音有点紧,“我觉得不——”
话没说完,他的胸口猛地一烫。
不是“觉得烫”,是真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烧了起来,从心脏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股巨大的、不可控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的视野彻底变成了数据的海洋。数字、符号、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数据。
宿主核心:强度1,200……2,400……4,800……
外部核心:强度87,000……释放中……
共鸣频率:同步中……13%……27%……51%……
警告:能量过载风险
警告:异能回路承受力即将达到上限
警告:物理身体无法承载当前能量级别
建议:立即停止激发剂注入
“周博士!他的心率——!”有人喊了一声。
沈夜舟感觉到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声音全是模糊的,像隔了很多层水。
他的嘴角溢出了血。
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他的异能回路在过载,在撕裂,在重新连接。那些被压制了十年的异能回路正在以粗暴的方式被激活,而他的身体还来不及适应。
“停止注射!”周明薇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瞬,但不是因为沈夜舟的听力恢复了——是因为她用精神暗示在强化他的听觉。
“注射已经停了!”另一个声音说,“他的数据还在涨!”
“血压!血压在下降!”
“异能强度多少了?”
“超……超过了E级……D级……还在涨……”
沈夜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漂浮。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漂浮——他感觉到躺椅的椅面正在远离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在慢慢升起来。
但他没有飞。
是数据在飞。
他的数据视野里,那些数字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重组。不是随机跳动,是在拼凑——像拼图,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他看到了一个图形。
不是数据,是图形。
是一个圆,圆的中心有一个光点,光点在闪烁,像是在呼吸。
那个光点——是父亲的核心。
而这个圆——是他的异能回路图。
完整了。
他的异能回路,在激发剂的作用下,完整地呈现了一次。
然后它又消失了。
外部能量入侵减弱中
激发剂效果消退中
异能强度:9,800→4,200→1,800→530→121→27→5
异能储量同步下降
异能控制力同步下降
综合评级:D(临时峰值)/ F-(回归基线)
沈夜舟的背部落回了躺椅上。
砰的一声,不重,但足以让他的意识从数据的海洋里被拽回来。
他睁开眼睛。
灯管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灯管,一共六根,中间那根的左边有一小片灰渍。
他还能看到这些。
他还活着。
“沈夜舟?听得见我说话吗?”周明薇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金丝眼镜反射着灯管的白光。
沈夜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听得见。”
“你刚才出现了剧烈的排异反应。激发剂和你体内的某种……物质产生了冲突。”周明薇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沈夜舟注意到了——她在说“某种物质”的时候,瞳孔缩小了一瞬。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在确认那是什么。
“我……没事。”沈夜舟慢慢坐起来。他的手臂上还有针眼,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需要休息吗?”周明薇问。
“不用。”沈夜舟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发软,但他在数据视野里把自己的身体状态调出来看了一遍——除了轻度脱水和几处毛细血管破裂,没有大问题。
他走出检测区。
夏晚在休息区等他,看到他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的脸色——”夏晚说,“你是白的。不是白人的白,是白纸的白。”
“没事。”沈夜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瓶盖。他的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在手上,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的数据视野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圆。
就是他在激发剂效果中看到的那个圆——完整的异能回路图。现在它缩在视野的右下角,不大,但一直在那里,像一个徽标,像一个烙在视网膜上的印记。
他的异能回路图。
完整地、清晰地、永久地刻在了他的数据视野里。
这不是激发剂的效果。
这是他自己的异能【数据化】在激发剂的刺激下进化了。
他能看到自己的数据了。
不是那些3、2、1的废物数据,是真正的、完整的、没有被父亲核心压制过的数据。
宿主:沈夜舟
异能类型:数据化(规则系)
异能回路图:完整(可查看)
当前异能强度:7(压制中)/ 真实基线:12,400
当前异能储量:5(压制中)/ 真实基线:10,800
当前异能控制力:3(压制中)/ 真实基线:9,200
压制源:外部异能核心(沈重楼),压制效率:99.97%
封印解除进度:0.03%
真实基线:异能强度12,400。
那是D+级的数据。
不是S级,不是A级,甚至不是B级——只是D+。
但比他的F-强了四千多倍。
沈夜舟盯着那个数字,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心跳稳了。
父亲的核心在压制他,不是为了封住他——是为了保护他。
因为一个D+级的异能者,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觉醒全部力量,他的身体会直接崩溃。
父亲在等他“准备好”。
但什么是“准备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灰塔研究所的那瓶激发剂,差一点就让他准备好了。差一点就让他的真实数据暴露了。
实验室的另一端,周明薇站在检测区的玻璃后面,看着沈夜舟的背影。
她的手边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报告上有沈夜舟的异能回路图——那个圆的形状,和她从激发剂数据里提取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但有一处不同。
在圆的中心,有两个光点,不是一个。
两个异能核心。
一个是沈夜舟自己的,D+级。
另一个——
周明薇的手指在那团数据上划过,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
异能核心编号:G-001
归属:沈重楼(已故/B级)
当前状态:活性(嵌入宿主胸腔)
备注:该核心与宿主核心存在深度绑定关系
备注2:该核心的真实等级——无法评估
周明薇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兴奋和警惕之间的表情。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所长。”
“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老,很沙哑,像枯树枝摩擦的声音。
“沈重楼的孩子来了。他体内有两个核心——自己的,和沈重楼的。”
沉默。
“G-001还在活性状态,”周明薇说,“而且和他的宿主核心绑定了。如果强行提取——”
“不用提取。”老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留着。让他们慢慢解封。沈重楼当年把核心给他,不是为了让我们拿走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等一个人。”
“谁?”
