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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从B2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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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B2楼梯间回来的那天晚上,沈夜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数据视野里,裂缝的长度、宽度、深度、修复成本——这些没用的信息依然准时跳出来,像尽职尽责的闹钟,提醒他他的异能还是这么废物。
但他现在知道,这不是异能的错。是父亲的核心在压着他。
父亲的核心。
他想起父亲躺在灰色薄垫上的样子,想起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想起那只握着他手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旧疤的手。
他想起父亲说“走”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十年的灰尘和锈迹。
沈夜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他今天换了新的洗衣液,超市打折,买一送一。他挑了一个闻起来不像超市打折区的味道,稍微贵了一点——薰衣草味的。
他不知道父亲闻不闻得到味道。在那个只有消毒水和灰尘的房间里,薰衣草的味道大概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灰塔。
还要躺在躺椅上,让周明薇把针头刺进他的血管,让激发剂在他的异能回路里横冲直撞。还要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F-,对一切一无所知。
还要假装不知道B3-014里躺着的是自己的父亲。
他做得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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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灰塔负三层的实验室和往常一样,白墙白灯白大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苦涩植物的气味。
沈夜舟躺在躺椅上,手臂上扎着针,激发剂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血管。
周明薇站在他旁边,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他的异能回路图——那个圆,两个光点,淡蓝色和暗红色交织缠绕。
“你的异能回路越来越清晰了,”周明薇说,语气里带着满意的笑意,“比我们预期的进展快得多。”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视野里的异能回路图上。
他的心跳在慢慢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尝试一件事。
他在尝试“修改”自己的数据。
不是大幅度的修改——他知道自己还做不到。只是很小很小的调整,把视野右下角那个代表“异能强度”的数字,从真实的峰值往下调一点点。
他不想让灰塔知道他的真实进展。
父亲的核心释放的力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藏起来。
数据视野里,那个数字在跳动:
异能强度:1,240(真实)
对外显示:890(伪装)
他改成功了。
改动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但成功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使用数据修改的能力——不是被激发剂逼出来的,不是被外力推着走的,是他自己决定的。
他改了自己的数据。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像一道裂缝,让光照进来了。
“你的异能强度峰值到了八百九,”周明薇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比昨天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二十。非常好。”
沈夜舟睁开眼睛,看了周明薇一眼。
她看到的数字是890。真实的是1240。
她在为虚假的进步高兴。
而他,在她的眼皮底下,藏起了真实的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胜利的感觉,更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堵墙的裂缝,手指探进去,发现墙的另一边是空的。
另一边是自由。
但他还不敢推。
他怕墙塌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自由,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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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结束后,沈夜舟回到休息区。
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看到沈夜舟过来,她把笔记本合上,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你今天脸色好多了。”夏晚说。
“嗯,习惯了。”沈夜舟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区里的其他人。二十一个人,今天是实验的第七天,所有人都还在这里。但沈夜舟注意到,有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好——眼圈发黑,脸色苍白,手在微微发抖。
“那边那个男生,”夏晚压低声音,用下巴朝角落的方向指了指,“他叫陈远。昨天注射的时候吐了三次,今天早上又吐了。研究员说没事,正常反应。”
沈夜舟看向角落里的陈远——就是那个说“砸锅卖铁也要上异能者大学”的男生。他缩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脸色白得像纸。
“他还在继续?”沈夜舟问。
“他说不想放弃,”夏晚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妈妈已经把他的学费花了一半了。”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
实验不是免费的。灰塔提供全额补助,但补助的前提是“完成全部实验周期”。
如果中途退出,补助停发,已经花掉的钱要退还。
对陈远这样的人来说,退出的代价比继续更大。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沈夜舟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
“什么?”
“B3-014。”夏晚说,“我昨天查了灰塔的内部资料库,找到了G-001的收容记录。收容日期是十年前,收容原因是‘异能核心异常,需长期观察’。”
沈夜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还找到了另一份记录,”夏晚说,“G-001在收容之前,是一个B级异能者。执行过很多高危任务,其中一次任务的代号是——”
她停顿了一下。
“‘灰雾’。”
沈夜舟的呼吸顿住了。
夏晚看着他:“灰雾事件。我知道。我查过。那次事件中唯一一个遗体没有被找到的异能者,叫沈重楼。”
她不是在问他。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那是你父亲。
沈夜舟看着夏晚。
夏晚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亮,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还在努力装作不知道的人眼中特有的那种亮——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但坚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夜舟问。
“因为你那天在B3-014门口站了很久,”夏晚说,“而我从B3-015的通风口看到了你。”
沈夜舟的手指停住了。
B3-015。B3-014隔壁。
“你的房间是B3-015?”他问。
“对。我第一天就发现了——隔壁房间住着一个长期实验体。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有人在地上写字的声音。划拉,划拉,一遍一遍,像指甲刮地板。”
沈夜舟闭上了眼睛。
父亲在B3-014的地板上刻字。十年。刻的什么?他不敢想。
“我今天晚上会再去看一次,”夏晚说,“你想一起去吗?”
沈夜舟睁开眼睛,看着夏晚。
“你不怕?”
“怕。”夏晚说,“但我姐在灰塔失踪了三年。如果连我都怕,谁来找她?”
沈夜舟沉默了很久。
“今天晚上八点,”他说,“巡逻间隔七分钟。”
夏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沈夜舟。
纸条上写着:“B3-015的门锁是电子锁,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倒序。我试过了,可行。”
沈夜舟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有帮手了。
不是厉寒州那种S级的、能在灰塔大厦里随意进出的帮手。是一个F级的、只会用笔记本记东西的、连密码锁都要靠试的帮手。
但她不怕。
一个F级的女生,为了找姐姐,敢在A级异能者眼皮底下翻资料库,敢从通风口偷看隔壁房间,敢说“如果连我都怕,谁来找她”。
沈夜舟突然觉得,自己和夏晚是同一类人。
都是被社会踩在脚下、却不肯趴下的人。
都是手里只有一把钝刀、却敢去捅一座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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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负三层。
沈夜舟从B区电梯走出来的时候,夏晚已经在走廊里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到头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跟我来,”夏晚说,“B3-015的门锁我已经解开了,我们先进我的房间,然后从通风口过去。”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B3-015门前。夏晚在门锁的数字键盘上按了一串数字——今天的日期倒序。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和B3-014差不多大,但多了几样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和几本书。灰塔对“短期实验体”的待遇比对“长期实验体”好得多。
夏晚走到房间的角落,蹲下来,指了指墙上一个方形的通风口。
“从这里爬进去,大约三米,就到B3-014的通风口了。”她说,“我昨天试过,宽度刚好能过一个人。”
沈夜舟蹲下来,看了看通风口。金属格栅已经被拆下来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通道。
“我先去,”夏晚说,“你跟着我。”
她钻进了通风口,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沈夜舟跟着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沈夜舟用手肘和膝盖撑着身体往前爬,每一次移动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大约爬了两分钟——比夏晚说的三米长得多,也许是因为黑暗中感知会放大——他看到前面有一道微弱的光。
夏晚已经到达了通风口的另一端,正透过格栅往外看。
沈夜舟爬到她的旁边,从格栅的缝隙里往外看。
B3-014。
灰色的薄垫。
薄垫上躺着的人。
沈重楼。
今天的他和昨天一样,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在看天花板。
不——不是看天花板。他在看通风口。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沈重楼的目光慢慢移到通风口的格栅上,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
沈夜舟的手指攥紧了通风口的金属边缘。
“爸。”他用气声说,声音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沈重楼听到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夜舟读出来了。
“夜……舟……”
沈重楼的手从薄垫上抬起来,朝通风口的方向伸着。那只手在颤抖,像枯枝在风中摇晃。
沈夜舟伸出手,手指穿过通风口的格栅。
够不到。
太远了。
沈重楼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薄垫上,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
他的嘴唇还在动。
沈夜舟读着那些无声的字:
“别……来……了……危险……”
“我会来的,”沈夜舟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到把你带出去为止。”
沈重楼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灰白的发丝里。
夏晚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另一个方向,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忍。
因为她透过B3-014的通风口看到的,不只是沈夜舟的父亲。她看到了灰塔隐藏了十年的秘密——一个被囚禁了十年的活人。
她的姐姐,也许也在某扇门的后面。
只是她还不知道是哪一扇。
“走吧,”夏晚的声音有点哑,“巡逻快到了。”
沈夜舟最后看了一眼父亲。
沈重楼躺在薄垫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字。
是弧度。
他在笑。
十年来的第一个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干涸的河床里开出了一朵花。
沈夜舟从通风口爬回去。
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擦。
他要让这些眼泪留在脸上,提醒自己——这扇门后面,有他必须带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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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B3-015,夏晚把通风口的格栅装回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
“你还好吗?”她问沈夜舟。
“不好。”沈夜舟说,“但还能撑。”
夏晚看了他一眼,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纸条上写着:“你父亲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夜舟看着那行字:“什么?”