“能把G-001从死亡状态唤醒的人。沈重楼死之前把自己的异能核心变成了一个‘锁’,锁住了他孩子的真实数据。能解开这把锁的,不是我们,不是任何研究所,不是任何技术——是一个人。”
老人顿了一下。
“是厉寒州。”
周明薇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SS级?”
“沈重楼在灰雾事件中接触到了世界底层的秘密。他知道了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数据。一切都是数据。而数据是可以被修改的。他的孩子拥有修改数据的能力,但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激活——那把钥匙就是厉寒州的湮灭。”
“湮灭修改数据?”
“湮灭不是修改数据,是删除数据。沈重楼的孩子需要有人帮他删掉‘锁’的数据,而不是解开它。”
周明薇沉默了很久。
“所以沈重楼的核心不是封印。”
“不是。”老人说,“是保险。他在等两个孩子的相遇。”
电话挂断了。
周明薇把手机放下,看着玻璃外面的沈夜舟。
十九岁的少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迷茫。
但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她很熟悉、但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不服。
周明薇把报告收进抽屉,推了推眼镜,走出检测区。
“下一位。”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恰到好处。
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
快的每一个节奏,都踩在地板上像倒计时。
---
与此同时,灰塔大厦对面,某酒店顶层。
厉寒州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跳动着一组数据——沈夜舟的心率、血压、体温,以及戒指监测到的“异能波动幅度”。
就在几分钟前,那组数据全都冲破了红线。
心率冲到一百八,异能波动幅度翻了三百倍。
然后回落。
回落的速度比冲上去还快。
厉寒州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戒指传来的信号中断了——不,不是中断,是沈夜舟主动关闭了信号。
那个少年在说:“我没事,别来。”
厉寒州盯着平板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转身坐进沙发里。
他没有去。
不是因为沈夜舟说了“别来”。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了,沈夜舟就没办法继续了。
灰塔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知道沈夜舟不是普通的F-,会知道他在做卧底。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所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塔大厦的剪影,等。
他等了二十三分钟。
平板再次响起。
沈夜舟的心率恢复正常,血压回升,异能波动幅度稳定在基线水平。
信号重新打开。
“没事了。”沈夜舟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有点哑,但很稳。
厉寒州闭上眼睛。
“嗯。”
一个字。
沈夜舟不会知道,在这二十三分钟里,厉寒州的手一直放在禁锢手环上——随时准备摘下来,随时准备湮灭灰塔大厦的所有防御系统,随时准备冲进去把沈夜舟扛出来。
沈夜舟不会知道。
因为厉寒州不会说。
他只是把手从禁锢手环上拿开,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窗外,灰塔大厦顶端的环形灯带亮了。
幽蓝色的光穿过落地窗,落在厉寒州的手背上,把那道银白色的禁锢手环映出了冰一样的温度。
“厉寒州。”沈夜舟的声音又传来。
“嗯。”
“我刚才看到我的真实数据了。D+。”
停顿。
“不是S级。”
厉寒州看着窗外幽蓝色的光:“你失望?”
“没有。”沈夜舟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我就是觉得——如果我只是D+,那我爸封住我,不是为了等我变成什么超级英雄。他只是不想让我死。”
沉默。
“我原来以为他留给我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沈夜舟说,“但现在我觉得——他留给我的就是一个爸爸能留给孩子的东西。一条命。仅此而已。”
厉寒州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因为沈夜舟说的不是一件需要回答的事。
沈夜舟只是在和他说话。
不是报告任务进度,不是说情报,不是求帮忙。
只是想说。
厉寒州垂下眼睛,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已经很久没有人只是想和他说话了。
“明天还去?”他问。
“去。”沈夜舟说,“我想看看负三层到底有什么。”
“好。”
通讯断了。
厉寒州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灰塔大厦的幽蓝色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道冷峻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的禁锢手环。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流动的纹路在蓝光下变成了浅青色。
他想起沈夜舟说的那句话——“他就是留给了我一条命。”
厉寒州把手环转了一圈,金属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也有一只手环。
它也不是为了压制他的力量。
是为了保护别人。
保护别人不被他伤害。
他和沈夜舟,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自己身上某种东西困住的人。
只是沈夜舟的牢笼叫“太弱”。
他的牢笼叫“太强”。
一个是万物不能伤,一个是不能伤万物。
厉寒州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卧室。
窗外的蓝光还在亮着。
灰塔大厦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负三层,B3-014房间。
沈重楼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浊的灰色眼睛睁着,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
但如果你能读懂唇语,你会看到他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夜舟……别来……别来……”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能听到。
他的名字叫沈重楼。
G-001。
灰塔的第一个实验体。
十年前,他在“灰雾事件”中接触到了世界的真相,然后把真相封进了自己孩子的身体里。
灰塔的人抓住了他。
他们想从他嘴里知道真相。
他什么都不说。
他们发现他说不出——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的异能【数据固化】让自己无法说出任何关于“世界底层数据”的信息。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是一种诅咒。
他变成了一个行走的秘密。
十年来,灰塔一直在研究他,解剖他,试图从他的异能核心中提取那些被封存的数据。
他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死。
他的孩子在等他回去。
即使那个孩子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
沈重楼闭上了眼睛。
泪水和地板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小片灰色的泥。
没有声音。
在这座没有窗户的塔里,眼泪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