夏晚又写了一行:“找到我姐。或者至少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沈夜舟看着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萤火虫的光——微弱,但足够照亮一条黑暗的路。
“好。”他说。
夏晚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
“走吧。明天还要继续。”
沈夜舟跟着她走出B3-015。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谁都没有说话。
在电梯门口,夏晚突然停下来。
“沈夜舟。”
“嗯。”
“你说你父亲的核心在你体内,”夏晚的声音很轻,“那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沈夜舟的步子停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核心被取走的人,理论上活不了多久。异能核心不仅仅是力量的来源,也是觉醒者身体机能的重要支撑。核心被取走,身体会慢慢衰退——器官衰竭,免疫力下降,最终死亡。
父亲已经撑了十年。
他还能撑多久?
沈夜舟走进电梯,按下B1的按钮——他们不能在B3直接上到地面,那样会被监控拍到,必须在B1换乘另一部电梯。
电梯门关闭。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我不知道,”沈夜舟说,“但我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夏晚点了点头。
电梯在B1停下,门打开。两人换乘另一部电梯,上到地面。
走出灰塔大厦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沈夜舟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
戒指的光纹在流动。
信号正常。
“在吗?”他轻声问。
“在。”厉寒州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
“我爸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不超过一年。”厉寒州说。
沈夜舟站在灰塔大厦门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要在这座塔里,把父亲救出去。
否则——
他没有想“否则”。
因为想了“否则”,他就没有力气走进去了。
“厉寒州。”
“嗯。”
“如果我把父亲的核心还给他,他会恢复吗?”
沉默。
这次更久。
“理论上,会。但你的异能核心和你父亲的核心已经深度绑定。强行分离,你们两个都会有生命危险。”
沈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两个核心,两颗心脏,在同一具身体里跳动了十年。
要分开它们,比让它们在一起更难。
“那你帮我找一个人。”沈夜舟说。
“谁?”
“夏晚的姐姐。夏禾。三年前在灰塔失踪。F级觉醒者。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在负三层。”
厉寒州没有问“为什么”。
“好。”
通讯断了。
沈夜舟站在夜色中,看着灰塔大厦顶端那圈幽蓝色的光环。
负三层,B3-014。
他的父亲躺在那里的地板上。
负三层,某个他不知道编号的房间。
夏晚的姐姐也许也躺在地板上。
二十一个参与实验的人,躺在负三层的“休息室”里。
而这座塔的最顶端,还有人在看着这一切,笑着,数着钱,写着“不需要任何代价”的宣传语。
沈夜舟攥紧了拳头。
他的数据视野里,异能回路图中的暗红色光点在缓慢旋转。
父亲的核心。
在发光。
不是回应周明薇的激发剂——是在回应他。
回应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我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那颗光点比他刚发现它的时候亮了一点。
不是释放的力量变多了。
是它和他,靠得更近了。
十年的骨血交融,两颗心脏在同一具身体里跳动。
它们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也不需要分清。
沈夜舟转身,走进夜色里。
背后的灰塔大厦沉默地矗立,幽蓝色的光环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俯瞰着整个城市。
它不知道。
这座塔不知道,一个它定义为“F-”的少年,正在它的阴影下,长出了獠牙。